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林顏在菜單木牌旁添了一行字。
時令限定。
柳如煙拿著筆,停了半晌:「姑娘,這是什麼?」
「每五日換一道小食。」林顏把一碟小白蘿蔔片推過去,「食材跟著時令走,不重複。」
蘿蔔片切得薄如蟬翼,是昨夜用蜜和醋漬過的。
入口先酸,後甜,最後只剩一點清脆。
方宜之正好進門,捏了一片嘗。
他嚼了兩下,點頭:「開胃。」
王秀蘭從後廚探頭:「蘿蔔也能賣出花樣?」
林顏道:「冬天蘿蔔便宜。便宜不丟人,做得粗才丟人。」
方宜之又捏了一片:「跟你所有菜一樣。」
林顏看他:「怎麼?」
「總讓人想吃第二口,再想吃第三口。」
林顏把小碟收回來:「這就夠了。」
小兕子趴在桌邊,眼睛跟著蘿蔔片走。
王秀蘭一把按住她的小手:「今日你有正事。」
小兕子一愣:「喔也有活鴨?」
柳如煙把紙筆擺好:「學寫字。」
小兕子立刻坐直。
她握筆像握勺子,手腕一擰,在紙上落下一團墨。
柳如煙低頭看了半天:「嗯……有那個意思了。」
小兕子皺眉:「這個不像林林。」
王秀蘭問:「像什麼?」
小兕子盯著紙:「像蟲蟲。」
她把紙翻過來,又寫第二個。
第二個更歪。
小兕子沉默了。
她抬頭看柳如煙:「瑩瑩姐姐,你寫一個給兕子看看。」
柳如煙忍著笑,提筆寫了一個端正的「林」。
小兕子看看自己的,又看看她的。
「瑩瑩的樹比兕子的壯。」
林顏從後廚路過,沒忍住笑了一聲。
小兕子立刻扭頭:「娘親不許笑!兕子的樹還小,會長大大。」
「好。」林顏點頭,「慢慢長。」
午前,何家娘子來了。
她手裡提著一包紅薯干,進門就往櫃檯上一放:「自家曬的,不值錢,換你一碗湯。」
王秀蘭道:「你這人,喝湯還帶糧票。」
何家娘子笑:「我怕白喝。」
林顏盛了一碗紅棗銀耳羹給她:「不用換,坐下喝。」
何家娘子捧著碗,喝了兩口,眼眶忽然紅了。
林顏看她:「怎麼了?」
何家娘子忙低頭:「沒事。就是小滿今日從私塾回來,說先生誇他文章有骨。」
她笑著,手卻把碗沿握得死緊。
「以前在鄉下,哪敢想他能念上書,更別說被先生夸。」
林顏給她添了半碗:「小滿心正,又肯學,以後的路寬著。」
何家娘子抬頭看她:「多虧了你。」
林顏沒接這句,只道:「多讓他吃飯,個子也得跟上。」
何家娘子破涕為笑:「這話我愛聽。」
後院裡,小兕子聽見「小滿」,立刻探頭:「小滿鍋鍋文章有骨,那能燉湯嗎?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王秀蘭扶額:「你可真是林家的孩子。」
下午,林顏帶錢婆子去了東市。
程國公來訪的日子還沒定,醬燜大肘子卻不能臨時抱佛腳。肘子須先醃足一日,皮才入味,肉才緊實。
肉攤前,林顏挑了兩隻大肘子。
豬皮完整,肥瘦相間,肉色也正。
錢婆子一手拎一個,笑得合不攏嘴:「姑娘,這肘子比我家老頭子的胳膊還粗。」
林顏付了錢:「你家老頭子知道你這麼比,得傷心。」
錢婆子把肘子往肩上一扛:「他又沒我的胳膊粗,傷心也是他的事。」
回程路上,林顏經過一條偏巷。
巷口有家小食鋪,門臉陳舊,灶火已冷,門帘半掛著。
她的腳步停了一息。
不是看店。
是聽。
鋪子裡有人壓著嗓子說話。
「……她那個花椒,是蜀地來的,市面上根本買不著。」
另一人道:「蜀王的路子?」
「誰知道呢。要是能斷了她的花椒供貨……」
後頭的話被一陣車輪聲蓋住。
林顏沒有回頭,繼續往前走。
錢婆子跟上來:「姑娘,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」
她語氣平穩,腳步也未亂。
心裡卻已經把這句話一字不差地記進了帳本。
回到雅廚,何婆子接過肘子。
林顏吩咐:「鹽、花椒、八角、桂皮、醬油,整隻抹勻,封缸一日。」
何婆子點頭:「明白。」
王秀蘭湊過來,壓低聲音:「真有人打花椒主意?」
林顏洗了手:「早晚的事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「先吃飯的人急,做飯的人不能急。」
