壽宴前一日,林顏親自去了崔府。
崔府門前石階掃得乾淨,門房看過名帖,立刻請人進去通傳。
沒多久,一個穿青褐襖子的管事娘子出來。
「林姑娘,夫人正陪老夫人說話,先讓奴婢來接菜單。」
林顏把菜單遞過去。
「勞煩。」
管事娘子接過,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下。
年紀輕,衣著素,手卻穩。
崔府後宅見過許多廚娘,也見過許多打著名頭來的掌勺。
有人一進門先夸府大,有人先問賞錢,有人恨不得把自己祖宗十八代的手藝都說一遍。
這位林姑娘,只站在那裡。
不急。
也不怯。
管事娘子進去了。
林顏站在廊下,看院裡丫鬟來回走動。
壽宴不大辦,可高門裡的「不大辦」,也不是尋常人家的「不大辦」。
一盞茶後,管事娘子回來。
她語氣客氣了些。
「夫人說,菜單好。」
柳如煙剛鬆一口氣。
管事娘子又道:「只是夫人還想加一道壓軸。要驚艷些。」
柳如煙手指一緊。
這話來得突然。
菜單已定,食材已備,明日就是壽宴。
臨時加壓軸,等於是現場出題。
林顏卻沒變臉。
她只問:「老夫人平日最愛什麼?」
管事娘子一怔。
「愛甜食?」
「不是口味。」林顏道,「是念想。」
管事娘子沉默片刻,才道:「老夫人最愛桂花。她少時在江南,家中院裡有一棵金桂。後來進京,便再沒見過那樣的桂花。」
林顏心裡有了數。
「明日壓軸,我來補。」
管事娘子看她:「姑娘不問要多少銀錢?」
林顏道:「這道菜,不先談銀錢。」
管事娘子眼神動了動。
她低頭行禮。
「奴婢會轉告夫人。」
回到林家雅廚時,天已經擦黑。
王秀蘭正清點籠屜,一看她回來,立刻問:「怎樣?」
柳如煙搶先道:「崔夫人要臨時加一道壓軸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籠布差點掉了。
「明日就壽宴,今日加?這是考人還是嚇人?」
林顏進了後廚,打開最裡頭的木櫃。
「考人。」
她取出一隻小陶罐。
罐口一揭,桂花香立刻散開。
王秀蘭愣住:「這不是清河鎮那罐桂花蜜?」
「嗯。」
去年秋天,她親手醃的。
清河鎮老宅院子裡那棵桂花樹,開得不算大,卻香得很。
那時候林家還沒來長安,日子也沒如今這樣舒展。
她把桂花洗淨,晾乾,一層花一層蜜,封進罐里。
本來是留著過年做點心。
後來一路搬家,竟也帶到了長安。
林顏又從櫃底拿出一個小瓷瓶。
王秀蘭瞪眼:「這個你也沒捨得用?」
「桂花露。」林顏道,「只有一小瓶。」
小兕子聞著味跑來,手腕鈴鐺叮叮響。
「娘親!香香跑出來啦!」
林顏把她按在門口。
「先洗手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手舉起來:「兕子剛剛洗啦。」
王秀蘭看了一眼:「手心洗了,手背沒洗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手背。
手背怎麼總是被發現鴨。
她乖乖洗完手,搬著小凳子坐在案邊。
「兕子看娘親做仙女飯。」
林顏取藕粉,加清水調開。
另起小鍋,將桂花露、蜂蜜和一點桂花蜜慢慢化開。
火不能大,香氣一散,就廢了。
李恪來時,後廚正靜。
他進門,先聞見桂花香。
「新菜?」
林顏沒回頭:「崔府臨時加的壓軸。」
李恪走近,看她把熱糖水緩緩倒進藕粉漿里。
「你有把握?」
「有。」
她答得快。
李恪便不問了。
林顏把調好的漿倒進淺盤,放入蒸屜。
鍋氣蒸騰,滿屋桂花清香。
小兕子雙手托腮,眼睛一眨不眨。
「它會變成什麼鴨?」
「變成能吃的桂花。」
「桂花本來就能吃。」
「那就變成更能吃的桂花。」
小兕子滿意點頭:「娘親說得對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道:「你聽懂了嗎就點頭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娘親做的,都是對的。」
林大山剛進門,聞言點頭。
「嗯。」
王秀蘭看他:「你也沒聽懂。」
林大山放下柴:「顏丫頭做的,都能吃。」
這話很樸素。
也很硬。
蒸屜打開時,淺盤裡的糕已經凝住。
糕體凝得通透,細碎的金桂懸浮其中,映著光,是點點流動的金。
