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身茶賣到第五日,王秀蘭起床第一件事,不是洗臉。
她直奔櫃檯旁的陶罐架。
「還剩幾個?」
錢婆子正在扎紙封,頭也沒抬:「二十八。」
王秀蘭臉一變:「二十八?夠賣到午後嗎?」
錢婆子把麻繩一勒:「不夠。」
王秀蘭一拍大腿:「昨天讓你多定三十個罐子,你定了沒有?」
「定了。」
「那怎麼還沒送來?」
錢婆子抬頭:「嬸子,才定了一天。窯爐又不會自己長腿跑來。」
王秀蘭噎住。
她看著架子上整整齊齊的陶罐,又心疼又高興。
心疼的是罐子要錢。
高興的是罐子全能變錢。
林顏從後廚出來,手裡拿著帳冊。
「今日先限量。每人最多兩罐。」
王秀蘭立刻問:「那萬一有人要十罐呢?」
「讓他明日再來。」
「銀子送上門還往外推?」
林顏翻開帳冊:「娘,茶不是白米。白米今日不買,明日還能買。茶今日買不到,明日就惦記。」
王秀蘭想了想,覺得有道理。
她把算盤往前一撥。
「那就讓他們惦記。」
錢婆子在旁邊小聲嘀咕:「嬸子現在比姑娘還像掌柜。」
王秀蘭瞪她:「我本來就是掌柜她娘。」
林顏沒忍住,笑了一下。
二十文一罐。
這個價,她定得很穩。
貴了,尋常人家不會買。
賤了,高門夫人又覺得它不體面。
二十文,剛好卡在一個位置。
夠得著,又不顯廉價。
但雅廚不能只賣這一種。
崔氏小聚就在眼前,她要帶禮。
不是銀子堆出來的禮。
是讓人拿在手裡,就知道林家心思的禮。
午後,後院擺了一排小漆木盒。
盒子不大,能放三隻細陶罐。
一罐姜棗暖身茶。
一罐陳皮山楂飲。
一罐桂花蜜水。
方宜之靠在門邊,看了半日。
「一盒定價多少?」
林顏把盒蓋合上:「不定價。」
方宜之眉梢一動。
林顏道:「送人的東西,標了價,就矮了。」
方宜之把核桃在掌心轉了一圈。
「你這是拿茶當帖子。」
「帖子會被收進匣子。」林顏道,「茶會被喝進肚子。」
方宜之笑了。
這話粗,理不粗。
小兕子蹲在桌邊,眼巴巴看著那些小盒子。
「娘親,兕子能幫忙嗎?」
王秀蘭立刻警惕:「你別幫倒忙。」
小兕子鼓起臉:「兕子很會幫忙噠。」
林顏看她:「你想做什麼?」
小兕子指著盒蓋:「畫花花。」
王秀蘭張嘴就要攔。
林顏看了看小兕子的眼睛,亮得很。
她把一隻空盒子推過去。
「可以。只能畫簡單的。」
小兕子立刻趴到桌上,握住小筆。
第一朵花,三片葉子。
第二朵花,五片葉子。
第三朵花,沒有葉子,只有一個圓。
王秀蘭盯著那個圓看了半天。
「這是花還是雞蛋?」
小兕子抬頭,嚴肅得很。
「這是太陽花。」
王秀蘭:「太陽花怎麼沒有花瓣?」
小兕子指著圓旁邊三根歪線。
「有光光。」
王秀蘭看向林顏,一臉「你看著辦」的表情。
林顏看向方宜之。
方宜之低頭喝茶,全當沒看見。
最後林顏把那隻盒子單獨放到一邊。
小兕子立刻問:「娘親,這個不好嗎?」
「好。」林顏道,「這個最好,留著送最會看的人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。
她繼續畫。
畫到第七隻盒子時,午後的客人來了。
裴昀。
他穿淡青長衫,手裡提著一包書,進門時先看了一眼陶罐架。
柳如煙迎上去。
「裴公子,還是暖身茶?」
裴昀點頭:「再來一碟蜜漬小蘿蔔。」
柳如煙應下。
她轉身時,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。
本月第四次。
每次都不久坐。
每次都不多問。
可每次都像在看什麼。
茶上桌,裴昀喝了一口。
「好茶。」
柳如煙笑道:「姑娘定的方子。」
裴昀把茶盞放下:「聽說程國公前幾日來過?」
柳如煙端茶的手指頓了一下,隨即穩住。
「國公爺很滿意。」
裴昀輕輕一笑。
「那便好。」
林顏正好從後廚出來。
兩人視線碰上。
裴昀起身,拱手:「林姑娘。」
林顏在他對面坐下。
「裴公子最近常來。」
裴昀坐回去:「你家的茶確實好喝。」
「只為喝茶?」
裴昀看著她。
「林姑娘覺得,我還能為了什麼?」
這話問得坦蕩。
可太坦蕩,有時反倒像一層紙。
林顏沒有繞。
「裴公子為了什麼,裴公子自己最清楚。」
裴昀沉默片刻。
他端起茶,杯沿停在唇邊,沒有喝。
「你不怕我?」
林顏道:「怕你做什麼?你又不是會咬人的虎。」
裴昀怔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起那日巷口傳開的笑話。
程國公不是熊,是大包子。
林家的孩子連程咬金都敢這樣說。
這間鋪子裡,好像人人都知道怕,又人人都沒有把怕放在桌上。
裴昀喝完那口茶。
「林姑娘,你交朋友的本事,比做茶還好。」
