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連三日,林家雅廚後廚都飄著姜味。
老薑切片,辣味沉。
老薑切絲,味出得快。
紅棗去核,甜得乾淨。
紅棗整顆下,香氣又不夠。
王秀蘭喝第一版時,眉頭皺得能夾住筷子。
「這哪裡是茶?」
她把碗往案上一放,「這是拿姜追著人打。」
錢婆子探頭看了一眼,沒敢嘗。
何婆子更乾脆,端著菜盆轉身就走。
林顏把本子翻開,在第一版旁邊寫下兩個字。
太辣。
第二版出來,方宜之端著碗喝了一口。
他沒說話。
林顏看他。
方宜之又喝了一口,才慢吞吞道:「像糖水。」
王秀蘭立刻點頭:「這回不打人了,改哄人了。」
方宜之放下碗:「但沒有茶的精神。」
王秀蘭瞥他:「茶還有精神?你們讀書人真難伺候。」
方宜之認真道:「有的。比如這碗的精神,就是讓人多吃兩塊糕。」
林顏筆尖一頓。
第二版,太甜。
第三版加了陳皮。
姜味不再直衝,紅棗的甜也壓住了些。陳皮落在後頭,有一點清苦,像把一碗熱茶從甜膩里拉了回來。
林顏喝完,沉默片刻。
「再加兩顆枸杞。」
王秀蘭立刻看她:「枸杞又要錢。」
林顏道:「兩顆。」
王秀蘭算了一下,覺得還能忍。
第四版出鍋時,後廚安靜得很。
連錢婆子都不吵了,站在灶邊等結果。
林顏吹涼一小碗,遞給小兕子。
小兕子今日穿著藕色小襖,頭上繫著紅繩。她雙手捧碗,先聞了聞,又學著林顏平日品菜的樣子,閉上眼睛,小小啜了一口。
屋裡幾個人都看著她。
小兕子咂了咂嘴。
又喝一口。
她睜開眼,很認真地說:「甜甜噠,後面有點辣辣。」
王秀蘭忙問:「辣不辣嘴?」
小兕子搖頭。
她想了好一會兒,憋出一句。
「辣辣是溫柔的。」
後廚靜了一下。
方宜之手裡的核桃停住。
王秀蘭也愣了。
林顏低頭,在本子上寫下一行。
定稿。兕子評語:辣辣是溫柔的。
小兕子湊過去看,沒看懂,但認出了自己的名字。
她眼睛一亮:「是兕子說噠?」
林顏點頭:「是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:「兕子會品茶啦。」
王秀蘭摸摸她腦袋:「會品是會品,下次別把一碗都喝了,夜裡尿床。」
小兕子臉一紅,抱著月月兔跑了。
錢婆子終於敢端碗嘗。
她喝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
「哎喲,這個好。喝下去肚裡暖。」
何婆子也嘗了嘗:「比薑湯細。」
林顏把本子合上。
「能賣。」
賣,才是下一步。
菜在桌上吃,茶卻不一定要在店裡喝。
林顏讓錢婆子去訂小陶罐。
罐口要嚴,蓋子要穩,能貼紙封。每罐放三次的量,客人帶回家,加熱水煮開就能喝。
王秀蘭一聽價格,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。
「一罐二十文?有人買嗎?」
林顏把陶罐樣式畫給她看。
「冬令限定。姜棗暖身茶。一罐能喝三回。比在店裡喝划算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那不如在店裡賣一碗。」
方宜之靠在門邊,懶洋洋接話:「王嬸子,一碗茶賣的是茶,一罐茶賣的是惦記。」
