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過了兩日,永興坊比平日更熱鬧。
老張頭今日換了件乾淨襖子。
襖子舊,洗得發白,可腰間多了一枚青竹簡。
紅繩穿著,走一步,竹片輕輕碰在銅錢袋上,響一聲。
有人瞧見,立刻問:「張叔,你腰上掛的什麼?」
老張頭先把茶碗端起來。
他喝了一口。
不急。
問的人更急:「到底是什麼?」
老張頭這才低頭看了一眼竹簡,慢悠悠道:「這個啊,林家雅廚的知味牌。」
「知味牌?」
「嗯。」老張頭把腰一挺,「第一批二十枚。」
那人眼睛亮了:「在哪兒買?」
老張頭搖頭。
「買不著。」
「那怎麼得?」
老張頭又喝了一口茶。
不說了。
那人抓心撓肝:「張叔,你倒是說啊。」
張嬸正拎著菜籃路過,冷笑一聲:「你問他?他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得的,光會擺譜。」
老張頭立刻瞪她:「你懂什麼?這是林姑娘記我舊情。」
張嬸把自己的竹牌從袖口裡摸出來:「說得像誰沒有。」
兩枚竹牌一亮,旁邊賣炭的、挑水的、買餅的,全湊了過來。
小兕子趴在櫃檯後頭,認真看了半天,忽然點頭。
「張爺爺和張奶奶都飄啦。」
老張頭立刻把竹牌塞回懷裡:「誰飄了?喔這是穩重。」
小兕子也點頭:「穩重地飄。」
店裡笑成一片。
消息傳得快。
到晌午,已經不止永興坊在說。
崇仁坊、六井巷,連東市那邊都有客人特意繞過來。
他們進林家雅廚,不先看菜單,先看櫃檯。
有人問柳如煙:「聽說你們有竹簡牌子?」
柳如煙笑著點頭:「有。」
「怎麼賣?」
「不賣。」
「那怎麼賒?」
「不賒。」
「那怎麼拿?」
柳如煙把筆放下,語氣穩得像林顏親手教過十遍。
「姑娘的心意。」
越這麼說,問的人越多。
有人不信,覺得無非是價沒給夠。
午後,一輛油壁馬車停在雅廚門前。
下來的是個中年商人,穿錦袍,腰間玉佩不小。
他進門後點了兩道菜,一道泡姜魚片,一道桂花藕粉圓子。
吃完,他擦了擦嘴。
「請林掌柜出來說話。」
柳如煙進後廚通報。
林顏正把紅燒肉下鍋,聽完淨了手,掀簾出來。
中年商人開門見山:「林掌柜,我出五十貫,買一枚知味牌。」
前廳靜了一瞬。
五十貫。
王秀蘭在後廚聽見,差點把鍋鏟握歪。
林顏道:「不賣。」
商人眉頭一挑:「一百貫。」
柳如煙握著筆,手停在帳冊上。
一百貫。
這不是買竹片,這是拿銀子砸門。
林顏還是搖頭。
商人往椅背上一靠:「林掌柜,開個價。」
林顏看著他:「這牌子沒有價。」
商人笑了:「開門做生意,哪有東西沒有價?」
「有。」林顏道,「規矩沒有價。」
商人臉上的笑淡了些。
林顏繼續道:「給誰不給誰,跟銀錢沒關係。您今日若吃飯,我歡迎。若買牌,請回。」
商人盯著她看了片刻,終是嘆了口氣。
「林掌柜,你可知道,一百貫能買多少竹子?」
林顏點頭:「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不賣?」
「賣了,它就只值一百貫。」林顏道,「不賣,才有人惦記它值什麼。」
商人怔住。
旁邊一位埋頭吃飯的客人,聞言筷子一停,抬起頭來,眼神里滿是驚異。
商人沒再糾纏,起身結帳。
臨走前,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櫃檯。
「林掌柜,你這生意做得不像飯館。」
林顏道:「飯館也得有門檻。」
商人走了。
柳如煙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:「姑娘,真不賣?一百貫啊。」
王秀蘭也從後廚探出頭。
她沒說話。