她坐到後廚小桌前,把東市聽見的兩句話寫下來。
花椒。
蜀地。
斷供。
這三個詞連在一起,就不只是同行眼紅那麼簡單。
這是有人在摸她的骨頭。
林顏提筆又寫了一張條子,遞給林大山。
「爹,送到蜀王府外頭,交給王府管事。」
林大山接過,看都沒看:「好。」
王秀蘭想問,又忍住了。
林顏道:「花椒渠道,要加一條備用路。」
王秀蘭臉色這才沉下去:「他們還真想斷咱們的鍋?」
小兕子抱著自己的「林林蟲蟲紙」跑進來,聽見這句,立刻緊張:「誰斷鍋?鍋疼不疼?」
林顏摸摸她的頭:「鍋不疼。」
小兕子鬆了口氣,又皺眉:「那壞壞疼。」
王秀蘭點頭:「這句像話。」
入夜後,李恪來了。
他沒從前門進,在後院等她。
林顏推門出去時,他正靠在牆邊,披風上沾著夜的冷氣。
「你在東市聽到的?」他問。
林顏點頭:「兩個人。一個問蜀王的路子,一個說斷花椒。」
李恪道:「花椒的事,我已在安排。」
林顏看他。
「蜀地那條線不動。」李恪道,「另外幾州也有人種花椒,我會讓人接上。路分三條,貨分兩批,帳面不走王府。」
林顏聽明白了。
有人想斷,也斷不乾淨。
有人想查,也查不到底。
「你動作倒快。」
李恪看著她:「你動刀快,我動人快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:「那我是不是該夸一句殿下英明?」
「記帳也行。」
「這帳太貴。」
李恪的神色淡了些:「你該小心的,不止是食材。」
林顏靠在另一面牆上:「有人想借同行之手,試探我和王府的關係?」
李恪沒有否認。
「他們未必真想斷你花椒。」他說,「他們是想看,斷到哪一步,我會出面。」
林顏道:「我若一出事,你就護到明處,他們就知道我這扇門後面站著誰。」
「是。」
「所以花椒你暗中做,面上,我仍是自己找的渠道。」
李恪看著她:「委屈嗎?」
林顏想了想:「不委屈。開飯館,明面上靠鍋,暗地裡靠路。誰家都一樣。」
她頓了一下,又道:「不過你來都來了,留下吃飯?」
李恪眼底終於有了笑意:「肘子不是明日才燉?」
「今晚有蒜泥白肉。」
「配什麼?」
「配你自己帶酒。」
李恪低低笑了聲:「林掌柜,算盤打得真好。」
「熟客待遇。」
前廳擺飯時,小兕子看見李恪留下,直接抱著小碗挪到他旁邊。
她一坐下,就開始匯報。
「三鍋鍋,兕子今天寫了林字!」
李恪放下筷子:「讓我看看。」
小兕子立刻跑去拿紙。
第一張,墨團像蟲。
第二張,蟲像摔了一跤。
李恪看了第一張,沉默三息。
看了第二張,又沉默三息。
小兕子緊張得小勺子都不動了:「好看嗎?」
李恪道:「有進步。」
小兕子追問:「比三鍋鍋寫的好嗎?」
李恪面不改色:「我小時候寫得還不如你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,扭頭就喊:「娘親!三鍋鍋小時候寫得比兕子丑!」
後廚里,林顏手裡的盤子一歪。
王秀蘭笑得差點把湯灑出來:「這話可得記帳!」
李恪端起茶:「可以記。」
方宜之坐在旁邊,慢悠悠道:「殿下真會哄孩子。」
李恪看他一眼:「先生不信?」
方宜之道:「我信不信不重要,小兕子信了。」
小兕子挺直小胸脯:「兕子信!三鍋鍋不會騙兕子。」
這話一落,桌上靜了一息。
李恪垂眼,替她夾了一片白肉:「吃飯。」
小兕子歡歡喜喜接了:「好鴨。」
夜深,小兕子睡著後,被林顏抱回裡屋。
前廳燈還亮著。
李恪沒有立刻走,方宜之也沒回房。
兩人隔著一盞茶坐著,茶氣淡了,話卻重了。
方宜之先開口:「殿下,東市那幾家酒樓,只是明面上的。」
李恪端著茶盞,手指輕輕摩挲著杯壁:「你的意思是,背後有人推了一把?」
「林家雅廚起勢太快,崔家、盧家,如今還有程家。」方宜之將一枚核桃放在桌上,輕輕一轉,「這個速度,東市的老字號會眼紅,但未必有膽子,敢直接伸手探蜀王府的線。」
李恪道:「所以,他們找了座新靠山。」
「長安城裡,想跟蜀王府掰手腕的靠山。」方宜之看著那枚打轉的核桃,「不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