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林家雅廚後院的燈還亮著。
林顏擱下筆時,窗外天色才發白。
紙上墨跡未乾,名字已經列了十二個。
王秀蘭端著水盆進來,一眼看見那張紙,眉頭立刻皺起來。
「才十二個?」
林顏揉了揉手腕。
「嗯。」
「不是說第一批二十枚?還差八個呢。」
「不急。」
林顏把紙輕輕吹了吹。
「最後八個,不能我自己填。」
王秀蘭把帕子往盆沿一搭。
「那讓誰填?老天爺?」
林顏笑了一聲。
「讓她們自己想要。」
王秀蘭聽得腦袋疼。
她女兒如今賣個牌子,比從前賣滷肉還費心。
賣滷肉,只要香。
賣牌子,還得讓人惦記。
王秀蘭覺得長安人真累。
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小腳步聲。
小兕子睡眼惺忪地跑出來,頭髮睡得翹起一撮。
她沒找林顏,也沒喊餓,而是徑直跑到牆邊的小籃子前。
籃子裡墊著乾淨帕子。
那隻歪尖小壽桃端端正正放在裡頭。
小兕子蹲下,兩隻小手撐著膝蓋,神情鄭重。
「桃桃,你昨天表現很好鴨。」
她點點頭。
「今天也要乖,不許塌肚肚。」
林大山抱著柴從後門進來,腳步一停,看了那壽桃一眼。
他慢慢點頭。
像是在認同這話。
王秀蘭在後頭忍不住喊:「你跟個包子說話,像不像話?」
小兕子立刻回頭。
「它不是包子!」
她把小臉一鼓。
「它是功臣。」
王秀蘭被噎住。
林大山又點了下頭。
「是。」
王秀蘭瞪他:「你也跟著胡說。」
林大山抱著柴走了,只留下一句話。
「老夫人誇過。」
這話一出,王秀蘭沒聲了。
高門老夫人誇過的包子,那確實不能叫普通包子。
早飯擺上桌時,小兕子還抱著籃子不肯撒手。
王秀蘭給她盛粥。
「先吃飯,功臣也得歇著。」
小兕子低頭跟壽桃商量:「你先坐坐,兕子吃飽再陪你。」
林顏把崔氏給的帖子拿出來,放到桌上。
王秀蘭筷子一停。
「這就是那個小聚?」
「嗯。下月初。」
林大山問:「去幾個人?」
「我一個。」
王秀蘭立刻坐直了身子。
「你一個人去那種地方?穿什麼?說什麼?萬一人家問你家祖上——」
林顏夾了一筷子青菜。
「問就說祖上種地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她張了張嘴,半天沒接上。
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「兕子也去!兕子穿漂釀衣衣!」
林顏看她:「你去做什麼?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兕子保護娘親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你保護?你是去吃點心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。
「也可以順便保護。」
林顏笑著把帖子收好。
「這次不帶你。崔夫人說讓我去坐坐,不是擺宴。人少,話就多。你去了,她們光看你,沒人看我了。」
小兕子聽懂了一半。
她低頭想了想,小臉很嚴肅。
「那兕子在家發光。」
王秀蘭差點把粥噴出來。
林顏點頭:「嗯,你在家亮著。」
飯後,雅廚開門。
今日剛掛出營業木牌,門口便多了兩輛馬車。
柳如煙站在前頭記帳,筆桿子幾乎沒停。
永興坊來的老客也在。
崇仁坊附近幾位官眷也來了。
她們說話不高,衣裳料子卻壓得住場面。
一位年輕夫人坐下後,看了菜單半晌,問:「崔府壽宴上那道金桂什麼,可有?」
柳如煙放下筆,笑得穩。
「夫人說的是金桂凝霜。」
「對,就是它。」
「這道目前不在日常菜單上。」
年輕夫人面色一沉。
「為何?怕我給不起銀錢?」
她聲音不重,可旁邊幾桌都靜了些。
柳如煙還沒開口,後廚帘子一掀。