但眼神已經把「一百貫」喊了三遍。
林顏把帳冊推回柳如煙面前。
「今日賣一枚,明日所有人都會拿銀子來問價。」
柳如煙想了想:「那就亂了。」
「嗯。」林顏道,「林家的門,不能誰錢多誰先進。」
王秀蘭嘴硬:「說得輕巧。那可是一百貫。」
林顏看她:「娘,你想想,若老張頭明日知道他的牌子能被人花錢買到,他還掛腰上嗎?」
王秀蘭一頓。
半晌,她把鍋鏟一收。
「那不賣。」
她補了一句:「一百貫也不賣。」
方宜之坐在靠窗處喝湯,聽到這裡,慢慢道:「王嬸子如今也有格局了。」
王秀蘭瞥他:「少說兩句,湯少收你兩文。」
方宜之立刻閉嘴。
下午,後院傳來小孩子的吆喝聲。
小兕子帶著珠珠和豆子開店。
一塊石板當桌子,幾片葉子當碗,泥巴捏成團,擺得整整齊齊。
小兕子站在小凳子上,雙手背後。
「歡迎光臨兕子大飯店!今天特價!」
珠珠舉手:「兕子,我要吃排骨!」
小兕子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,放進泥盤裡。
「好!這是排排骨!」
豆子盯著那根樹枝:「這不是樹枝嗎?」
小兕子小臉嚴肅:「在兕子大飯店,它就是排骨。客人不許挑。」
豆子立刻坐好。
「那我要兩根。」
小兕子滿意點頭:「會吃。」
王秀蘭從旁邊路過,看了一眼那盤「排骨」。
「她這做菜的天賦,怕是歪了。」
林大山正在劈柴,停了一下。
「有規矩。」
王秀蘭看他:「你還真夸?」
林大山低頭繼續劈柴:「客人沒走。」
王秀蘭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。
傍晚前,李恪來了。
他今日進門早,手裡拿著一封信,臉色不如往日松。
林顏看見他,先把手裡的山藥泥放下。
「出事了?」
李恪把信遞給她。
「王府管事傳來的。」
林顏展開信。
字不多,卻夠明白。
東市幾家酒樓這兩日暗中走動頻繁,有人在聚香樓後院設席,提到「新開小鋪」「竹牌造勢」「崔府壽宴」。
沒有點名林家雅廚,可每一句都繞不開她。
林顏看完,把信折好。
「他們準備怎麼做?」
李恪道:「還不清楚。大約是先試探。搶食材渠道,散布閒話,或者挖人。」
王秀蘭聽見「挖人」,臉一下沉了:「挖誰?挖我?我可不去。」
方宜之抬頭:「王嬸子,他們大概挖不起你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算他們識相。」
林顏把信還給李恪。
「不急。」
李恪看她:「不擔心?」
林顏重新系好圍裙:「擔心也得等菜做完再擔心。今晚還有一鍋紅燒肉要燉。」
李恪沉默片刻,笑了。
「你心倒是大。」
「不是心大。」林顏把肉塊倒進鍋里,油聲立刻響起,「是手裡有活。忙著的人不容易慌。」
李恪看著她翻肉。
鍋氣騰起來,擋住她半張臉。
他沒有再勸。
她不是不知道危險。
她只是不會把危險供起來。
晚飯擺在後廚小桌上。
沒有酒,只有湯。
林顏、李恪、方宜之坐在一處。
王秀蘭在旁邊看帳,小兕子蹲在角落,給自己的「後門牌牌」重新系紅繩。
林顏喝了一口湯,忽然道:「同行聯合打壓這事,早晚會來。」
方宜之夾了一塊紅燒肉:「你倒說得像等客上門。」
「他們不是怕我搶客。」林顏道,「永興坊、崇仁坊和東市隔著路,客源不完全一樣。」
李恪接話:「他們怕你改規矩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他們賣的是場面。我賣的是味道,也是資格。」
方宜之咀嚼慢了些。
林顏繼續道:「場面好抄。屏風、雅間、歌姬、銀壺,只要有錢都能堆。可客人吃過一口真正好的菜,再回去吃虛架子,就會覺得不值。」
方宜之把肉咽下去。
「所以他們怕的不是林家雅廚。」
