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府壽宴散時,天色已經暗下來。
前廳的燈一盞盞亮起,廊下丫鬟端著托盤來回走,步子都比先前輕。
崔老夫人年紀大了,宴後沒有久坐。可她臨走前,仍讓人把那盞金桂凝霜留下。
崔氏送她回院,回來時,林顏已經收拾好後廚。
灶台擦淨,刀具歸位,案上沒有多餘一粒米。
崔氏站在門口看了一眼,才開口。
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轉身行禮:「崔夫人。」
崔氏身邊的管事娘子遞過一個紅封。
紅封不薄。
崔氏道:「這是今日酬勞,比市價多三成。」
林顏還沒說話,崔氏又補了一句:「你別推,是我母親的意思。」
話說到這裡,再推就是不識趣。
林顏雙手接過。
「謝老夫人,謝夫人。」
崔氏看她接得穩,眼裡多了點笑。
「你今日這席面,做得很好。不是每道菜都奇,也不是每道菜都貴,難得的是順。」
林顏道:「壽宴求的不是驚,是安。」
崔氏點頭。
這句話,她喜歡。
許多廚子進高門,只想著顯本事。刀工要花,擺盤要滿,味道要重。
可老人家七十壽宴,最怕熱鬧過頭。
林顏這桌菜,山藥糕軟,醉雞柔,魚鮮,素燴清,銀耳羹潤,最後一盞金桂凝霜,把整場宴收在了老夫人心裡。
這不是會做菜。
這是會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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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氏從袖中取出一張帖子。
「下月初,我府上有個小聚。都是幾家相熟的夫人,不擺大宴,只喝茶說話。你若得空,來坐坐。」
管事娘子眼神動了動。
這個「坐坐」,不是尋常話。
林顏接過帖子。
「夫人相邀,我一定來。」
崔氏笑了一下:「不是讓你來掌勺。」
林顏抬眼。
崔氏道:「當然,若你願意帶兩樣點心,也好。」
林顏心頭微動。崔氏這話的意思,不只是要她的點心,更是要把她這個人,引到幾位夫人面前。
這不止是一張帖子,這是一扇門。
門縫已經為她打開,能不能在門裡站穩,得看她自己。
林顏低頭行禮:「多謝夫人。」
小兕子這時已經困得直點頭。
她抱著一個小籃子,籃子裡裝著崔府回贈的壽桃饅頭。那隻她親手捏的歪尖小壽桃,也被老夫人賞了回來,說是「小掌柜的戰功」,不能扣下。
小兕子一邊困,一邊還護著籃子。
「桃桃……不許跑……」
王秀蘭扶著她,嘴上嫌棄:「你看她,眼皮都打架了,還惦記這口吃的。」
崔氏忍不住笑。
「她今日也辛苦。」
小兕子聽見「辛苦」,迷迷糊糊抬頭。
「兕子不苦……兕子甜甜……」
席上幾個還沒走遠的夫人聽見,都笑出了聲。
崔氏親自送林顏到側門。
臨上車前,她又低聲道:「林姑娘,下月小聚,你不必怕。她們挑嘴,但不吃人。」
林顏回頭:「夫人放心,我只怕客人不餓。」
崔氏一怔,隨即笑了。
「那你倒是膽子不小。」
林顏抱起小兕子。
「開飯館的,膽子太小,鍋都不聽話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小聲嘀咕:「你就貧吧。」
馬車從崔府側門駛出。
小兕子窩在林顏懷裡,抱著籃子,腦袋一點一點。
林顏替她把帽子扶正。
小兕子閉著眼,嘴裡還念:「老奶奶……好香鴨……」
林顏動作一頓。
她看著懷裡這一小團,心裡那點繃了一整日的勁,終於慢慢鬆開。
崔府那盞金桂凝霜,原本是救場。
可到最後,它救的不是一桌席面。
是一個老人藏了幾十年的念想。
馬車到巷口時,前頭有人等著。
李恪站在燈下。
他披著深色披風,手裡提著一盞燈。燈光不大,卻正好照亮車輪前的路。
車一停,他上前。
「回來了。」
林顏掀簾:「你怎麼在這兒?」
「等你們。」
小兕子聽見聲音,眼睛沒睜開,身子已經往外撲。
