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雅廚的早晨,是從刀聲開始的。
篤,篤,篤。
林顏切完一把蔥,抬眼看前廳。
柳如煙正在記帳,她面前的小本子上,已經寫了好幾行。
「昨日那位穿青襖的娘子,今日又來了。」柳如煙低聲道,「還是點桂花山藥糕。」
林顏點頭:「第三回了?」
「第三回。」
「下次她進門,先上一碟小份的,再問她還要什麼。」
柳如煙筆尖停住:「不等她點?」
「不等。」
林顏把蔥段撥進碗裡。
「熟客進門,最怕還要重新說一遍自己愛吃什麼。咱們記得,她就會覺得這門沒白進。」
柳如煙若有所思,低頭在本子上寫下兩個字。
記味。
王秀蘭從後頭端著一盆洗好的菜出來,聽見這話,忍不住道:「你這賣飯賣得越來越怪了。別人記帳,你記人家嘴。」
林顏笑道:「嘴比帳本誠實。」
小兕子趴在櫃檯邊,聽得很認真:「娘親,兕子的嘴也誠實。」
王秀蘭看她一眼:「你的嘴最會告狀,說肚肚餓了。」
小兕子摸摸肚子,理直氣壯:「肚肚也誠實。」
林大山在後院修灶。
三眼灶用了些日子,左邊灶口的風門鬆了,火有時偏。林顏昨夜發現,今早林大山便蹲在地上一塊磚一塊磚地查。
小兕子也蹲在旁邊。
林大山摸磚縫,她也伸出小手摸磚縫。
林大山敲一下,她也跟著敲一下。
林大山側頭看她:「別碰灰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手縮回來,過了一會兒,又伸出一根手指,指著角落:「爺爺,這塊歪啦。」
林大山看過去。
那塊磚確實歪了半分。
他沉默片刻,點頭:「好眼力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彎了,帽子都歪到一邊:「兕子厲害!」
林大山伸手替她扶正帽子,繼續低頭修灶。
一大一小蹲在灶邊,誰也不多說話。
王秀蘭站在門口看了會兒,小聲嘀咕:「一個悶葫蘆帶一個小鬧鐘,倒也合適。」
林顏忍不住笑。
上午剛過一半,雅廚來了位客人。
那人穿青衫,沒帶隨從,坐在角落裡,只點了一壺茶。
柳如煙一見他,手裡的筆頓住,立刻進了後廚。
「姑娘,程府管家來了。」
林顏擦淨手,走出去。
程管家起身拱手:「林姑娘。」
「程管家。」林顏回禮,「今日吃點什麼?」
程管家笑道:「今日不吃,老奴來傳話。」
林顏面上仍穩:「您說。」
程管家道:「我家國公爺說,前幾日那碟小菜,他老人家還惦記著。」
前廳幾桌客人筷子都慢了些。
程府。
國公爺。
這幾個字落進飯館,比熱油下鍋還響。
程管家繼續道:「國公爺問,林姑娘哪日方便?他想親自來坐坐。」
王秀蘭在後廚聽見,手裡的抹布差點掉進盆里。
林顏只停了一息,便道:「國公爺抬愛。只是我這鋪子小,怕怠慢。」
程管家擺手:「國公爺原話是,我又不是去吃御膳,就想吃口帶勁的。鋪子越小越香。」
他頓了頓,又笑:「還有一句,國公爺說不帶人,就一個人來。排場大了沒意思。」
林顏點頭:「請管家回去告訴國公爺,隨時來。我親自掌勺。」
程管家端起茶碗,把剩下半碗茶喝乾,這才起身。
臨走前,他看了一眼茶罐:「這茶也順口。」
林顏道:「柳娘子,給程管家包一罐。」
程管家沒推辭,笑著收了:「那老奴就厚臉皮了。」
人一走,後廚炸開了。
錢婆子先開口:「程咬金?盧國公?程大將軍?要來咱們鋪子吃飯?」
何婆子手裡拿著菜刀,刀背朝下,差點拿反。
王秀蘭嘴硬:「慌什麼?不就是來吃飯?」
她說完,把抹布擰了三遍。
林顏看見了,沒拆穿。
她站在灶前:「先別慌。程家不講虛禮,關鍵是老人家愛吃什麼。」
方宜之不知何時靠在門邊,手裡照舊捏著核桃。
「程咬金,好重口,愛大肉,嗜酒,不看擺盤,看夠不夠帶勁。」
他瞥了一眼案上的桂花山藥糕:「跟你那套清雅路數,是兩個方向。」
林顏拿起筆:「那就換路數。」
方宜之挑眉:「你要做什麼?」
林顏在紙上寫下幾行字。
醬燜大肘子。
紅燒牛筋。
椒麻涼拌毛肚。
水煮魚片。
泡姜羊雜湯。
方宜之看完,沉默片刻:「你這是做菜,還是點兵?」
林顏道:「程國公打了一輩子仗。請他吃素,他可能會覺得我罵他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那可不能罵。」
