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府前廳,席面行到一半。
林顏站在灶前,手腕一翻,鍋里的嫩筍和香菇被熱油一裹,香氣立刻騰起。
她沒有多餘動作。
添湯,收汁,起鍋,裝盤。每一步都卡得極准。
管事娘子站在旁邊,看得眼睛都不敢眨。
崔氏進來時,正好看見這一幕。
她沒有讓人通報,只在門口停了片刻。
林顏把八寶素燴裝好,才回身行禮。
「崔夫人。」
崔氏看了一眼灶台,又看她的手。
那雙手不算細嫩,指腹有繭,虎口處還有一道淺淺的舊痕。
「林姑娘,你這手藝,幾時學的?」
後廚安靜了些。
這個問題問得輕,可落在人耳朵里,分量不輕。
一個十八歲的姑娘,能把高門壽宴做到這份上,若只說是天分,未免太輕巧。
林顏垂眸,把案上的刀放平。
「自己琢磨的。」
崔氏看著她。
林顏又道:「琢磨了很多年。」
這話有漏洞。
她的年紀擺在這裡。
可崔氏沒有追問。看這姑娘眉眼間的沉靜,便知是吃過苦的。有些苦,比年歲更磨人。
崔氏點了點頭,目光又往角落一轉。
「聽說你帶著一個孩子?」
林顏側身讓開。
小兕子正蹲在小凳上。
她手裡拿著一根細柴,正認真往小灶里添。火苗一跳,她立刻把小臉往後縮了一點,又挺直腰板。
「火火,不許凶。」
林大山在旁邊守著,見她柴放偏了,就伸手替她撥正。
小兕子立刻小聲道:「謝謝外祖父。」
林大山點頭:「穩。」
崔氏看著這場景,眼神慢慢軟下來。
她走過去,蹲下半分,放柔了聲音,學著小孩子的口吻。
「小姑娘,你叫什麼名字鴨?」
小兕子抬頭,看見是方才那位會扶花瓶的夫人,立刻把柴放好,小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,又想起娘親說不能亂擦,趕緊背到身後。
「喔叫兕子。」
她說完,又補了一句。
「喔是娘親的小掌柜。」
崔氏笑了。
「小掌柜會看火嗎?」
小兕子點頭,頭上的小白布跟著晃。
「會鴨!火火聽話,兕子也聽話!」
王秀蘭在旁邊沒忍住:「她聽話的時候,是挺聽話。」
小兕子立刻扭頭:「奶奶!」
後廚里有人低頭笑。
崔氏伸手摸了摸小兕子的頭。
「小掌柜很能幹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。
她扭頭看林顏。
「娘親,兕子又被誇啦。」
林顏道:「收好。」
小兕子立刻用兩隻小手在胸口捂了捂。
「收住啦,不飄。」
崔氏站起身,對林顏道:「這孩子養得好。」
林顏笑了笑。
「她本來就好。」
這話沒謙虛,也沒炫耀,是實實在在的。
崔氏心頭一動。劉娘子那句「不是尋常廚娘」,她此刻才算懂了。
眼前這人,不是在做菜,是在把日子熬出滋味。
前廳又傳來丫鬟的腳步聲。
管事娘子進來道:「夫人,老夫人問,後頭是不是還有一道甜的?」
崔氏回神:「有。」
她看向林顏。
林顏已經淨了手。
「金桂凝霜,可以上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從凳子上跳下來。
「兕子能看嗎?」
王秀蘭一把扶住她:「別跳。」
小兕子站穩後,認真改口:「兕子能慢慢看嗎?」
林顏點頭:「站遠些。」
小兕子乖乖退到門邊。
林顏取出淺盤。
糕體已經凝住,刀尖落下時,金色桂花懸在透明糕中。每一塊切成指節大小,放進白瓷盞里。盞白,糕透,桂花金。
不多。
每盞三塊。
多了就膩,少了才念。
管事娘子親自來端。
她低頭看了半晌,才輕聲道:「這道菜,名字也好。」
林顏道:「名字是蜀王殿下取的。」
崔氏眼神一動。
她沒有接話。
有些姿態,不必挑明。
前廳里,席上原本還有笑聲。
白瓷盞一上,聲音卻慢慢停了。
不是因為排場大,而是那股桂花香散開時,太清冽。
不搶人,卻能讓人停筷。
崔老夫人坐在主位,手裡的銀勺頓住。
她看著盞中那點金黃。
「桂花?」
崔氏親手把瓷盞往前推了推。
「母親嘗嘗。」
老夫人舀起一小塊,放入口中。
糕入口便化。
桂花香先上來,隨後是蜂蜜的甜,最後留下一點藕粉的清潤。甜不重,卻悠悠地拖著一段舊日光景。
老夫人沒有說話。
席上女眷都看著她。
崔氏也沒有催。
過了好一會兒,老夫人才慢慢放下銀勺。
「這桂花……」
她聲音低了些。
「不是京里的味。」
旁邊丫鬟心裡一緊,立刻看向管事娘子。
