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興坊老店開門時,老張頭已經坐在門口了。
他搬了張舊凳子,手裡端著茶碗,腳邊還放著半塊蒸餅。
誰從門前過,他都要抬頭招呼一句。
「知道不?林家閨女前兩日在崔府做壽宴,崔老夫人親口夸的!」
賣炭的停下腳:「真的?」
老張頭把茶碗往膝上一擱:「我還能騙你?」
張嬸從旁邊探出頭:「他吹了一早上了,你別信全的。」
老張頭不樂意了:「我哪句吹了?」
張嬸想了想:「嗯,一半都不用打折。」
老張頭這才舒服了些:「聽見沒?不用打折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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店裡剛擺上熱鍋,鹵香已經往街上飄。
王秀蘭把圍裙一系。
她看見小兕子趴在櫃檯邊,小臉皺著,像被誰欠了兩塊糕。
「今日你娘去雅廚那邊核供貨帳,你就在這兒。」
小兕子抬頭:「兕子不能去幫娘親嗎?」
「你去幫忙?」王秀蘭把一摞碗放好,「你是幫她數菜葉子,還是幫她偷丸子?」
小兕子小嘴一抿:「兕子不偷。」
王秀蘭看她。
小兕子補了一句:「兕子問了再吃。」
王秀蘭被她氣笑了,指了指櫃檯後頭的小凳子:「坐那兒,當收錢官。」
小兕子的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收錢官?」
「嗯。客人給銅板,你幫奶奶排好。」
小兕子立刻爬上小凳子,坐得端端正正。
她把算盤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,又覺得自己很有氣勢,拍了拍櫃檯。
「來吧,錢錢。」
林大山在後頭劈柴,動作停了一下。
王秀蘭瞥他:「看見沒?這倒是比你靠譜。」
林大山低頭繼續劈柴,假裝沒聽見。
上午客人多。
有人買兩個饅頭,給三文錢。
小兕子就把銅板一枚一枚擺開。
「一,二,三。」
她數完,又數一遍。
「一,二,三。」
客人笑道:「小掌柜,夠了嗎?」
小兕子嚴肅點頭:「夠啦。錢錢很乖。」
老張頭在門口聽見,立刻接話:「那可不,林家這錢都有規矩。」
張嬸翻了個白眼:「你再說下去,銅板都要聽你講書。」
臨近晌午,趙四送貨來了。
兩筐冬筍,一簍雞蛋。
他今日比往常更仔細。
雞蛋一枚枚碼好,磕了殼的全挑出來放到自己籃里。
林顏正好從雅廚過來驗貨。
她掀開筐布,看了冬筍,又看雞蛋。
「不錯。」
趙四鬆了口氣。
「今日路上冷,我怕凍著,拿草墊了兩層。」
林顏讓柳如煙記帳,又給他倒了碗熱茶。
趙四接過茶,站在後門邊喝了兩口,臉上有些遲疑。
林顏看他:「有話說?」
趙四壓低聲音:「林姑娘,有件事,我不知該不該說。」
「說。」
「東市有幾家酒樓,最近在打聽你這兒的花椒從哪兒來,還問桂花蜜是誰供的。問得挺細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抹布停住。
林顏沒急:「哪幾家?」
趙四報了三個名字。
都是東市有些門臉的酒樓,不算頂尖,卻也不是小攤小鋪。
林顏聽完,心裡有了數。
崔府壽宴的風一吹出去,盯她菜的人會來,盯她食材的人也會來。
菜能學。
味能仿。
但她手裡的桂花蜜和蜀地花椒,不是說有就有。
林顏道:「你照常送貨,價錢不變。」
趙四忙點頭。
林顏又道:「若有人再問供貨路線,你就說不清楚。有人出高價,你也這麼說。」
趙四把茶碗放下:「姑娘放心,我嘴嚴。」
小兕子在櫃檯後頭聽見「嘴嚴」,立刻捂住自己的小嘴。
「兕子也嚴。」
王秀蘭看她:「你嚴什麼?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丸丸在哪裡,兕子不說。」
林顏低頭看她。
小兕子立刻改口:「除非娘親問。」
中午過後,雅廚那邊客人稍少。
方宜之來了。
他手裡拿著一捲紙,走得不緊不慢,像是來蹭飯,又像是來送命。
王秀蘭看見他:「先生今日吃什麼?」
方宜之道:「看林姑娘有沒有空讓我蹭一口。」
王秀蘭嘖了一聲:「你們讀書人說話就是繞。餓了就說餓。」
方宜之從善如流:「餓了。」
王秀蘭滿意了,轉身去後廚。
方宜之把紙遞給林顏。
「崔府壽宴後的消息。」
林顏展開。
紙上寫著幾位官眷的稱謂,還有各自府中近兩日傳出的隻言片語。
禮部右侍郎夫人誇過金桂凝霜。
國子監司業夫人問過林家雅廚的位置。
還有一位太常寺少卿家的二兒媳,今早已經來店裡點了桂花山藥糕。
方宜之靠在門邊:「傳得比我想的快。」
林顏把紙收好:「好事。」
