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,林家雅廚後廚已經亮了火。
林顏系好圍裙進來時,林大山蹲在灶前,正往爐膛里添柴。
父女倆對視一眼。
誰也沒說話。
案板上,醃好的大肘子已經沖洗乾淨。
皮色沉,肉紋緊,拿手一按,彈得回來。
林顏捲起袖子。
「起鍋。」
林大山立刻把火催旺。
水開,肘子入鍋。
白沫浮上來,林顏拿勺一點點撇淨。
焯過水,再下鐵鍋煎皮。
肘子貼著鍋底,滋啦一聲,油香立刻炸開。
王秀蘭端著蔥姜進來,嘴裡還念叨:「國公爺吃肉,咱們一家人跟著遭罪。天沒亮就起,雞都沒你們勤快。」
林顏沒抬頭:「娘,蔥。」
王秀蘭把蔥遞過去:「叫得倒順口。」
醬油入鍋,冰糖入鍋,八角、桂皮、花椒、干辣椒一併落下。
香氣往上一衝,錢婆子剛進門,腳步都停了。
「哎喲,這味兒。」
何婆子吸了吸鼻子:「今天這肘子,能把人魂勾出來。」
王秀蘭一瞪:「魂勾出來誰收拾?洗菜去。」
後廚立刻忙開。
林顏把水一次加足,蓋上鍋蓋。
「爹,小火。」
林大山點頭:「知道。」
他控火穩。
少一把柴添半把,多一分火撤一根木條。
爐膛里的火不急不躁,像被人拴住了脾氣。
前頭屋裡,小兕子也被王秀蘭拎起來打扮。
藍布小衣裳,白帽子,銀鈴手鍊擦得亮亮的。
小兕子站在銅鏡前,抱著月月兔,左看看,右看看。
「奶奶,兕子漂釀嗎?」
王秀蘭給她理領口:「漂亮。」
小兕子眼睛彎起來。
王秀蘭豎起一根手指:「但是,今天不許亂跑。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不能摔跟頭。」
小兕子繼續點頭。
「不能搶國公爺碗裡的肉。」
小兕子趕緊捂住自己的小碗:「兕子不搶,兕子有碗碗。」
王秀蘭頓了一下:「還有,不許說老爺爺像熊。」
小兕子一下捂住嘴。
「兕子封口口。」
王秀蘭看她那樣,沒忍住笑了一聲,又立刻板住臉。
「封嚴點。」
小兕子用兩隻小手把嘴捂得更緊。
巳時剛過,門口來了一個人。
沒馬車,沒隨從。
來人穿一件半舊赭色短褂,腰間粗布帶一系,腳上一雙千層底布鞋。
個頭高,肩寬。
他站在門口,先仰頭看了看「林家雅廚」的牌匾,把手往腰帶上一插。
「嚯,這招牌寫得還行。誰的字?」
柳如煙正要迎上去。
方宜之從後頭出來,腳步忽然停住。
他臉上的懶散沒了。
下一刻,他拱手行禮。
「程國公。」
柳如煙心頭一跳。
王秀蘭在櫃檯後面差點把帳本扣翻。
程咬金擺擺手:「別整這些虛的。老夫今天不是來聽人喊爵位的。」
他說完,大步進門,挑了最寬的一張凳子坐下。
凳子嘎吱一聲。
王秀蘭眼皮跟著跳了一下。
那凳子,新買的。
程咬金拍桌。
「不用上茶,直接上肉。」
林顏從後廚出來,向他行禮。
「國公爺,菜已備好。」
程咬金上下看她。
「小丫頭,你就是林顏?」
「是。」
「聽說你會做飯。」
「會一點。」
程咬金哼了一聲:「看你這小胳膊小腿,能顛動幾斤鍋?」
林顏神色不變:「顛不動大鍋,但能把肉燉爛。」
程咬金盯她半晌。
忽然一笑。
「行,有骨頭。上菜。」
第一道,醬燜大肘子。
鐵鍋端上桌時,湯汁還在冒泡。
肘子皮面醬亮,肉香沉厚,熱氣裹著花椒和糖色往人鼻子裡鑽。
程咬金眼神一停。
「不小。」
林顏道:「國公爺說有肉就行,民女不敢拿小肉糊弄。」
程咬金拿筷子夾下一大塊。
皮肉一分,筷子下頭直接塌開。
他送入口中。
後廚門帘後,錢婆子屏住呼吸。
何婆子捏著抹布。
王秀蘭站在櫃檯旁,看似淡定,手指已經摳住了帳本邊。
程咬金沒說話。
他又夾了一塊。
再夾一塊。
半碗飯下去。
他把碗往桌上一放。
「飯。」
柳如煙立刻添飯。
程咬金就著肘子汁又扒了幾口,才抬頭看林顏。
「皮糯,肉爛,鹽進去了,糖沒浮在外頭。花椒放得好,不搶肉味。」
錢婆子在後頭險些蹦起來。
林顏只笑:「國公爺舌頭利。」
程咬金一抹嘴:「老夫打仗時吃過半生的肉,也吃過冷成石頭的餅。好不好吃,騙不了嘴。」
第二道,蒜泥白肉。
白肉切得薄,鋪成一圈,蒜泥紅油淋上去,香得直衝。
程咬金夾了一片捲起。
入口後,他眉毛一挑。
「這蒜夠勁。」
林顏道:「肉肥,蒜就不能軟。」
「有酒沒有?」
王秀蘭心裡咯噔一下。
林顏已經轉身,端來一壺溫米酒。
「烈酒傷胃,今日菜重,配米酒更穩。」
程咬金看她一眼,接過酒盞,一口喝下。
「痛快。」
他指著林顏。
「小丫頭,你懂吃飯的人。」
方宜之在旁邊慢悠悠道:「國公爺這話,長安廚子聽見,怕是睡不著。」
程咬金瞥他:「你小子少拱火。」
方宜之笑:「學生只是實話實說。」
程咬金哼了一聲,又夾了兩片白肉。
第三道,老壇泡菜魚。