林顏走了出來。
「不是銀錢的事。」
年輕夫人看向她:「那是什麼?」
林顏道:「金桂凝霜用的是去年秋天醃下的桂花蜜。桂花有限,做一盞少一盞。若日常供應,三五日便沒了。」
年輕夫人皺眉:「那崔府能吃,我們吃不得?」
這話帶刺。
王秀蘭在後頭聽得手癢。
林顏卻沒急。
「崔府壽宴吃的是一份心意。夫人今日若想吃,我也能做。但今日做了,明日有人問起,我也得做。再過幾日,真正需要這道菜的人來了,便沒有了。」
年輕夫人一頓。
林顏繼續道:「好菜不只看銀錢,也看時候。」
旁邊一位年長些的娘子輕輕笑了。
「這話有意思。」
年輕夫人被晾在那,臉色變了又變。
林顏轉身從柳如煙手邊拿起一張小單。
「夫人若想嘗桂花味,今日有桂花山藥糕。用的是同一壇桂花蜜,味輕些,適合飯前。」
她把小單遞過去。
「若夫人覺得不合口,這道不記帳。」
年輕夫人看她一眼。
「你倒有膽子。」
林顏道:「開飯館,怕客人不愛吃,不能怕客人問。」
那年長娘子先笑了。
「給我也上一份。」
氣氛鬆開。
柳如煙立刻記下。
「桂花山藥糕兩份。」
後廚帘子落下,王秀蘭湊過來壓低聲音:「你剛才嚇死我了。她要是真拍桌子呢?」
林顏洗手。
「那就換張桌子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她女兒這嘴,遲早得被人惦記。
沒多久,方宜之從側門進來。
他今日穿得隨意,手裡捏著一個核桃,靠在門框上看林顏切菜。
「外頭那位,是太常寺少卿家的二兒媳。性子急,耳根軟,喜歡跟風。」
林顏沒抬頭:「她身邊那個年長的呢?」
「國子監司業家的夫人。嘴慢,眼快。」
林顏記下。
方宜之把核桃一轉:「你打算把金桂凝霜藏進熟客牌里?」
「嗯。」
「隱藏菜?」
「特供。」
方宜之笑了:「換個名,意思沒變。」
林顏把泡好的筍片撈出來:「名字不一樣,價就不一樣。」
方宜之看她一眼。
這姑娘把長安人的臉面摸得太准。
他懶洋洋道:「那這牌子,怕是要被人搶破頭。」
林顏道:「搶也沒用。第一批只二十枚。」
「誰先開口,誰就失了格調。」
「所以我要等。」
方宜之把核桃放到案邊。
「等她們互相問。」
林顏笑:「先生懂我。」
方宜之輕哼:「我不懂你,我懂長安。」
午後,客潮稍退。
林顏帶著小兕子去了巷口竹匠鋪。
老竹匠姓陳,做了一輩子竹器,鋪子不大,牆上掛滿竹篩、竹盒、竹簾。
林顏把選好的青竹拿給他看。
「兩年生的青竹,劈成掌心寬,一指厚。邊角磨圓,不能刮手。正面刻四個字。」
她遞過去紙。
陳竹匠眯眼看:「林家雅廚,知味。」
「背面留白。」
「留白做什麼?」
「給人題字。」
陳竹匠點點頭:「這活兒精細,得三日。」
「不急,做好為上。」
小兕子蹲在地上看竹屑。
刨刀一推,薄薄竹屑捲起來,她眼睛都亮了。
她撿起一根竹條,舉起來。
「兕子是竹竹將軍!」
陳竹匠笑得鬍子抖:「小將軍威風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。
「竹竹聽令,保護娘親!」
王秀蘭從街口追過來,一把把她拎起。
「你手上扎刺了誰給你拔?」
小兕子把竹條藏到身後。
「沒刺,竹竹很乖。」
「竹子乖不乖我不知道,你肯定不乖。」
回去路上,小兕子牽著林顏的手,還惦記那竹牌。
「娘親,竹牌牌是給誰的鴨?」
「給對的人。」
「兕子是對的人嗎?」
林顏低頭看她:「你不用牌子。」
小兕子一愣:「為什麼?」
「你有後門。」
小兕子眼睛圓了:「後門在哪裡?」
林顏點點她的小鼻子。
「在娘親這裡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臉貼過去。
「那兕子天天進。」
傍晚,李恪來了。
他進門時,手裡提著一小壇泡姜。
「蜀地剛送來的。」
林顏打開壇口,姜香衝出來,辛辣乾淨,醃得透。
她點頭:「配魚好。」
