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咬金吃完最後一顆酒釀圓子,勺子往碗裡一放。
碗底乾淨。
他靠在椅背上,拍了拍肚子。
「小丫頭,你這手藝,老夫挑不出毛病。」
屋裡幾個人都沒接話。
這話太重。
林顏站在桌旁,神色穩住了,心口卻實實在在地鬆了一分。
「國公爺吃得舒坦就好。」
程咬金看了她一眼,又掃過店裡。
桌椅新,櫃檯新,牆上還掛著菜單木牌。
地方不算寒酸,可比起崔府、盧府,確實小。
他抬手指了指門口。
「鋪子小了點。」
王秀蘭心裡一緊。
林顏卻笑了。
「鋪子小,菜不小。」
程咬金愣了一下,隨即哈地笑出聲。
「這話聽著順耳。」
方宜之坐在旁邊,慢慢放下茶盞。
能把「鋪子小」接成「菜不小」,還不顯急躁,這就是林顏的本事。
程咬金站起身。
凳子又響了一聲。
王秀蘭眼皮跟著一跳。
好在凳子沒塌。
程咬金低頭看桌上的小碟子。
那隻胖餃子還在,邊緣歪,肚子鼓,樣子十分不講道理。
他伸手拿起來。
今日他沒帶隨從,竟是自己用帕子將餃子仔細包好,揣進懷裡。
小兕子立刻瞪圓眼睛。
「程爺爺,你帶走鴨?」
程咬金低頭看她。
「不是你送老夫的?」
小兕子點頭,又有點捨不得。
「是送噠,可是它還沒熟。」
「那老夫帶回去,看著它熟。」
小兕子皺起小眉頭,覺得這話好像不太對。
林顏忍了忍,沒笑出聲。
程咬金彎下腰,和小兕子平視。
他個子高,肩膀寬,這一彎腰,像一堵牆忽然低下來。
「小丫頭,你叫什麼來著?」
小兕子挺起小胸脯。
「兕子!」
「兕子。」程咬金念了一遍,點頭,「好名字。」
小兕子笑了。
程咬金伸出拇指,往自己胸口一指。
「以後,有誰欺負你,你就找程爺爺。」
小兕子眨眼。
程咬金繼續道:「整條永興坊到東市,誰不給你面子,老夫替你出頭。」
王秀蘭聽得心口一跳。
林大山從後廚門口抬起頭,手裡還拿著柴。
林顏的笑意淡了些。
這不是一句逗孩子的話。
程咬金這種人,話一出口,就是一座山。
小兕子聽不懂什麼永興坊、東市。
她只聽懂了「欺負你」和「出頭」。
她抿嘴笑,伸出一根小手指。
「拉鉤鉤?」
程咬金看著那根小小的手指,頓住。
他一輩子跟人結盟,喝過血酒,拍過軍令,壓過刀柄。
沒跟三歲娃娃拉過鉤。
屋裡沒人催。
程咬金笑了一聲,伸出自己的小拇指。
他的手指對小兕子來說,還是很粗。
兩根手指勾在一起。
小兕子認真晃了晃。
「拉鉤上吊,一百年,不許變。」
程咬金跟著念了一遍。
「不許變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「程爺爺是大包子,不騙人。」
程咬金大笑著出了門。
他走得大步,懷裡揣著一隻沒蒸熟的胖餃子。
林顏站在門口送他。
程咬金走到街口,忽然停住,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林丫頭。」
「國公爺。」
「下回魚湯,給老夫多留一碗。」
林顏行禮。
「灶上記著。」
程咬金擺擺手,轉身走了。
他沒坐車,也沒騎馬,就那樣穿過巷子。
可從這一刻起,整條巷子都知道,程國公在林家雅廚吃過飯,還說了下回。
後廚瞬間炸開。
錢婆子扶著灶台,聲音都抖。
「國公爺吃了我燉的肘子!」
何婆子立刻糾正:「那是林姑娘燉的。」