魚湯上桌,酸辣味先鋪開。魚片白嫩,泡菜沉在湯底,紅油浮著一層亮光。
程咬金先喝湯。
一口下去,他動作停了。
「這酸,不是醋。」
林顏點頭:「是泡菜酸。」
「蜀地法子?」
「學了法子,自己改過。泡菜醃了半年。」
程咬金又喝一口,夾魚片。
魚肉入口滑,酸味壓腥,辣味提神,後頭還有一點花椒的麻。
他連吃四片,用筷子蘸了盤底湯汁嘗。
「老夫在蜀地待過三年。那邊軍營外頭,有家小館,賣的泡菜魚最地道。」
他說到這裡,聲音低了些。
「你這盤,不比那家差。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這句話,比夸好吃重。
林顏沒有趁機多說,只道:「國公爺喜歡,下次來,提前一日說,我給您留酸湯。」
程咬金看她。
「你不問老夫下次來不來?」
林顏道:「吃飯這事,問了不算,想吃才算。」
程咬金愣了下,拍桌大笑。
「對!想吃才算!」
清炒嫩藕上來,脆甜解膩。
程咬金吃相終於慢下來。
酒釀圓子擺上時,他已經靠在椅背上,臉上帶了幾分滿足。
「那個小丫頭呢?」
林顏抬眼。
程咬金道:「皇上掛匾那個。叫出來老夫看看。」
王秀蘭立刻朝後廚看去。
小兕子正抱著月月兔,懷裡還藏著一個小碟子。
她被王秀蘭牽出來,走得很慢。
到了桌前,她站定,兩隻小手疊在肚皮前,仰頭看程咬金。
程咬金也看她。
一大一小,大眼瞪小眼。
小兕子先開口。
「老爺爺好。」
聲音小,但沒躲。
程咬金的眼神落在她眉眼上,停了片刻。
那一瞬,他想起宮裡那位小公主。
也是這樣小小一團。
皇帝抱著時,滿殿的人連喘氣都輕。
可眼前這個孩子,穿著藍布衣裳,手腕上戴著銀鈴,懷裡抱著舊兔子,站在飯館裡喊他老爺爺。
程咬金沒說破。
有些事,不該在飯桌上問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小兕子的頭。
動作很輕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。
「老爺爺不凶鴨。」
王秀蘭在後頭一閉眼。
林顏嘴角動了一下。
程咬金倒來了興致:「誰說老夫凶?」
小兕子立刻看向林顏。
林顏平靜地看著她。
小兕子又看向王秀蘭。
王秀蘭也看著她。
小兕子小臉一緊,從懷裡掏出碟子。
「兕子給老爺爺做了胖餃子。」
碟子裡躺著一隻胖胖的麵團餃子。
形狀不太像餃子,也不太像饅頭。邊緣捏得歪歪扭扭,上面還有幾個小指印。
程咬金低頭看了半天。
「這是餃子?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:「胖餃子。」
「為什麼這麼胖?」
小兕子張嘴就要答。
林顏輕輕咳了一聲。
小兕子立刻把話吞回去。
她憋了憋,換了說法。
「因為……吃飽飽才有力氣。」
程咬金樂了。
他伸手接過胖餃子。
大手托著小餃子,竟托出幾分鄭重。
「老夫活了幾十年,頭一回收這樣的禮。」
小兕子抿嘴笑。
「老爺爺要吃嗎?」
程咬金看了看那餃子,又看她。
「吃。」
王秀蘭趕緊道:「國公爺,這個還沒蒸熟,孩子鬧著玩的。」
程咬金把碟子往桌上一放:「那就蒸。」
林顏道:「我來。」
「不急。」程咬金說,「等老夫下回再吃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:「老爺爺還來鴨?」
程咬金道:「你給老夫留胖餃子,老夫就來。」
小兕子高興了。
她剛放鬆,嘴就快了。
「三鍋鍋說你像熊,可是兕子覺得不像。」
屋裡瞬間安靜。
王秀蘭用圍裙捂住臉。
方宜之低頭喝茶,肩膀抖了一下。
林顏在心裡給李恪又記了一筆。
程咬金眯眼:「三鍋鍋是誰?」
小兕子立刻捂嘴。
封口口,裂了。
林顏接話:「孩子聽岔了。她三鍋鍋說國公爺威武。」
程咬金看著她,半點不信。
「哦,威武成熊?」
小兕子小聲補救:「不是熊。」
程咬金低頭:「那像什麼?」
小兕子認真看他。
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像大包子。」
程咬金一頓。
小兕子補了一句:「暖暖的。」
後廚里,錢婆子沒憋住,噗地一聲。
程咬金愣了三息。
然後仰頭大笑。
「哈哈哈哈!大包子!好!老夫今日就是大包子!」
笑聲震得桌上酒盞都晃。
小兕子也跟著笑。
她覺得自己誇得很好。
林顏看著這一幕,心口鬆了半寸。
這位國公爺,不只是來吃飯的。
他來看看林家有沒有虛名,也是來看,那塊金匾下的孩子,過得到底好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