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清晨,林家雅廚剛開後門,陳竹匠家的小學徒就抱著木匣來了。
木匣不大,外頭用舊布裹著。
小學徒凍得鼻尖發紅,一進門就把匣子往懷裡緊了緊。
「林姑娘,師父讓我送來的。」
柳如煙正擦櫃檯,聽見動靜,忙去接。
林顏從後廚出來,淨了手,才打開木匣。
二十枚青竹簡整整齊齊躺在裡頭。
竹色溫潤,邊角圓滑。每枚約掌心寬,一指厚,拿在手裡不沉,也不輕。
正面刻著四個字。
林家雅廚·知味。
字是林顏的手筆,方宜之潤過。刻刀留住了筆鋒的風骨,又磨去了鋒芒,平添幾分沉穩。
林顏用指腹沿著邊緣摸了一圈。
不刮手。
小學徒趕忙道:「師父又打磨了三遍,說小孩子也可能拿,不能扎著。」
林顏笑了笑:「陳師傅有心。」
她看向柳如煙:「按先前說好的付工錢,再多給二十文,給師傅買茶。」
小學徒眼睛一亮,又連連擺手:「師父說不能多收。」
王秀蘭正端著一盆熱水進來,聽見這話,嗓門就亮了:「讓你拿就拿。你師父多磨三遍,不費手啊?」
小學徒這才紅著臉接了。
他走後,王秀蘭湊到桌邊,看著那二十枚竹簡,牙花子都快嘬疼了。
「就這?」
林顏抬頭:「嗯?」
王秀蘭拿起一枚,翻來覆去看:「這竹片子,也就一個竹筆筒的料。做得是細,可賣出去能值幾個錢?」
柳如煙低頭忍笑。
林顏把竹簡一枚一枚擺開。
「它不值錢。」
王秀蘭愣住:「那你還費這個勁?」
林顏把第一枚放到最上首:「值錢的是,拿到它的人,覺得它值錢。」
王秀蘭皺著眉琢磨半天。
「你是說,賣的不是竹片,是面子?」
林顏點頭:「娘悟性越來越高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我是你娘,悟性再低能生出你來?」
方宜之來時,正好聽見這句。
他站在門口,手裡轉著的核桃停了一下。
「王娘子這話,能入策論。」
王秀蘭瞥他:「先生少哄我。入策論能多賣兩碗飯?」
方宜之想了想:「不能。」
「那就洗手吃早飯。」
方宜之從善如流:「好。」
飯後,林顏鋪開紙,研了墨。
王秀蘭把小兕子按在桌邊的小凳子上。
「不准碰。」
小兕子兩隻小手放在膝蓋上,坐得筆直。
「不碰。」
王秀蘭看她。
小兕子又補一句:「兕子用眼睛碰。」
林顏筆尖沾墨,先取了第一枚竹簡。
竹簡背面留白,正適合題字。
她落筆很穩。
崔氏·清河。
四個字不大,卻清楚。
王秀蘭看了一眼:「這是給崔府老夫人的?」
「嗯。」
「怎麼不寫老夫人?」
林顏吹了吹墨:「寫老夫人,是身份。寫清河,是情分。」
方宜之靠在旁邊,剝核桃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了林顏一眼。
一枚竹牌,寫身份,輕了。寫情分,才會讓人鄭重地放進匣子裡。
林顏又取第二枚。
崔氏·安壽。
這是給崔夫人的。
第三枚,她寫的是:劉娘子·知事。
王秀蘭一看,忍不住道:「管事娘子也真給?」
「給。」
「她又不是夫人。」
林顏道:「夫人喜歡什麼,忌諱什麼,什麼時候心情好,身邊人比夫人自己還清楚。」
王秀蘭想了想,點頭:「也是。你爹想吃肉,從來不自己說,都是多看肉盤子兩眼。」
林大山剛搬柴進來,腳步一頓。
他低頭看柴。
方宜之沒忍住,咳了一聲。
小兕子看得很認真。
看到第五枚時,她終於憋不住了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兕子的呢?」
林顏沒抬頭:「你不用牌子。」
小兕子的眉毛立刻擰了起來:「為什麼鴨?兕子也是熟客鴨!兕子最熟了!」
王秀蘭在後頭接話:「你是最饞的那個,不一樣。」
小兕子鼓起臉。
她看著那些竹簡,越看越覺得少了自己的名字。
這不合理。
很不合理。
娘親的飯,兕子天天吃。兕子不熟,誰熟?
