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,林顏出門時,王秀蘭追到門口。
「就帶這麼點?」
她看著林顏手裡的食盒,眉頭皺得能夾住針。
食盒不大。
裡頭只有四塊棗泥山藥卷,兩個桂花藕粉圓子。
林顏把蓋子扣好:「夠了。」
「去盧府拜見老夫人,你就帶六個點心?」王秀蘭壓低聲音,「人家那是什麼門第?你這也太寒酸。」
王秀蘭嘖了一聲:「方先生如今倒成了你們家的百事通。」
方宜之正從院裡出來,聽見這句,腳步一頓。
他看了一眼食盒:「我只說她不缺東西,沒說我缺不缺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鍋里有粥,自己盛。」
方宜之點頭:「王嬸子明理。」
小兕子趴在門邊,仰著小臉:「娘親去喝茶茶嗎?」
「嗯。」
「帶兕子嗎?」
「不帶。」
小兕子嘴巴一癟。
林顏蹲下來,捏了捏她的小手:「你在家看著紅繩,別讓它們打架。」
小兕子立刻嚴肅起來:「兕子會管好它們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補了一句:「也管好你自己的嘴,別偷吃丸子。」
小兕子小聲反駁:「丸丸自己跑來的。」
林顏忍住笑,起身出了門。
盧府門房一見她,沒多問,直接引進去。
這就是規矩。
不攔,便是認。
林顏走過廊下,腳步放穩。
盧府不喧鬧,連下人走路都輕。
院中幾株老梅還沒開,枝頭卻已經有了緊實的苞。
暖閣里,盧老夫人坐在窗邊曬太陽。
她膝上搭著薄毯,手邊放著一隻白瓷茶杯。
見林顏進來,她先笑了一聲。
「我還想著,你什麼時候來。」
林顏行禮:「晚輩來遲了。」
「不遲。」盧老夫人擺擺手,「忙著做正事,比那些成天只會串門子的人強。」
林顏把食盒放到小几上。
丫鬟要上前,她輕聲道:「我來。」
食盒打開,棗泥山藥卷擺在白瓷碟里,斷面紅白分明。
桂花藕粉圓子盛在小盞中,湯水清亮,香氣不重。
盧老夫人先看了看,才拿起一塊山藥卷咬了一口。
她嚼得慢。
林顏沒有催。
片刻後,盧老夫人點頭:「山藥打得夠細。棗泥不粗,沒偷懶。」
她又嘗了藕粉圓子。
圓子入口滑軟,桂花香繞在舌尖,不搶味。
盧老夫人笑了:「這個滑。」
林顏道:「特意做軟些,怕老夫人牙口不愛硬食。」
盧老夫人抬眼:「你連這個都記著?」
「上次來時,老夫人吃花生沒嚼完就咽了。」林顏道,「我看見了。」
暖閣里靜了一下。
旁邊伺候的丫鬟低下頭,肩膀輕輕動了動。
盧老夫人怔了片刻,忽然笑出聲來。
「好,好。」她指著林顏,「你這眼睛,不去管帳可惜了。」
林顏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竹簡,雙手遞上。
「這是晚輩新做的熟客牌。」
盧老夫人接過來。
正面刻著:林家雅廚·知味。
她翻到背面。
盧·范陽·知己。
盧老夫人指尖停在「知己」二字上。
她沒立刻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,她才道:「知味,知己。」
林顏站在一旁,神色不急。
盧老夫人抬頭:「你這牌子,發了多少枚?」
「第一批二十枚,目前發了十六枚。」
「餘下四枚呢?」
「等崔氏小聚後再定。」
盧老夫人把竹簡收進身旁的小匣里。
那小匣子裡放的,都是她常用之物。
「你做事的分寸,比你這年紀的人老練多了。」盧老夫人喝了口茶,「也比許多世家子弟強。」
林顏低頭:「老夫人過獎。」
「不是過獎。」盧老夫人道,「世家子弟最會算,可有些人算來算去,只剩利。你這牌子有利,也有人情。」
她看著林顏。
「所以它能走遠。」
盧老夫人放下茶杯,話鋒一轉:「崔氏的小聚,你準備好了?」
林顏道:「帶兩樣點心去,餘下的隨機應變。」
盧老夫人笑了一聲:「隨機應變?你是沒準備,還是準備太多說不過來?」
林顏也笑:「怕說多了顯得我心虛。」
「倒是實話。」
盧老夫人靠回軟枕,語氣平了些。
「那幾位夫人,我都熟。劉夫人心直,喜歡實在人,話別繞彎子。她若問你出身,你就照實說。」
林顏點頭:「祖上種地,父母勤勉,我靠鍋吃飯。」
盧老夫人眼裡笑意更深:「這話能用。」
她繼續道:「趙夫人面甜心酸,愛挑刺,但不記仇。她挑你的點心,你別急。她若不挑,反倒是沒把你當回事。」
林顏記下。
「張夫人。」盧老夫人頓了一下,「你留個神。」
林顏抬眼。