小兕子從後院跑進來:「罵誰鴨?」
王秀蘭道:「沒人罵。你別添亂。」
小兕子聽見「國公爺要來」,眼睛瞪圓:「是崔老奶奶那樣的老爺爺嗎?」
王秀蘭想了想:「比崔老奶奶凶多了。」
小兕子縮了縮脖子。
下一刻,她又挺起小肚子:「兕子不怕!」
她轉身就跑,沒一會兒,抱著那隻已經干硬的歪尖小壽桃回來。
小壽桃被她供在小籃子裡,日日看,日日夸,如今已經硬得能敲桌子。
小兕子雙手舉起壽桃,擋在胸前:「老爺爺來了,兕子用桃桃護身!」
林大山從後院進來,悶聲道:「程國公不怕桃。」
小兕子立刻扭頭:「那桃桃怕國公嗎?」
林大山想了想:「不怕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:「那就行。桃桃勇敢,兕子也勇敢。」
王秀蘭扶額:「這都什麼跟什麼。」
傍晚,李恪來了。
他一進門,就看見林顏桌上的菜單。
「程叔父要來?」
林顏抬頭:「你知道了?」
「程府管家出門不久,王府就得了消息。」李恪坐下,看著紙上幾道菜,目光停在醬燜大肘子上。
「這個可以。」
林顏問:「他愛吃?」
「楊妃說過,程叔父年輕時能一頓吃三斤羊腿。」
林顏沉默了一下,在「大肘子」旁邊補了兩個字。
大號。
方宜之低頭看見,險些笑出聲。
李恪又道:「羊肉也備一道。他不喜腥膻,但喜歡肉香足。」
林顏點頭:「泡姜羊雜湯改成砂鍋羊肉。」
李恪看她改菜單:「你不緊張?」
「緊張。」
林顏把筆放下:「但緊張不能當菜上桌。」
李恪笑了下。
小兕子抱著壽桃湊過來:「三鍋鍋,國公老爺爺凶嗎?」
李恪想了想:「嗓門大。」
小兕子認真問:「比奶奶還大嗎?」
屋裡一靜。
王秀蘭從後廚探頭:「李恪,你想好了再說。」
李恪唇角微揚,神色卻依舊平靜:「各有千秋。」
小兕子沒聽懂,但覺得很厲害:「那兕子也大聲。」
王秀蘭道:「你不用學,你已經很有天賦。」
夜裡,雅廚關門。
林顏坐在燈下,把這幾日的事一條條寫下來。
熟客牌,已發十六枚。
崔氏小聚,下月初。
程國公到訪,待定。
東市同行,暗動。
韋貴妃,未出手。
她又在紙上畫了幾條線。
崔家。
盧家。
程家。
三條線若連起來,林家雅廚在長安上層就有了根。
可她看著那張紙,仍空出一處。
還差一環。
不是權貴,也不是銀錢。
是一個能讓所有人都不敢輕易掀桌子的名分。
林顏沒有寫名字。
燈芯輕輕爆了一下。
同一夜,永安殿。
崔嬤嬤低著頭進殿,手裡捧著一份薄薄文書。
韋貴妃坐在妝檯前,髮髻未全拆,手裡慢慢轉著一枚玉簪。
「說。」
崔嬤嬤道:「林家近日發了一批竹簡牌子,名為知味牌。限量二十枚。」
韋貴妃看著銅鏡:「給了誰?」
「永興坊街坊,崇仁坊鄰里,盧家老夫人,崔家老太太。」
韋貴妃轉玉簪的手停了。
「崔家?」
「是。」崔嬤嬤道,「另外,程府管家今日去了林家雅廚。不是探路,是傳話。」
韋貴妃沒說話。
崔嬤嬤聲音更低:「程國公要親自去吃飯。」
殿內靜了片刻。
韋貴妃把玉簪放下。
玉簪碰到妝檯,聲音不重,卻讓崔嬤嬤的頭更低了些。
「一個廚娘。」韋貴妃道。
崔嬤嬤不敢接。
韋貴妃看著鏡中的自己:「先是盧氏,再是崔氏,如今連程家也要伸手。」
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毫無暖意。
「她倒會挑門。」
崔嬤嬤道:「娘娘,要不要讓裴公子那邊再探?」
韋貴妃抬眼:「裴昀?」
崔嬤嬤點頭:「他離林家近。」
韋貴妃拿起桌邊一支細簪,沒有戴,只在指間輕輕壓著。
「近,未必有用。」
她道:「讓張夫人去崔氏小聚。」
崔嬤嬤立刻明白:「娘娘是想在小聚上試她?」
「不是試她。」
韋貴妃把細簪放回去。
「是讓她知道,有些門,她進得去,未必站得穩。」
崔嬤嬤低聲應下。
殿外風冷,宮燈不動。
崇仁坊里,小兕子睡得正香。
半夜,她翻了個身,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,摸了摸枕頭底下那張皺巴巴的紙。
那是她畫給崔老夫人的桂花樹。
林顏被動靜驚醒,替她把手放回被子裡。
小兕子閉著眼,嘴裡嘟囔:「花花……開大大……」
林顏看了她一會兒,輕輕掖好被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