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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07章 桂花山藥糕

2026-09-12 20:40:45 作者: 白韓半遮面

  林家雅廚的早晨,是從刀聲開始的。

  篤,篤,篤。

  林顏切完一把蔥,抬眼看前廳。

  柳如煙正在記帳,她面前的小本子上,已經寫了好幾行。

  「昨日那位穿青襖的娘子,今日又來了。」柳如煙低聲道,「還是點桂花山藥糕。」

  林顏點頭:「第三回了?」

  「第三回。」

  「下次她進門,先上一碟小份的,再問她還要什麼。」

  柳如煙筆尖停住:「不等她點?」

  「不等。」

  林顏把蔥段撥進碗裡。

  「熟客進門,最怕還要重新說一遍自己愛吃什麼。咱們記得,她就會覺得這門沒白進。」

  柳如煙若有所思,低頭在本子上寫下兩個字。

  記味。

  王秀蘭從後頭端著一盆洗好的菜出來,聽見這話,忍不住道:「你這賣飯賣得越來越怪了。別人記帳,你記人家嘴。」

  林顏笑道:「嘴比帳本誠實。」

  小兕子趴在櫃檯邊,聽得很認真:「娘親,兕子的嘴也誠實。」

  王秀蘭看她一眼:「你的嘴最會告狀,說肚肚餓了。」

  小兕子摸摸肚子,理直氣壯:「肚肚也誠實。」

  林大山在後院修灶。

  三眼灶用了些日子,左邊灶口的風門鬆了,火有時偏。林顏昨夜發現,今早林大山便蹲在地上一塊磚一塊磚地查。

  小兕子也蹲在旁邊。

  林大山摸磚縫,她也伸出小手摸磚縫。

  

  林大山敲一下,她也跟著敲一下。

  林大山側頭看她:「別碰灰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把手縮回來,過了一會兒,又伸出一根手指,指著角落:「爺爺,這塊歪啦。」

  林大山看過去。

  那塊磚確實歪了半分。

  他沉默片刻,點頭:「好眼力。」

  小兕子眼睛一下彎了,帽子都歪到一邊:「兕子厲害!」

  林大山伸手替她扶正帽子,繼續低頭修灶。

  一大一小蹲在灶邊,誰也不多說話。

  王秀蘭站在門口看了會兒,小聲嘀咕:「一個悶葫蘆帶一個小鬧鐘,倒也合適。」

  林顏忍不住笑。

  上午剛過一半,雅廚來了位客人。

  那人穿青衫,沒帶隨從,坐在角落裡,只點了一壺茶。

  柳如煙一見他,手裡的筆頓住,立刻進了後廚。

  「姑娘,程府管家來了。」

  林顏擦淨手,走出去。

  程管家起身拱手:「林姑娘。」

  「程管家。」林顏回禮,「今日吃點什麼?」

  程管家笑道:「今日不吃,老奴來傳話。」

  林顏面上仍穩:「您說。」

  程管家道:「我家國公爺說,前幾日那碟小菜,他老人家還惦記著。」

  前廳幾桌客人筷子都慢了些。

  程府。

  國公爺。

  這幾個字落進飯館,比熱油下鍋還響。

  程管家繼續道:「國公爺問,林姑娘哪日方便?他想親自來坐坐。」

  王秀蘭在後廚聽見,手裡的抹布差點掉進盆里。

  林顏只停了一息,便道:「國公爺抬愛。只是我這鋪子小,怕怠慢。」

  程管家擺手:「國公爺原話是,我又不是去吃御膳,就想吃口帶勁的。鋪子越小越香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又笑:「還有一句,國公爺說不帶人,就一個人來。排場大了沒意思。」