王秀蘭沒好氣:「你別說得跟念文章似的。」
林顏卻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方宜之拈著核桃:「持知味牌的客人,每月可領一罐當季茶。不要錢。」
王秀蘭一聽「不要錢」,臉色變了。
「還送?」
方宜之道:「送一罐茶,換一份記掛。比打折體面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對。」
知味牌若只是能訂席,那是門檻。
若每個月還能領當季特供,那就成了活的情分。
客人拿到手,會喝,會送,會說。
說出去,牌子的份量就又厚一層。
方宜之看林顏神色,就知道她明白了。
他咳了一聲:「我這個主意,若收費的話……」
王秀蘭冷笑:「你都吃了多少頓了,還收費?」
方宜之把核桃揣回袖裡:「學生忽然覺得,讀書人談錢,俗。」
柳如煙在旁邊低頭裁紙,肩膀輕輕抖動。
紙封是林顏親手寫的樣式。
林家雅廚·暖身茶。
冬令限定。
底下還有一行小字:姜棗陳皮,宜溫飲。
林顏特意沒寫治寒、補身、養病。
她不是大夫。
食材可以暖身,不能冒充藥方。
這是底線。
柳如煙照著抄了十張,手腕有點酸。
「姑娘,第一日能賣多少罐?」
「也許三罐,也許五罐。」
柳如煙看著旁邊空著的一疊紙:「那寫五十張,會不會太多?」
林顏把剛晾乾的紙封收好。
「先備著。」
柳如煙沒再問。
她跟了林顏這些時日,已經摸到一點門道。
姑娘說先備著,通常是怕不夠。
暖身茶上架那日,林顏沒敲鑼,也沒喊人。
她只讓柳如煙在門口木牌下添了一行小字。
冬令限定·姜棗暖身茶·外帶一罐二十文。
上午賣了三罐。
一罐是熟客買的,說給家裡娘子嘗嘗。
一罐是柳老太太派人買的。
還有一罐,被老張頭抱在懷裡看了半天。
王秀蘭問他:「張叔,你買不買?不買別堵門。」
老張頭瞪她:「我看看封。」
王秀蘭道:「封又不能喝。」
老張頭把二十文往柜上一拍。
「我買的是第一批。」
王秀蘭噎住。
小兕子從後頭冒出腦袋:「張爺爺也第一批鴨?」
老張頭立刻把陶罐抱得更穩。
「對。」
下午又賣了五罐。
傍晚收店時,架子空了一半。
王秀蘭盯著陶罐架,嘴巴張了張。
「還真有人買。」
林顏擦著手:「明日會更多。」
王秀蘭看她:「你又知道?」
林顏把帳本合上:「茶要入口,也要出口。」
王秀蘭沒聽懂。
第二日,她懂了。
昨日買茶的年輕媳婦一早就來了,手裡還挎著籃子。
「林掌柜,我婆母說喝著舒服,讓我再買兩罐。」
柳如煙照著林顏教過的話問:「是自用,還是送人?」
年輕媳婦愣了一下:「一罐自用,一罐給我娘家母親。」
柳如煙便取了兩種紙封。
自用的普通封,送人的多系一根細麻繩,繩上夾一小片寫了「冬安」的紙箋。
年輕媳婦眼睛亮了。
「這個好看。」
多收兩文。
她給得痛快。
王秀蘭在櫃檯後撥算盤,越撥越順手。
快到午時,一個老先生也來買。
他昨日在店裡喝過一碗,今日進門便問:「能不能每月定?」
柳如煙立刻道:「可以。每月初預定,月中取貨。冬月先做姜棗暖身茶,換季會換茶。」
老先生點頭:「那給我記三個月。」
王秀蘭手一頓,差點把算盤珠撥飛。
三個月?
茶還能這樣賣?