錢婆子不服:「我洗的蔥!我切的姜!我還看火了!」
林大山悶聲道:「火是我看的。」
錢婆子噎住。
王秀蘭坐在櫃檯後,算盤珠子撥了一半,手停在那裡。
她看著桌上空了的盤碗,忽然道:「程咬金在咱家吃了一頓飯。」
沒人笑。
這句話擱在從前的清河鎮,講出來都像說夢話。
王秀蘭又道:「我以前想,能在鎮上有個小攤,餓不著你們,就算老天開眼。」
林大山低頭收柴。
「肘子熬得好。」
王秀蘭看他。
這是他今天第三句話。
前兩句是「火不夠」和「柴加了」。
林顏走過去,把帳本從王秀蘭手底下抽出來。
「娘,盤子還得洗。」
王秀蘭回過神,立刻站起來。
「對,洗盤子。錢婆子,別哭了,油都涼了。」
錢婆子擦擦眼角。
「我沒哭,我就是被蒜熏的。」
何婆子看了一眼灶台。
蒜在另一邊。
午後,雅廚掛了半日歇業牌。
林顏坐在後院,把今日程咬金用過的菜和反應一一記下。
方宜之坐在對面,核桃沒轉。
他難得正經。
「程國公這頓飯,比崔府壽宴更重要。」
林顏抬頭。
方宜之道:「崔府給你的是圈子,幫你認識人。程國公給你的是份量,幫你壓住人。」
林顏沒說話。
方宜之繼續道:「東市那幾家,原本還敢試探。如今他們動你之前,得先想想,程國公下回還來不來。」
林顏把筆放下。
「靠別人壓陣,終究是借力。」
「借力也是力。」方宜之道,「但你說得對,自己的根基要長出來。」
林顏翻開另一頁。
上面寫著四個字。
四季養生茶。
方宜之眉梢動了一下。
「你還真要做這個?」
「做。」
「藥膳茶飲踩得好,是新鮮。踩不好,是越界。」方宜之看她,「你不是大夫。」
林顏點頭。
「所以我不用藥材。」
她提筆寫下。
紅棗,生薑,山楂,陳皮,桂花,梨,烏梅,菊花。
「都是市面上尋常食材。只說暖身、解膩、潤燥、清暑。不說治病,不碰方子。」
方宜之看了片刻。
「分寸拿得住。」
林顏又寫四行。
春,花茶養肝。
夏,酸梅清暑。
秋,梨湯潤肺。
冬,姜棗暖身。
方宜之指了指最後一行。
「先做冬?」
「天冷了,姜棗最應景。」林顏道,「程國公今日吃完肉,若有一盞酸梅湯,收尾會更穩。貴婦們吃得少,卻更在意氣色和冷暖。」
方宜之忽然笑了。
「你這哪裡是賣茶。」
林顏看他。
「你是給不同人遞不同台階。武將吃完肉要消食,夫人們坐著說話要暖手,老人家怕寒,小孩子嘴饞。」
林顏把紙吹乾。
「飯館賣的從來不只是飯。」
傍晚,李恪來了。
他穿一身青灰常服,進門時先看林顏的臉。
「累了?」
林顏靠在灶邊。
「還好。」
李恪遞給她一碗溫水。
「程叔父可有為難你?」
「吃了三碗飯,帶走一隻胖餃子,還跟小兕子拉鉤了。」
李恪動作一停。
「他跟兕子拉鉤了?」
林顏點頭。
「說以後誰欺負她,就找程爺爺。」
李恪沉默片刻。
表情有點複雜。
像放心,又像不太服氣。
「我跟她拉過很多次鉤。」
林顏喝了一口水。
「然後呢?」
「她每次拉完都跑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那是因為你沒給她胖餃子。」
李恪看她一眼。
「我也可以給。」
林顏挑眉。
「你會包?」
李恪沉默。
小兕子這時從後院跑進來,手裡舉著一張紙。
「三鍋鍋看!」
李恪接過。
紙上畫著一個大圓,一個小圓,中間連著一條歪歪扭扭的線。
李恪看了半天。
「這是程叔父?」
小兕子點頭。
「程爺爺。」
「這個小的是你?」
「是兕子。」