林顏道:「我交的不是朋友,是來往。」
裴昀看她。
林顏接著道:「能長久來往的,才有資格叫朋友。」
裴昀笑意淡了些。
這句話,像是說給他聽的。
他放下茶錢,沒再久坐。
走前,他看見小兕子抱著一隻木盒跑過。
盒蓋上畫著一個圓,旁邊三根光。
裴昀停步。
「這是?」
小兕子舉起來:「太陽花!」
裴昀看了一會兒。
「畫得很好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:「裴鍋鍋會看!」
裴昀輕輕點頭。
「嗯,會看。」
他出了門。
方宜之從後門繞出來,手裡不知何時換了一把瓜子。
「來了幾次了?」
林顏道:「四次。」
「每次點什麼?」
「茶和小菜。」
「聊什麼?」
「閒話。」
「看什麼?」
林顏把裴昀用過的茶盞收起來。
「看人。」
方宜之磕開一粒瓜子。
「他看的不是菜,是你的網。他在數你認識了多少人,交好了多少家。」
林顏把茶水倒掉。
「他數得清嗎?」
方宜之笑了。
「數不清才好。數清了,說明你這張網還不夠亂。」
林顏沒接話。
裴昀這人,像一枚還沒落下的棋。
放哪邊,都能改局。
傍晚,王秀蘭和林大山從何家回來。
王秀蘭一進門,就把袖子擼起來。
「我今日算開眼了。」
小兕子跑過去:「奶奶贏了嗎?」
王秀蘭一挺胸:「那還用說?」
所謂鄰里廚藝交流會,就是崇仁坊幾位婦人各帶一道菜,圍著桌子嘗一圈。
王秀蘭帶的是臘肉炒蒜苗。
菜剛上桌,就被問了一圈。
「肉怎麼不硬?」
「蒜苗怎麼不塌?」
「油怎麼這麼香?」
王秀蘭說得眉飛色舞。
「我就告訴她們一句,臘肉要先蒸。」
林顏問:「別的呢?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。
「別的我沒說。」
她看向林顏,眼裡有點得意。
「你以前說,做買賣要捨得給一點,不能全給。我今天算是懂了。」
林顏笑:「娘開竅了?」
王秀蘭瞪她:「我只是不想她們都會。都學會了,我還怎麼顯擺?」
林大山跟在後頭,把一捆竹條放下。
王秀蘭這才想起他。
「你今日跟何三叔聊得如何?」
林大山蹲下整理竹條。
「他說,能幫我打一套新灶具。」
王秀蘭驚了:「你倆聊了這麼多?」
林大山搖頭:「他說的。我說行。」
王秀蘭張了張嘴,半天說不出話。
林顏看著那捆竹條,心裡卻動了一下。
灶具,陶罐,禮盒。
以後若搬進崇仁坊大宅,後廚不能再像如今這樣擠。
林家的根,確實要往外長了。
夜色落下時,東市聚香樓後院還亮著燈。
錢富貴坐在桌前。
這次桌邊多了一個中年婦人。
她穿暗紫綢衫,頭髮梳得一絲不亂,手裡拿著一隻林家暖身茶陶罐。
她是錢富貴的妻子,錢趙氏。
聚香樓後帳,半數都過她的手。
錢趙氏把陶罐翻來覆去看。
「二十文一罐。一日三十罐,就是六百文。一個月光這茶,就是十八貫。」
她把罐子往桌上一放。
「這錢,本來是咱們茶點的生意。」
錢富貴皺眉:「你想怎麼辦?」
錢趙氏冷笑。
「她能做四季養生茶,我們不能做?」
錢富貴沒說話。
錢趙氏繼續道:「找個大夫開個差不多的方子。咱們鋪面大,客源廣,價錢壓低一成。她賣二十文,我們賣十八文。」
錢富貴抬眼:「你喝過她的茶沒有?」
錢趙氏一頓。
錢富貴道:「味道不是方子的事。那丫頭手穩。找個大夫,替不了。」
錢趙氏看著他。
「那就讓她的手不穩。」
屋裡靜下來。
錢富貴臉色沉了沉。
「你要做什麼?」
錢趙氏拿起那隻陶罐,指尖敲了敲封紙。
「她不寫治病,不碰藥方,就是怕沾上事。」
錢富貴眼神一變。
錢趙氏低聲道:「找人買她的茶。再找個吃壞肚子的,鬧到門口去。」
錢富貴沒有立刻答。
程國公剛去過林家。
這時候動手,不是小事。
錢趙氏看出他的顧慮,笑了一聲。
「又不是咱們去鬧。一個窮人喝茶喝壞了肚子,跟聚香樓有什麼關係?」
錢富貴盯著桌上的陶罐。
燭火映在封紙上。
林家雅廚四個字,清清楚楚。
半晌後,他道:「別碰孩子。」
錢趙氏嗤了一聲。
「我還沒那麼蠢。」
她把陶罐推給身旁婆子。
「明日去買十罐。要不同人去買。」
婆子低頭應下。
夜深,林家後院也靜了。
小兕子縮在被窩裡,手指還沾著一點墨。
林顏拿溫帕子給她擦。
小兕子迷迷糊糊問:「娘親,兕子的太陽花漂釀嗎?」
林顏拿起那隻小木盒。
一個圓,旁邊三條歪線。
她說:「漂亮。」
小兕子笑得眼睛彎起來。
「夫人們會喜歡嗎?」
「會。」
「為什麼鴨?」
林顏把盒子放到枕邊。
「因為這是兕子畫的,獨一份。」
小兕子把手伸出來,拉住林顏的袖子。
「那兕子以後給每一箱茶都畫。」
她打了個哈欠。
「明天再畫……今天兕子的手手,也要睡覺覺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