林顏用冷水過刀,切下一塊。
刀口落下,糕輕輕顫了一下。
小兕子眼睛圓了。
「娘親……這個是給仙女的嗎?」
林顏夾了一小塊,吹涼,遞給她。
「視察官先嘗。」
小兕子雙手捧著,放進嘴裡。
她忽然安靜了。
王秀蘭嚇了一跳:「不好吃?」
小兕子慢慢抬頭。
「好香……」
她小聲道:「比雲彩還香。」
李恪也嘗了一塊。
他放下筷子,沉默片刻。
「不能叫琉璃糕。」
林顏看他:「那叫什麼?」
李恪道:「金桂凝霜。」
後廚靜了一下。
王秀蘭琢磨半天,點頭:「是比琉璃糕貴。」
林顏笑了。
她拿筆在菜單最後添上四個字。
金桂凝霜。
第二日,天還沒亮,林顏就起了。
食材一樣樣清點。
山藥、糯米、蓮子、老母雞、鮮魚、銀耳、紅棗、桂花蜜、桂花露,還有那隻單獨放在竹屜里的小壽桃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站在門口。
「娘親,兕子也去。」
「不去。」王秀蘭先開口,「崔府是高門大院,不是你逛年集。」
小兕子小嘴一抿。
「兕子要去看老奶奶。兕子的桃桃也去,兕子不去,它會怕。」
王秀蘭噎住。
林顏看了她一會兒。
「去了要聽話。」
小兕子立刻站直:「不添亂,嘴饞忍忍,忍不住找娘親。」
李恪站在車旁,聽笑了。
「背得不錯。」
小兕子驕傲:「兕子是壽宴小兵。」
崔府比林顏想得更大。
三進院落,遊廊曲折,牆邊梅枝剛露一點紅。
管事娘子早等在側門,見她們來了,立刻迎上前。
「林姑娘,這邊請。」
後廚已經備好三處灶眼。
案板、清水、柴火、蒸屜,全都擺齊。
食材分門別類放著,連熱水都提前燒好。
管事娘子道:「夫人特意吩咐,怕姑娘用不慣。」
林顏行禮:「替我謝夫人。」
她沒耽擱,立刻開工。
柳如煙記單,錢婆子洗切,何婆子配菜。
林大山守火。
小兕子被安排在角落的小凳上。
林顏蹲下交代:「你看小灶。火小了叫外祖父添柴,不能自己亂伸手。」
小兕子嚴肅點頭。
「兕子看火,不看肉。」
王秀蘭從旁邊飄來一句:「最好是。」
前菜先出。
桂花山藥糕擺成小菱形,甜香清淡。
丫鬟端出去前,管事娘子親自看了一眼,眼裡有了笑。
接著是花雕醉雞。
雞肉切小,皮白肉嫩,酒香柔,不沖鼻。
管事娘子端了一小碟去前頭給老夫人嘗。
沒多久,她回來,腳步明顯快了些。
「老夫人說,這雞有家鄉的味道。」
後廚眾人手上都穩了。
王秀蘭小聲道:「成了第一步。」
林顏卻沒鬆氣。
「魚上鍋。」
清蒸鱸魚講究火。
崔府的灶和雅廚不同,火口更猛。
林顏只看了一次火,便讓林大山少添半把柴。
林大山照做。
魚出鍋,肉剛好。
熱油澆上,蔥香起來,幾個崔府丫鬟都忍不住看了一眼。
再往後,八寶素燴、紅棗銀耳羹,一道道送出去。
席面那邊,起初還有人低聲說話。
後來,聲音少了。
不是冷場。
是筷子忙。
管事娘子再回來時,臉上已經帶了壓不住的喜色。
「夫人說,菜上得穩。」
最後,壽桃包蒸好。
小兕子那隻壽桃被放在最中間。
比旁的略小一點,桃尖有些歪,可圓滾滾的,看著喜人。
小兕子踮腳看。
「它站中間啦。」
林顏摸摸她腦袋:「嗯,替你去拜壽。」
小兕子雙手合在胸前,小聲囑咐:「桃桃乖乖,給老奶奶甜甜。」
壽桃送出後,林顏開始做最後一道。
金桂凝霜。
藕粉漿入盤,桂花露入鍋,桂花蜜只取一勺。
她手下的動作,比昨夜更緩,更定。
等糕凝成,林顏切成小方塊,盛入白瓷盞。
每盞只三塊,旁邊點一粒金桂。
管事娘子親自來端。
她看了一眼,呼吸都輕了。
「這就是壓軸?」
「金桂凝霜。」
管事娘子念了一遍,眼神亮了。
前廳。
崔老夫人坐在主位。
她年紀大了,頭髮全白,今日精神卻好。
前頭幾道菜都合心意,尤其那隻小壽桃,叫她笑了好一會兒。
崔氏親手把白瓷盞遞過去。
「母親,這是最後一道。」
崔老夫人看著盞中那點金黃,手停住。
「桂花?」
崔氏輕聲道:「是。」
老夫人舀起一小塊,放入口中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慢慢放下勺子。
「這桂花……」
她聲音低了些。
「不是京里的味。」
崔氏心口一緊:「母親?」
老夫人看著瓷盞,眼裡泛了紅。
「像我小時候,院中那棵金桂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