「中間這條?」
「拉鉤鉤!」
李恪又看了一眼。
「為什麼程爺爺比你大這麼多?」
小兕子理所當然。
「因為他是大包子鴨。」
李恪指著空白處。
「那我呢?」
小兕子愣住。
她顯然忘了畫。
李恪看著她。
小兕子趕緊拿回紙,低頭補了一筆。
她畫了一個細長條。
李恪盯著那根條。
「我是柴火?」
小兕子搖頭。
「不是呀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筷子。」
屋裡靜了一下。
林顏轉過身去,肩膀動了動。
李恪緩緩問:「為什麼我是筷子?」
小兕子認真解釋:「三鍋鍋夾菜給兕子吃。」
李恪看著那根細長條,忽然沒話了。
這個理由,很難反駁。
他把畫收好。
「那我比大包子有用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。
「可是大包子可以吃。」
李恪:「……」
林顏終於笑出聲。
李恪看向她,眼裡也有了笑。
這一天的緊繃,到此刻才散開。
夜深後,雅廚的燈還亮著。
林顏把姜棗暖身茶的配比寫了三版。
姜多了,辣。
棗多了,甜膩。
紅糖要後放,山楂只能少許,陳皮提香,不能壓住姜味。
她一邊寫,一邊算成本。
若是單賣,價不能太高。
若配雅廚席面,可以做成飯後暖盞。
若送給知味牌客人,則是人情。
人情送得准,比銀子更響。
她停筆,看向抽屜里包好的四枚竹牌。
還剩四枚。
不能急。
與此同時,東市聚香樓內堂,燭火也沒滅。
錢富貴坐在桌邊。
面前擺著一碟蜜漬小蘿蔔。
這是夥計排隊從林家雅廚買來的。
他夾起一片,嚼了嚼,臉色更沉。
孫掌柜站在旁邊,小心問:「錢爺,怎麼樣?」
錢富貴把筷子放下。
「蘿蔔成本不到三文。」
孫掌柜低聲道:「她賣十五文一碟。」
「五倍。」
錢富貴抬頭。
「憑什麼?」
孫掌柜沒敢接。
憑她敢賣。
憑有人買。
憑程國公今日去了她鋪子。
這些話,說出來傷人。
錢富貴站起身,在屋裡走了兩圈。
「聽說程國公吃完,拍桌子誇了?」
「是。」孫掌柜道,「還說下回再去。」
錢富貴停住。
「崔家,盧家,蜀王府,如今又多一個程家。」
他冷笑一聲。
「這丫頭,靠山是真不少。」
孫掌柜試探:「那花椒那邊……」
「先按住。」錢富貴道,「別急著動她。」
孫掌柜鬆了口氣。
錢富貴卻又道:「但也不能幹看著。」
他指向桌上的小蘿蔔。
「她能把蘿蔔賣成這個價,靠的不是蘿蔔,是花頭。」
「錢爺的意思是?」
「去打聽。」錢富貴道,「她最近是不是在弄什麼四季養生茶。」
孫掌柜一驚。
「這事還沒傳開。」
錢富貴看他。
「所以才要早。」
他把那碟蘿蔔推開。
「她能做,我們也能做。她賣十五文,我們賣十文。她靠情分,我們靠東市的鋪面。」
孫掌柜遲疑。
「可若做壞了……」
錢富貴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「那就讓她先壞。」
孫掌柜不說話了。
內堂外,風從門縫鑽進來,燭火晃了一下。
深夜,林顏替小兕子蓋好被子。
小姑娘睡得四仰八叉,月月兔被壓在胳膊下,金桂珠串放在枕邊,那張畫了桂花樹的紙也被她塞在小枕頭旁。
林顏把紙往裡推了推。
小兕子翻了個身,嘴裡嘟囔。
「胖餃子……好七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