林顏寫到第八枚,起身去取墨。
小兕子立刻左右看了看。
王秀蘭去後廚端湯。
方宜之在低頭剝核桃。
林大山背對著她碼柴。
小兕子伸出小手,偷偷拿起一枚空白竹簡。
她用食指在背面認真劃了幾下。
一豎。
一彎。
再一團。
她不會寫字,但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有個「兕」。
劃完,她低頭吹了吹。
什麼也沒有。
小兕子呆住。
她又劃了一遍。
還是沒有。
林顏回來時,就看見她捧著竹簡,小臉嚴肅得像在審案。
「做什麼?」
小兕子慢慢把竹簡放回去。
「兕子檢查它滑不滑。」
林顏看著她。
小兕子立刻把兩隻手背到身後:「很滑。」
方宜之偏過頭,肩膀輕輕聳動。
王秀蘭端湯進來:「她是不是又犯饞了?」
小兕子立刻道:「兕子犯字!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王秀蘭沒聽懂:「什麼字?」
林顏把那枚竹簡拿起來,看了一眼背面。
沒有字。
可她像是看見了那幾個歪歪扭扭的指痕。
她把竹簡放到一旁。
「這一枚,留給你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:「真的嗎?」
「真的。」
王秀蘭急了:「第一批才二十枚,你還給她占一枚?」
林顏道:「不發出去。壓箱底。」
小兕子沒懂壓箱底是什麼意思,但聽出這是自己的。
她立刻挺直腰板。
「兕子也是知味!」
「你是知味後門。」
小兕子很滿意:「後門香香。」
上午,何小滿和柳鶯鶯來了。
何小滿比上次高了些,進門先行禮。
「林姨好。」
王秀秀樂了:「喲,小滿如今像個小郎君了。」
何小滿耳朵一紅,卻沒躲。
柳鶯鶯跟在後頭,安安靜靜。她看見小兕子,眼睛才彎起來。
小兕子立刻從凳子上跳下來。
「鶯鶯!」
她拉住柳鶯鶯的手,轉了一圈,又把袖子往上一推。
「你看!兕子的新寶貝!」
金桂珠串露出來,在光下泛著暖色。
柳鶯鶯輕輕碰了碰:「好漂亮。」
何小滿眼睛也亮了一下,卻把手背到身後,沒伸過去。
小兕子看見了,大方地把手伸到他面前。
「你也看。」
何小滿小心碰了一下。
「這是崔老夫人給你的?」
小兕子立刻挺胸:「嗯!因為兕子的桃桃很乖!」
三個孩子跑去後院。
沒多久,小兕子就站上小凳子,開始講自己的戰功。
「然後然後,兕子的桃桃站中間,它沒有哭!」
何小滿認真點頭:「嗯。」
「然後老奶奶吃了,說好!」
柳鶯鶯問:「壽桃是你自己捏的?」
小兕子點頭:「兕子捏的。尖尖有一點歪,但是娘親說,歪也可以乖。」
柳鶯鶯低頭想了一會兒。
「我也想學。」
林顏在窗邊聽見這句,手裡的刀停了停。
這孩子,竟會主動說想學了。
方宜之端著茶站在旁邊,也聽見了。
「柳家那丫頭,比半年前開朗多了。」
林顏看著後院。
小兕子已經拍著胸脯應下:「兕子教你!兕子是壽桃師傅!」
何小滿立刻問:「那我呢?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你負責吃。」
何小滿很滿意:「好。」
林顏笑了一聲:「兕子的功勞。」
方宜之看她:「你的功勞。」
林顏看他。
方宜之慢慢喝了口茶:「孩子是什麼樣,看養她的人就知道。」
林顏沒接這話。
她低頭切山藥。
刀落得很輕。
午飯時,林顏特意多做了兩道菜。