林顏從後廚出來,親自給老先生記了名。
預定製。
不是客人來找茶,是茶先占住客েনের月份。
午後,後院也熱鬧。
小兕子看林顏做茶,心裡也癢。
她找了個小碗,倒了點溫水,又撿了一片落葉、兩顆小石子,還有一朵乾枯的小花。
她拿小木棍攪了攪,鄭重宣布:「兕子牌葉葉花花茶!限定!」
珠珠蹲在旁邊:「能喝嗎?」
小兕子看著碗裡灰撲撲的水,遲疑了一下。
「嘗一口試試?」
珠珠搖頭。
豆子搖頭。
何小滿也搖頭。
柳鶯鶯安靜看了會兒,低聲道:「像洗過地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碗。
她自己也不太想喝。
於是她把碗遞到月月兔嘴邊。
「月月兔先試。」
王秀蘭路過,看了一眼。
「你敢給月月兔喝這個,月月兔今晚就跟你翻臉。」
小兕子默默把碗收回來。
她想了想,小聲道:「那給樹喝。」
林顏在門口看著,忍不住笑。
這個研發方向,暫時還不適合上市。
傍晚,李恪來了。
他進門時帶了一點寒氣,外袍顏色素,袖口卻有宮中繡紋的細緻。
林顏給他倒了一碗暖身茶。
李恪喝完,沒有立刻說話。
他捧著碗,過了片刻才道:「楊妃冬日手冷。」
林顏動作停了一下。
李恪很少提楊妃。
每次提起,語氣都平。
太平了,就不是不在意。
林顏問:「要帶些回去?」
李恪看她:「能做得體面些嗎?」
「能。」
林顏沒有多問。
她挑了六隻細陶罐,重新封口。外頭裹一層素色綢布,又讓柳如煙寫了「冬安」二字。
想了想,她又多裝了兩罐。
李恪看見了。
「多了。」
林顏把罐子放進盒裡。
「冬天長。」
李恪看著她,眼底的笑意慢慢浮起來。
小兕子這時跑過來,仰頭問:「三鍋鍋,楊妃是誰鴨?」
李恪蹲下。
「是我阿娘。」
小兕子「喔」了一聲,立刻把自己的小手塞進袖子裡暖了暖,然後摸了摸陶罐。
「給三鍋鍋阿娘喝,手手就不冷啦。」
李恪輕輕嗯了一聲。
他伸手捏了捏小兕子的帽邊。
「借你吉言。」
小兕子不懂借不借。
她只覺得自己說了很厲害的話,跑去找月月兔複述。
天色擦黑,雅廚準備收店。
門口卻來了一個中年人。
灰色長衫,鞋面乾淨,袖口壓得很平。他進門先拱手,笑得客氣。
「林掌柜,在下姓吳,是東市商戶聯袂協會的管事。」
王秀蘭在櫃檯後抬頭。
這名頭長,一聽就不像來吃飯的。
林顏放下帳本。
「吳管事,請坐。」
吳管事坐下,不看菜單,只看櫃檯旁的陶罐架。
「林掌柜近來新品出得快,長安許多老字號都聽說了。」
林顏給他倒茶:「小本生意,換著做些吃食。」
吳管事笑道:「林掌柜謙虛了。崔家壽宴,程國公親臨,如今又有這暖身茶。您這小本,已經讓東市幾家大鋪子睡不安穩。」
王秀蘭臉色沉下來。
這話說得客氣,卻不順耳。
林顏卻笑了笑。
「能讓人睡不著的,通常不是茶,是心事。」
吳管事笑容頓住。
方宜之在裡屋挑了下眉。
這句懟得輕,落點准。
吳管事很快又笑起來:「所以我們幾家老字號想請林掌柜坐坐,聊聊行情。做買賣,總要有規矩。」
林顏道:「我的鋪子不在東市。」
吳管事看著她:「可您的客人里,有不少東市的老主顧。」
林顏把茶盞推過去。
「客人有腳,想去哪裡去哪裡。我攔不住,您也攔不住。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吳管事端起茶,卻沒喝。
他低頭看著茶麵,聲音淡了些。
「林掌柜年輕,有衝勁是好事。不過長安做生意,水深。新船下水,最好有人扶一把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「扶船,還是按船?」
吳管事臉上的笑意,終於掛不住了。
王秀蘭手已經摸到櫃檯下的擀麵杖。
林顏餘光一掃,差點被親娘逗笑。
吳管事起身,拱了拱手。
「今日叨擾。改日再敘。」
他走到門口,又停下。
「林掌柜客氣。」
林顏站在原地。
「吳管事慢走。」
門帘落下。
王秀蘭立刻道:「他什麼意思?威脅咱們?」
方宜之從裡屋出來,嘴裡還叼著半根茶葉梗。
「東市商戶聯袂。聽著體面,其實就是幾家大酒樓合起來的殼子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他們想幹啥?」
方宜之吐掉茶葉梗。
「看看林顏硬不硬。」
林顏把吳管事沒喝的那盞茶倒掉,重新洗杯。
「我不硬。」
方宜之看她。
林顏把杯子擦乾,放回櫃中。
「我也不軟。」
她抬頭,看向門外已經暗下來的街。
「我做我的菜,賣我的茶。他們要來,我接著。要走,我不追。」
方宜之笑了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