林顏道:「他們怕客人醒了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王秀蘭把帳本合上,小聲道:「聽著怪嚇人的。」
小兕子抬頭:「娘親,客人睡著吃飯嗎?」
林顏摸摸她的頭:「有些人以前沒吃明白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:「那兕子明白。排排骨不能是樹枝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方宜之低頭喝湯,差點嗆住。
同一時辰,東市,聚香樓後院。
燈火壓得低。
三位掌柜圍坐在桌邊。
中間那人穿綢衫,手指戴著金戒,肚子把腰帶撐得緊。他叫錢富貴,是聚香樓東家。
錢富貴把一碟花生推到桌中。
「那個林家雅廚,你們差人去吃過沒有?」
左邊瘦高個姓孫,點頭:「吃過。泡姜魚片、桂花圓子,都嘗了。」
錢富貴看他:「如何?」
孫掌柜沉默片刻。
「味道確實不一般。」
右邊矮胖的馬掌柜嗤了一聲:「一個小丫頭片子,開了個巴掌大的鋪子,還弄什麼竹片牌子,裝高雅罷了。」
錢富貴抬手敲了敲桌面。
「你別小看她。」
馬掌柜不服:「她再厲害,能有幾口鍋?咱們三家加起來,廚子二十幾個,難不成還怕她?」
錢富貴看著他:「崔家壽宴請她掌勺。盧府的人也去過。蜀王府那邊,還和她有牽扯。」
馬掌柜臉色變了變。
孫掌柜壓低聲音:「那還動她?」
錢富貴冷笑:「誰說要動?」
他剝開一粒花生。
「先摸底。」
馬掌柜問:「怎麼摸?」
錢富貴把花生扔進嘴裡。
「她靠什麼起來,就從什麼地方下手。」
孫掌柜皺眉:「食材?」
「食材,廚子,名聲。」錢富貴道,「先讓人去問她的供貨路,再讓夥計去她門口排隊。她不是說牌子不賣嗎?那就讓人傳,她瞧不起商戶,只給高門送臉。」
馬掌柜眼睛一亮:「好招。」
孫掌柜卻沒笑。
「她若壓住了呢?」
錢富貴把手上的花生皮拍掉。
「那就再換一招。」
後院門口,一名夥計低頭進來。
「東家,派去崇仁坊的人回來了。」
錢富貴抬眼:「怎麼說?」
夥計道:「林家那邊今日拒了一百貫。」
屋裡靜了下來。
馬掌柜先笑出聲:「裝得還挺像。」
錢富貴卻沒笑。
一百貫都不賣。
這就不是裝。
這是她真想把規矩立住。
錢富貴把碟子往前一推。
「明日,去找她那個送冬筍的趙四。」
夜深,林家雅廚關了門。
小兕子洗完臉,爬到床上,忽然想起什麼,掀開枕頭摸了半天。
她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。
「娘親看!」
林顏接過來。
紙上畫了一棵樹。
樹幹歪著,樹冠像一團墨,旁邊點了幾個小圓點。
若不是小兕子一臉認真,林顏一時還真看不出那是桂花。
「給誰畫的?」
小兕子坐直身子。
「給崔老奶奶。」
她伸出小手,點了點紙上的圓點。
「兕子說過,要給她種桂花樹樹。先畫一棵給她看看。」
她想了想,又補一句:「畫得有點丑鴨,樹樹不要生氣。」
林顏把紙輕輕撫平。
她沒有說好看,也沒有說不好看。
「等過年的時候,我帶你去給崔老夫人拜年。你親手給她,好不好?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。
「好鴨!」
她立刻又去摸紙:「那兕子再畫一棵漂釀的!」
林顏按住她的小手:「明天畫,現在睡覺。」
小兕子不太甘心,把紙重新塞回枕頭底下。
「那樹樹先在枕頭下面長著。」
林顏替她蓋好被子。
小兕子閉上眼,聲音越來越小。
「長大大……開花花……香香的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