「三鍋鍋……」
李恪伸手接住她。
小兕子一到他懷裡,就把臉貼上去,聲音軟得像沒睡醒的小糯團。
「喔今天……賺了誇誇……」
李恪抱穩她,低聲問:「賺了多少?」
小兕子慢慢伸出手。
「一個……兩個……」
她數到第三根手指,停住。
「好多好多……」
話沒說完,她腦袋一歪,睡著了。
李恪低頭看她,笑意落在眼底。
「看來今日是大豐收。」
林顏把籃子遞給王秀蘭,自己下了車。
李恪看向她:「辛苦了。」
林顏搖頭。
「不辛苦,是……」
她停了一下。
巷口的風吹過來,燈籠輕輕晃。
「是值得。」
李恪沒有接話,只等她說完。
林顏看著小兕子的睡臉,又看向遠處崔府方向。
「那老夫人的眼神,讓我想起我外婆。」
李恪聲音放輕:「清河鎮的桂花?」
「嗯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。
「她老人家從前也愛做桂花蜜。秋天一到,家裡到處都是香的。可後來日子緊,糖貴,蜜更貴,她就捨不得做了。」
她沒再說下去。
有些人不在了,味道還在。
李恪道:「今日她會高興。」
林顏看他。
李恪道:「你把她教你的東西,送到了別人心裡。」
林顏低頭笑了一下。
「蜀王殿下現在連安慰人都這麼會了?」
李恪一本正經:「記帳嗎?」
林顏:「……」
王秀蘭在車旁聽見,立刻道:「記!你們這帳本遲早得寫滿一屋。」
小兕子在李恪懷裡動了動,嘟囔:「胖餃子……也記……」
李恪點頭:「這個帳最要緊。」
回到林家雅廚,屋裡已經留了飯。
王秀蘭嘴上念叨:「怎麼這麼晚?飯熱了兩回,再熱就成乾糧了。」
手上卻把湯碗擺到林顏面前。
林大山從後院進來,手上還帶著柴灰。他洗了手,坐下。
一家人圍著桌。
飯菜不多,熱湯,蒸餅,炒青菜,還有一盤剩下的紅燒肉。
林顏把崔府的事簡單說了。
金桂凝霜。
崔老夫人的舊事。
崔氏的帖子。
還有那隻被誇了的歪尖小壽桃。
王秀蘭聽著聽著,眼眶就紅了。
她低頭夾菜,嘴卻不肯軟。
「我早說了,你這孩子能行。」
林顏看她:「娘,你什麼時候說的?」
王秀蘭把菜塞進她碗裡。
「我心裡說的。」
小兕子已經睡熟,被李恪抱到旁邊小榻上。她手腕上的銀鈴偶爾輕響一下,像夢裡還在巡查壽桃。
林大山悶頭吃飯。
半晌,他忽然開口。
「該給你外婆上柱香了。」
林顏手裡的筷子停住。
屋裡靜了一下。
王秀蘭抹了下眼角,沒罵他。
林大山看著碗,聲音還是悶悶的。
「她要知道你如今這樣,會高興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等分店穩下來,我回去一趟。」
王秀蘭道:「回去就回去。清河鎮也不是天邊。」
她說完,又補了一句:「把兕子也帶上。你外婆沒見過她,也該讓她認認。」
小榻上,小兕子翻了個身。
「認……桃桃……」
王秀蘭被逗笑了。
「睡著了都不忘吃。」
飯後,夜深。
林顏坐在燈下,攤開一張紙。
紙上寫著幾個名字。
崔氏。
劉娘子。
盧老夫人。
方宜之。
她停筆,又添了兩個名字。
崔府管事娘子。
柳老太太。
王秀蘭在旁邊納鞋底,瞧了一眼。
「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熟客牌?」
「嗯。」
「不是說第一批才二十枚?你這寫著寫著,別寫成二百枚。」
林顏笑了:「不會。」
她用筆尖點了點名單。
「第一批牌子不能多,但要給對。」
王秀蘭不懂這些彎彎繞繞,卻懂人情。
「崔府那個管事娘子也給?」
「給。」
林顏道:「夫人們愛吃什麼,她們身邊的人最清楚。高門裡的路,有時候不是從正門進去的。」
王秀蘭想了想:「那她拿了牌子,會不會覺得自己跟夫人們一樣了?」
「所以竹簡背面留白。」
林顏道:「夫人題夫人的字,管事娘子題管事娘子的字。不是比高低,是記來處。」
王秀蘭聽明白一半。
「反正你心裡有數。」
林顏低頭繼續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