管事娘子又看向崔氏。
崔氏站起身,走到老夫人身側,輕聲道:「娘,這是做菜的那位姑娘帶來的桂花。她說,是自己醃的。」
老夫人抬頭。
她眼眶有些紅。
席上一位夫人輕輕放下筷子,沒有說話。
另一位原本要夸菜的,也把話咽了回去。
高門宴席,最講分寸。此刻誰都看得出,這道菜不是尋常的壓軸。
老夫人道:「請她來。」
崔氏立刻吩咐:「去請林姑娘。」
後廚里,林顏剛把最後一隻盞放下。
丫鬟進門,語氣比先前更恭敬。
「林姑娘,老夫人請您過去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帕子攥緊。
小兕子立刻跑到林顏身邊,小聲問:「娘親,是桃桃摔跤了嗎?」
林顏低頭看她。
「沒有。」
「那是糕糕不乖?」
「也沒有。」
小兕子鬆了一口氣:「那娘親去吧,兕子幫你看火火。」
林顏擦乾手,摸了摸她的小帽子。
「等我回來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兕子等。」
林顏跟著丫鬟進前廳。
她一進門,席上目光都落了過來。
這些目光不吵,卻比街市上的人聲更壓人。
林顏走到主位前,行禮。
「老夫人。」
崔老夫人看著她。
年紀不大,衣著也素,眉眼卻沉。不是故作鎮定,是心裡真有底。
老夫人朝她伸手。
林顏微頓,還是上前。
老夫人握住她的手。
「姑娘,你這桂花,是哪裡來的?」
林顏道:「是我家鄉院子裡的金桂。去年秋天摘的,用蜂蜜醃了半年。」
老夫人盯著她。
「你家鄉是哪裡?」
「清河鎮。」
這三個字落下,老夫人的手忽然緊了一下。
崔氏也愣住。
席上一位年長夫人驚訝道:「清河鎮?」
老夫人沒有理會旁人。
她看著林顏,像透過她,看見了許多年前的院牆和樹影。
半晌,她忽然笑了。
「我年輕時,也在清河鎮住過。」
林顏抬眼。
老夫人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「那時我還未嫁人,隨父親外放,在清河鎮住了兩年。院中也有一棵金桂。秋天一到,花落滿地,我娘便讓人收起來,給我做桂花蜜。」
她說到這裡,停了停。
「後來進京,再沒吃過那個味。」
前廳很靜。
連茶盞落桌的聲音都輕了。
老夫人看著瓷盞里剩下的金桂凝霜,眼角一點濕意沒有藏。
「姑娘,謝謝你。」
她聲音不高。
「讓我又嘗到了家鄉的味道。」
這句謝,比賞銀重。
林顏低頭。
「老夫人喜歡,是這道菜的福氣。」
老夫人笑了。
「會說話,也會做事。」
崔氏在旁邊道:「母親,林姑娘還做了那隻小壽桃。」
老夫人眼睛立刻亮了些。
「那隻歪尖的小桃?」
林顏一頓。
老夫人笑出了聲。
「我很喜歡。是誰做的?」
林顏道:「是我家孩子捏的。」
崔氏接話:「就是後廚那個小掌柜。」
老夫人來了興致:「叫來我看看。」
林顏遲疑一瞬。
崔氏看出她的顧慮,溫聲道:「只是見見,不礙事。」
林顏點頭,讓丫鬟去後廚。
沒一會兒,小兕子被王秀蘭牽著進來。
她進門前還挺直腰板,進門後看見滿屋夫人,腳步慢了。
她小聲問:「奶奶,好多漂釀夫人鴨。」
王秀蘭差點沒繃住。
席上不少人都笑了。
老夫人朝她招手。
「小掌柜,過來。」
小兕子看林顏。
林顏點頭。
她這才小步走過去,銀鈴輕輕響。
老夫人低頭看她。
「那隻小壽桃,是你做的?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是鴨。它第一次出門,站中間,有沒有怕怕?」
老夫人怔了一下,隨即笑得眼角都彎了。
「不怕。它很乖。」
小兕子立刻放心。
「那就好。兕子跟它說過,要給老奶奶甜甜。」
老夫人伸手,把自己腕上一串小小的金桂珠串取下來,放到小兕子手心。
「這是給你的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,又抬頭看林顏。
她沒有立刻收。
林顏道:「老夫人給你,可以謝。」
小兕子這才雙手捧住。
「謝謝老奶奶。」
老夫人笑道:「不是老奶奶,是崔老夫人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。
「謝謝崔老奶奶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