紅燒小排骨切成小塊,醬汁收得亮。
蝦仁蛋羹蒸得嫩,勺子一碰就晃。
三個孩子圍著小桌吃飯。
小兕子一邊吃,一邊指揮。
「小滿多吃肉肉,長高高。」
何小滿立刻夾了一塊排骨。
「鶯鶯吃蛋蛋,變漂釀。」
柳鶯鶯小聲道:「已經吃了。」
「那就更漂釀。」
柳鶯鶯抿嘴笑了。
王秀蘭在旁邊收碗,看著三個小腦袋湊在一起,嘴上沒說什麼,手卻慢了些。
小孩子多,屋裡就熱鬧。
這熱鬧,不吵人。
下午,孩子們困了,歪在小榻上午睡。
小兕子睡在中間,一隻手抓著月月兔,一隻手還搭在柳鶯鶯袖子上。何小滿睡得規矩,只有腳尖露出被子。
王秀蘭給他們掖好被角,壓低聲音道:「這一個個的,醒著像開鍋,睡著倒都乖。」
林顏在後廚試點心。
桂花藕粉圓子已經定了。她今日又做棗泥山藥卷。
山藥蒸透,壓成細泥。棗泥炒到不粘鏟,甜味收住。
她把山藥泥鋪在紗布上,抹平,再鋪一層棗泥,捲成長條。
刀切下去,斷面白紅相繞,乾淨利落。
李恪進門,目光落在那一盤上。
他沒有立刻說話,先拿起一塊嘗了。
「比金桂凝霜討巧。」
林顏把刀擦淨:「金桂凝霜是壓軸,這個是見面禮。路數不同。」
李恪點頭:「崔氏小聚,見面禮夠了。」
林顏看他:「你今日來得早。」
「宮裡有事,晚些要入宮。」
林顏動作一頓:「和韋貴妃有關?」
李恪沒有瞞她:「不一定。但永安殿近日問過熟客牌。」
後廚安靜下來。
王秀蘭在門口聽見,臉色變了:「宮裡也要這竹片子?」
林顏把棗泥山藥卷擺好。
「不是要竹片子。」
李恪看著她:「是要你開的門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,笑意不深。
「那得看她有沒有這個資格。」
王秀蘭聽得心頭一緊。
這可是宮裡。
可她看著林顏鎮定的側臉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傍晚收店後,林顏把二十枚竹簡全部題完。
崔老夫人,崔氏,崔府管事娘子。
盧老夫人,方宜之。
柳老太太,何家娘子。
趙四。
老張頭,張嬸,周嬸。
還有幾位早該記下的人。
共十六枚。
剩下四枚,她沒有動。
小兕子的那枚也單獨放著,背面空白,卻被她用紅繩系了起來。
小兕子醒來後看見,抱著竹牌不撒手。
「這是兕子的後門牌牌。」
王秀蘭道:「你可別拿出去顯擺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:「兕子藏肚肚裡。」
「那不成,咽不下去。」
「藏心心裡。」
王秀蘭被她堵得沒話。
林顏在帳本旁另起一頁。
《知味牌·第一批發放計劃》
她在十六個名字後面畫了圈,又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小字。
留四枚,待崔氏小聚後定。
柳如煙站在旁邊,看著那四個空位,輕聲道:「姑娘,這四枚怕是最難。」
林顏合上帳本。
「難才值錢。」
外頭巷子傳來打更聲。
一聲,兩聲。
林大山檢查了門閂。王秀蘭把錢櫃鎖了三道。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迷迷糊糊被林顏抱回屋。
林顏吹燈前,又看了一眼柜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