張夫人。
工部員外郎張家的夫人,姑母與韋貴妃堂嫂有親。
李恪給她的紙上,正划過這個名字。
盧老夫人沒把話說透。
她向來點到為止。
林顏只道:「晚輩明白。」
盧老夫人嗯了一聲,又像隨口問起:「那丫頭最近可好?」
林顏眼裡立刻帶了笑:「好得很。昨日當收錢官,把銅板排了十八排,打翻兩排。」
盧老夫人笑得眼角起了褶:「這丫頭,以後了不得。」
「她現在已經覺得自己很了不得。」
「這才好。」盧老夫人道,「小孩子就該有這股氣。」
她端起茶杯,杯蓋輕輕一碰杯沿。
「宮裡最近可有人來看她?」
林顏手指一頓。
很短。
她道:「暫時沒有。」
盧老夫人嗯了一聲,沒再問。
暖閣外,有丫鬟進來添炭。炭火一旺,屋裡更暖。
林顏卻知道,這句話不是閒談。
小兕子的身份,是懸在林家頭頂的一盞燈。
它亮著,能照路,也能引來人。
從盧府出來,街上風冷了些。
林顏提著空食盒,沿著牆根往崇仁坊走。
剛過書鋪,她便看見裴昀。
裴昀穿著素色袍子,手裡提著一個紙包。
看樣子剛從書鋪出來。
兩人打了個照面。
裴昀先開口:「林姑娘,好巧。」
林顏點頭:「裴公子。」
裴昀目光落在她手裡的食盒上:「去盧府?」
「給老夫人送了點心。」
她沒隱瞞。
有些事越藏,越像有事。
裴昀笑了一下,笑意沒到眼底。
「盧老夫人向來眼光獨到。被她認可的人,不多。」
林顏道:「老夫人厚愛。」
兩人同路,便並肩走了一段。
裴昀問起雅廚生意。
林顏答得簡單。
「還穩。」
「聽說熟客牌已經發出去了?」
「發了幾枚。」
「崇仁坊這幾日都在說。」裴昀看著前路,「林姑娘很會讓人記住舊情。」
林顏側頭看他:「舊情本來就該記。」
裴昀沒接話。
走到巷口時,他忽然道:「崔府壽宴的事,我也聽說了。」
林顏腳步不變。
裴昀語氣平淡:「金桂凝霜,好名字。聽說是蜀王殿下取的?」
來了。
林顏看著他:「殿下隨口說的,我覺得合適,就用了。」
裴昀點點頭:「蜀王殿下願意為一道菜命名,可見林姑娘這道菜確實難得。」
林顏看著前方:「菜若不好,名字再好也撐不住。」
裴昀笑了笑:「林姑娘說話,總是很穩。」
「不穩不行。」林顏道,「鍋在火上,手一抖,糊的是自己。」
裴昀停了一瞬。
進了巷子,他朝裴宅方向走。
走出幾步後,他忽然回頭。
「對了,你那個竹簡熟客牌,聽說做得不錯。」
林顏腳步微頓。
裴昀沒等她答,轉身走了。
林顏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。
巷子不大,消息傳得快,不奇怪。
可他說這句話時,像在等她反應。
她提著食盒回了雅廚。
方宜之正在門邊剝核桃。
林顏把盧府的事說了,也把裴昀的話說了。
方宜之聽完,核桃在指間轉了一圈。
「他知道熟客牌,不奇怪。張嬸和周嬸那日拿到牌子,嗓門隔三條街都能聽見。」
王秀蘭從後廚探頭:「你說誰嗓門大?」
方宜之立刻道:「我說街坊熱情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,又縮回去。
方宜之繼續道:「但他刻意提蜀王,是在確認你和蜀王府的關係深淺。」
林顏坐下:「他是在替自己看,還是替別人看?」
方宜之把核桃殼放到一邊。
「裴昀這人,自己也未必想明白在替誰看。」
林顏沒說話。
敵人好防,搖擺的人,才難算。
傍晚,後院傳來一陣小跑聲。
小兕子衝進來,手裡攥著一朵小黃花。
花是從牆角摘的,花莖還帶著一點土。
「娘親!」
她跑得臉頰發紅,氣都沒喘勻。
「兕子找到了!」
林顏低頭:「找到什麼了?」
小兕子踮起腳,把小黃花往林顏發間一別。
花別歪了,半朵掛在鬢邊,搖搖欲墜。
小兕子卻看得很滿意。
「找到最漂釀的花花,給娘親戴!」
林顏抬手摸了摸。
「謝謝兕子。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娘親要一直漂釀。這樣去喝茶茶的時候,夫人們就不敢欺負你。」
門口的王秀蘭動作一停。
她轉身去擦灶台,擦了兩下,又擦第三下。
林顏蹲下來,把小兕子摟進懷裡。
「她們不敢。」
小兕子抱住她的脖子,小聲說:「要是敢,兕子就罵她們。」
林顏問:「罵什麼?」
小兕子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「你們不乖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