「也是麻煩。」方宜之道,「你現在有兩條路。一是趁熱打鐵,多做多賣,把名聲鋪開。二是穩住數量,把稀缺做成規矩。」
林顏道:「第二條。」
方宜之挑眉:「想都不想?」
「想過了。」林顏把菜單紙壓平,「能吃到的人越少,想吃的人越多。金桂凝霜不能做成街邊糖水。」
方宜之嘴角的笑意深了些:「你這不是賣菜。」
林顏提筆,在紙上寫下「桂花系」三個字。
「我賣的是資格。」
方宜之看著她,半晌才道:「這話若讓東市掌柜聽見,他們今晚睡不著。」
「睡不著才好。」林顏道,「人醒著,才會想辦法。」
下午,後廚起了小鍋。
林顏把藕粉揉開,搓成小丸,放進熱水裡煮。
丸子浮起後,撈入桂花蜜水。
清甜香氣一出來,錢婆子先探了頭。
「姑娘,又試新菜?」
「嘗一個。」
錢婆子拿勺舀了一個,吹了吹,送入口中。
那滋味讓她眉梢都舒展開來。
「甜得正好。」
何婆子也嘗了一個,含糊道:「滑,滑得在嘴裡跑。」
林顏記下。
桂花藕粉圓子。
待定。
它不如金桂凝霜清貴,卻能做日常菜單。讓客人聞得到桂花味,又碰不到真正的門檻。
這就夠了。
傍晚,小兕子被王秀蘭牽回雅廚。
她一進門,就聞見桂花香,立刻鬆開王秀蘭的手,直奔後廚。
「娘親!小丸丸!」
林顏伸手攔住她:「先報告今日工作。」
小兕子站住,雙手背到身後,努力挺起小肚子。
「報告!今天收了好多好多錢錢!」
王秀蘭在後頭補刀:「她把銅板排了十八排,最後打翻兩排,滾得滿地都是。我撿了半天。」
小兕子低頭,小聲道:「那兩排是淘氣的錢錢。」
林大山從灶邊經過,慢慢點頭:「是。」
王秀蘭瞪他:「你別什麼都應。」
小兕子趁機抬頭:「娘親,收錢官能吃小丸丸嗎?」
「能。」林顏盛了半盞給她,「慢點。」
小兕子捧著小盞,舀了一個,吹了兩口。
丸子進嘴,她眼睛彎起來。
「它會跑!」
「跑哪兒?」
小兕子拍了拍肚子:「跑這裡住啦。」
正說著,李恪來了。
他披著深色外氅,手裡拿著一疊紙。
進門時,先看了小兕子一眼。
小兕子立刻舉起小盞:「三鍋鍋,小丸丸跑肚肚裡啦。」
李恪道:「那要不要抓回來?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,護住碗:「不用,它喜歡兕子。」
林顏接過李恪遞來的紙。
「崔氏小聚的人?」
「嗯。」
紙上列著幾位夫人的出身、夫家官職、喜惡、往來關係。
禮部右侍郎劉夫人。
工部員外郎張夫人。
國子監祭酒家的女眷。
還有兩位與崔氏相熟的清貴人家。
林顏看得很快。
她的目光停在兩處。
「這兩位,與盧老夫人有往來?」
李恪點頭:「舊年花宴見過,不算近,但也不生疏。」
林顏抬眼:「所以那張帖子,不只是崔夫人的意思。」
李恪沒有否認。
「盧老夫人不會直接推你進門。她只會讓門開得剛好。」
方宜之坐在旁邊喝湯,聽到這句,慢慢道:「這就是世家的手。看著沒動,棋已經換了位置。」
王秀蘭聽得發懵:「那到底是好是壞?」
林顏把紙折好:「好。有人鋪路,總比自己撞牆強。」
王秀蘭鬆了口氣。
林顏又問李恪:「這幾位里,有沒有和韋貴妃走得近的?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李恪看向她。
「工部張夫人的姑母,是韋貴妃堂嫂。」
林顏用指甲在張夫人的名字旁劃了一道淺印。
「知道了。」
小兕子抬頭:「娘親,誰壞壞?」
林顏把紙收起,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現在還不知道。」
小兕子皺起小眉毛:「那兕子先不罵。」
李恪笑了:「很講理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兕子是收錢官,要公平。」
夜裡,雅廚關門。
王秀蘭把帳本鎖好,林大山檢查後院柴火。
柳如煙把明日菜單抄了一遍,才回去歇下。
小兕子洗完澡,窩在被子裡。
她手腕上的金桂珠串被取下來,放在枕邊。
珠子小小一串,在燈下泛著暖光。
小兕子盯了很久。
林顏給她掖被角:「還不睡?」
小兕子小聲問:「娘親,崔老奶奶的院子裡,有桂花樹樹嗎?」
林顏動作一頓。
「她年輕時候有。後來搬走,就沒有了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認真道:「那兕子以後給她種一棵。」
林顏看著她。
這孩子有時候一句話,比大人繞十圈都暖。
她低頭親了親小兕子的額頭。
「好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,閉上眼,嘴裡還輕輕念著:「桂花樹樹,不怕,兕子照顧你鴨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