李恪在旁邊坐下,看她把泡姜切成細絲。
「崔府的帖子,你打算怎麼應對?」
「帶兩樣點心,少說話,多看人。」
「她們不會只看點心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林顏把薑絲碼進小碟。
「所以點心要夠好,好到她們開口之前,先咽口水。」
李恪笑了下。
「崔氏身邊那幾位夫人,我讓人整理了份信息,明日給你。」
林顏看他一眼。
「蜀王殿下如今做情報的活,倒是熟練。」
李恪神色不變。
「食材採購也是情報。」
林顏把小碟推給他:「那你嘗嘗,情報準不準。」
李恪夾了一根泡姜。
片刻後,他點頭:「准。」
小兕子從後院跑出來,一看見他,立刻撲過去。
「三鍋鍋!」
李恪接住她。
小兕子神神秘秘地伸出手腕,給他看金桂珠串。
「崔老奶奶給兕子的。」
李恪看見那串珠子,目光停了一瞬。
崔家的貼身物。
不是普通賞賜。
他抬眼看林顏。
林顏只輕輕點頭。
有些東西,說破反倒輕了。
李恪摸了摸小兕子的頭。
「收好。」
小兕子拍拍胸口。
「收住啦,不飄。」
夜色落下時,崇仁坊另一頭,裴宅書房還亮著燈。
裴昀坐在桌前。
桌上擺著一碟桂花山藥糕。
這是他讓人從林家雅廚買回來的。
他夾起一塊,看了許久,才放入口中。
糕很軟。
甜度克制。
桂花香沒有壓住山藥本味。
他慢慢咽下,目光落到窗外。
巷子裡有孩子跑過,笑聲遠遠傳來。
裴昀放下筷子,從抽屜里取出一封信。
信紙很薄,字卻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「兒當勉之,勿負韋氏所託,萬事以家族為重。」
不是韋貴妃的字。
是他父親裴族老的。
裴昀把信折好,放進最裡層。
他忽然想起小兕子上次從門前跑過,仰著臉喊他。
「裴叔叔好鴨。」
那孩子喊誰都真。
真得讓人難辦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隨從低聲道:「公子,宮裡那邊遞了話。」
裴昀抬眼。
「說。」
「崔嬤嬤問,林家雅廚的熟客牌,能不能想法子拿一枚。」
書房靜了下來。
裴昀看向桌上的桂花山藥糕。
半晌,他輕聲道:「她倒是嗅得快。」
隨從不敢接話。
裴昀把筷子放下。
「回她,牌子還沒刻好。」
「那若刻好了?」
裴昀的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「那也不是誰想要,誰就有。」
隨從愣住。
裴昀重新拿起那封信,指腹壓在「家族為重」四字上。
他沒有撕。
也沒有燒。
只把信收回去。
「明日備車。」
「公子去哪?」
裴昀看向窗外。
「林家雅廚。」
同一夜,林顏把今日流水算完,推給王秀蘭。
王秀蘭看見數字,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「兩家店加起來,今日快四貫了。」
林大山在旁邊剝花生,手一抖,殼掉了一地。
小兕子趴在桌邊,眼睛亮亮的。
「四貫是多少鴨?」
王秀蘭道:「很多很多。」
小兕子認真問:「可以買好多桃桃嗎?」
「能買一車。」
小兕子倒吸一口氣。
「發財啦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,卻沒太興奮。
「四貫是毛的。刨掉食材、人工、柴火、房租,淨的不到兩貫。」
王秀蘭瞪她:「你就不能讓我高興一會兒?」
林顏把帳本合上。
「能。高興完記得鎖柜子。」
王秀蘭嘴上嫌她潑冷水,手已經把帳本抱起來。
「我鎖,我鎖三道。」
林大山低頭撿花生殼,小聲道:「兩貫也不少。」
林顏看他:「是不少。所以更要穩。」
隔壁屋裡,小兕子忽然喊:「娘親,月月兔說晚安鴨!」
林顏應了一聲:「晚安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