  林顏點頭:「請管家回去告訴國公爺,隨時來。我親自掌勺。」

  程管家端起茶碗,把剩下半碗茶喝乾,這才起身。

  臨走前,他看了一眼茶罐:「這茶也順口。」


  林顏道:「柳娘子,給程管家包一罐。」

  程管家沒推辭,笑著收了:「那老奴就厚臉皮了。」

  人一走,後廚炸開了。

  錢婆子先開口:「程咬金?盧國公?程大將軍?要來咱們鋪子吃飯?」

  何婆子手裡拿著菜刀,刀背朝下,差點拿反。

  王秀蘭嘴硬:「慌什麼?不就是來吃飯?」

  她說完,把抹布擰了三遍。

  林顏看見了,沒拆穿。

  她站在灶前:「先別慌。程家不講虛禮,關鍵是老人家愛吃什麼。」

  方宜之不知何時靠在門邊,手裡照舊捏著核桃。

  「程咬金,好重口,愛大肉,嗜酒,不看擺盤,看夠不夠帶勁。」

  他瞥了一眼案上的桂花山藥糕:「跟你那套清雅路數,是兩個方向。」

  林顏拿起筆:「那就換路數。」

  方宜之挑眉:「你要做什麼?」

  林顏在紙上寫下幾行字。

  醬燜大肘子。

  紅燒牛筋。

  椒麻涼拌毛肚。

  水煮魚片。

  泡姜羊雜湯。

  方宜之看完,沉默片刻:「你這是做菜,還是點兵?」

  林顏道:「程國公打了一輩子仗。請他吃素,他可能會覺得我罵他。」

  王秀蘭立刻道:「那可不能罵。」

  小兕子從後院跑進來:「罵誰鴨?」

  王秀蘭道:「沒人罵。你別添亂。」

  小兕子聽見「國公爺要來」,眼睛瞪圓:「是崔老奶奶那樣的老爺爺嗎?」

  王秀蘭想了想:「比崔老奶奶凶多了。」

  小兕子縮了縮脖子。

  下一刻,她又挺起小肚子:「兕子不怕!」

  她轉身就跑,沒一會兒,抱著那隻已經干硬的歪尖小壽桃回來。

  小壽桃被她供在小籃子裡,日日看,日日夸,如今已經硬得能敲桌子。

  小兕子雙手舉起壽桃,擋在胸前:「老爺爺來了,兕子用桃桃護身!」

  林大山從後院進來,悶聲道:「程國公不怕桃。」

  小兕子立刻扭頭:「那桃桃怕國公嗎?」

  林大山想了想:「不怕。」

  小兕子放心了:「那就行。桃桃勇敢,兕子也勇敢。」

  王秀蘭扶額:「這都什麼跟什麼。」

  傍晚,李恪來了。

  他一進門,就看見林顏桌上的菜單。

  「程叔父要來?」

  林顏抬頭:「你知道了?」

  「程府管家出門不久,王府就得了消息。」李恪坐下,看著紙上幾道菜,目光停在醬燜大肘子上。

  「這個可以。」

  林顏問:「他愛吃?」

  「楊妃說過,程叔父年輕時能一頓吃三斤羊腿。」

  林顏沉默了一下,在「大肘子」旁邊補了兩個字。

  大號。

  方宜之低頭看見,險些笑出聲。

  李恪又道:「羊肉也備一道。他不喜腥膻,但喜歡肉香足。」

  林顏點頭:「泡姜羊雜湯改成砂鍋羊肉。」

  李恪看她改菜單:「你不緊張?」

  「緊張。」

  林顏把筆放下:「但緊張不能當菜上桌。」

  李恪笑了下。

  小兕子抱著壽桃湊過來:「三鍋鍋,國公老爺爺凶嗎?」

  李恪想了想:「嗓門大。」

  小兕子認真問:「比奶奶還大嗎?」

  屋裡一靜。

  王秀蘭從後廚探頭:「李恪,你想好了再說。」

  李恪唇角微揚,神色卻依舊平靜:「各有千秋。」


  小兕子沒聽懂,但覺得很厲害:「那兕子也大聲。」

  王秀蘭道:「你不用學,你已經很有天賦。」

  夜裡,雅廚關門。

  林顏坐在燈下,把這幾日的事一條條寫下來。

  熟客牌,已發十六枚。

  崔氏小聚,下月初。

  程國公到訪,待定。

  東市同行,暗動。

  韋貴妃,未出手。

  她又在紙上畫了幾條線。

  崔家。

  盧家。

  程家。

  三條線若連起來,林家雅廚在長安上層就有了根。

  可她看著那張紙,仍空出一處。

  還差一環。

  不是權貴,也不是銀錢。

  是一個能讓所有人都不敢輕易掀桌子的名分。

  林顏沒有寫名字。

  燈芯輕輕爆了一下。

  同一夜,永安殿。

  崔嬤嬤低著頭進殿,手裡捧著一份薄薄文書。

  韋貴妃坐在妝檯前,髮髻未全拆,手裡慢慢轉著一枚玉簪。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崔嬤嬤道:「林家近日發了一批竹簡牌子,名為知味牌。限量二十枚。」

  韋貴妃看著銅鏡:「給了誰?」

  「永興坊街坊,崇仁坊鄰里,盧家老夫人,崔家老太太。」

  韋貴妃轉玉簪的手停了。

  「崔家?」

  「是。」崔嬤嬤道,「另外,程府管家今日去了林家雅廚。不是探路,是傳話。」

  韋貴妃沒說話。

  崔嬤嬤聲音更低:「程國公要親自去吃飯。」

  殿內靜了片刻。

  韋貴妃把玉簪放下。

  玉簪碰到妝檯,聲音不重,卻讓崔嬤嬤的頭更低了些。

  「一個廚娘。」韋貴妃道。

  崔嬤嬤不敢接。

  韋貴妃看著鏡中的自己:「先是盧氏,再是崔氏,如今連程家也要伸手。」

  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,毫無暖意。

  「她倒會挑門。」

  崔嬤嬤道:「娘娘,要不要讓裴公子那邊再探?」

  韋貴妃抬眼:「裴昀?」

  崔嬤嬤點頭:「他離林家近。」

  韋貴妃拿起桌邊一支細簪,沒有戴,只在指間輕輕壓著。

  「近,未必有用。」

  她道:「讓張夫人去崔氏小聚。」

  崔嬤嬤立刻明白:「娘娘是想在小聚上試她?」

  「不是試她。」

  韋貴妃把細簪放回去。

  「是讓她知道,有些門,她進得去,未必站得穩。」

  崔嬤嬤低聲應下。

  殿外風冷,宮燈不動。

  崇仁坊里,小兕子睡得正香。

  半夜,她翻了個身,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,摸了摸枕頭底下那張皺巴巴的紙。

  那是她畫給崔老夫人的桂花樹。

  林顏被動靜驚醒,替她把手放回被子裡。

  小兕子閉著眼,嘴裡嘟囔:「花花……開大大……」

  林顏看了她一會兒,輕輕掖好被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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