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氏小聚的日子,越來越近。
離請柬上的日子還有五天,林家雅廚後廚的灶就沒真正歇過。
上午賣茶,午後試點心,傍晚清帳,夜裡改方子。
王秀蘭看著案板上那一排圓子,眼睛都快看花了。
「這東西不都一樣嗎?」
林顏把一顆藕粉圓子夾起來,對著光看。
「不一樣。」
王秀蘭湊近: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這個皮太厚。這個桂花蜜掛不住。這個涼了發硬。」
王秀蘭沉默片刻,扭頭看錢婆子。
「聽見沒?以後誰說做吃食容易,我拿圓子砸他。」
錢婆子認真點頭:「砸熟的還是生的?」
王秀蘭:「熟的貴,砸生的。」
林顏沒忍住笑了。
案上擺著兩樣點心。
桂花藕粉圓子,晶透帶粉,滾過一層薄薄桂花蜜。原先是散裝入盞,林顏試了幾次,總覺得上桌時不夠利落。
今日她換成了小竹籤,三顆一串。
第一顆裹桂花,第二顆點蜜紋,第三顆留一點清透。
拿起來不沾手,入口又有分寸。
另一邊是棗泥山藥卷。
山藥蒸熟碾細,壓成薄片,裡面抹一層棗泥,再卷緊切開。切面一圈一圈,像小小的渦。
王秀蘭看了半天,終於挑出一句。
「這個倒像高門裡吃的。」
林顏問:「以前那個不像?」
王秀蘭很誠實:「以前那個像咱家自己吃的。」
林顏把不合格的放到一邊。
小兕子立刻探頭。
「娘親,這些可以給兕子吃嗎?」
王秀蘭一把按住她的小手。
「你今日已經吃了三個。」
小兕子眨眼:「可是這個受傷啦。」
林顏低頭:「哪裡受傷?」
小兕子指著被切歪的一塊山藥卷。
「它摔倒啦,要進兕子肚肚裡休息。」
王秀蘭被氣笑:「你肚子是醫館?」
小兕子想了想,點頭:「小小醫館。」
林顏夾起那塊,放進她碗裡。
「最後一個。」
小兕子立刻捧碗跑了。
方宜之就是這時來的。
他今日穿得正經。
青灰長衫,腰間束帶,頭髮也束得齊整。連平日裡懶散的腳步,都比往常穩。
王秀蘭一看他,反倒不習慣。
「方先生,你今日是要去考狀元?」
方宜之把一頁紙放到桌上。
「比考狀元麻煩。」
林顏擦淨手,拿起那頁紙。
紙上列著五個人名。
崔老夫人。
崔氏。
劉夫人。
趙夫人。
張夫人。
每個人名後面,都寫了幾行小字。
劉夫人,好直言,喜酸,不耐甜膩。夫家做事硬,娘家說話更硬。她若夸,是真夸。她若挑,也是真挑。
趙夫人,面善話多,愛傳話,怕失面子。可敬,不可深交。
張夫人,少言,出身與宮裡有牽連。話不重,卻有出處。若她問籍貫、問來歷,不必多答。
最後一行,用硃筆寫著。
全程不卑不亢。不主動炫耀。不被激怒。讓點心替你說話。
王秀蘭也湊過來看。
她看完,臉色慢慢變了。
「喝個茶,這麼多門道?」
方宜之坐下,端起暖茶。
「高門裡喝茶,可不是為了解渴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那是為了什麼?」
林顏替他答了:「為了看人,看事,看誰跟誰是一邊的。」
方宜之點頭:「眼力得放尖。」
王秀蘭聽得心裡發緊。
「那顏兒不去行不行?」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林顏把紙折好。
「請柬都接了,禮也備了,這時候說不去,就是怕了。」
王秀蘭沒再說話。
她知道女兒說得對。
可知道歸知道,心裡還是堵。
那是崔府。
不是清河鎮,也不是永興坊。
人家一句話,可能就是一條路,也可能是一堵牆。
方宜之喝完茶,又補了一句。
「有崔老夫人在,明面上沒人敢難為你。真正要防的,是那些不經意飄過來的閒話。」
林顏道:「閒話最難擋。」
「所以別擋。」方宜之看她,「讓它沾不上你身,落不到地上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明白。」
午後,小兕子的差事也開始了。
她蹲在矮桌前,面前擺著十隻小漆盒蓋。
每隻上面都有她畫的花。
圓圓的,歪歪的,有的像太陽,有的像湯餅,有的像被踩扁的糕。
小兕子很滿意。
她指著第一隻:「這是笑花。」
又指第二隻:「這是圓花。」
第三隻:「這是跑跑花。」
王秀蘭盯著那隻「跑跑花」。
「它哪裡跑了?」
小兕子指著旁邊三根歪線。
「你看,它有腿腿。」
王秀蘭扶額。
林顏忍著笑,從十隻里挑出五隻。
「這五隻裝禮。」
小兕子立刻看向剩下五隻。
「它們不夠漂釀嗎?」
林顏蹲下。
「都漂亮。但是禮不能送太多。」
小兕子不懂。
林顏想了想,說:「就像宴席不能一下上太多菜。吃得正好,人才會想著下次。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五秒。
然後點頭。
「那剩下的,送珠珠和豆子!」
王秀秀鬆了口氣。
小孩的傷心,來得快,走得也快。
但林顏看著那五隻盒蓋,心裡卻有了主意。
太陽花不工整,卻獨一份。
那些夫人們見慣了繡工、金線、玉器,未必會被貴重打動。
但孩子拙樸天真的畫,不一樣。
尤其是對崔老夫人這樣的長者,或許比貴重禮物更入心。
申時前,李恪來了。
他來得突然,沒讓人通報。
林顏從後廚出來時,他正站在前廳門口,手裡提著一隻漆木食盒。
盒子不大。
黑漆素麵,沒有王府紋記,邊角卻打磨得極細。兩層三格,蓋扣嚴實,提柄輕巧。
林顏指尖摸過漆面,便知不是市面上的凡品。
李恪把食盒遞給她。
「你帶點心去崔府,不能用平日裝菜的竹提籠。」
林顏接過來。
「這東西太好了。」
「不顯眼。」
「識貨的人還是看得出來。」
李恪看她一眼:「看出來也無妨。宮中舊制式,沒有王府印記。」
林顏抬頭:「你怎麼什麼都想得到?」
李恪淡淡道:「我想不到的,管家會替我想。」
林顏笑了。
方宜之坐在旁邊,咳了一聲。
「殿下府里的管家,想得確實周全。」
李恪沒理他,只看林顏。
「那日我不方便去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張夫人若問得多,不必接太滿。」
林顏點頭:「方先生寫了。」
李恪這才看向方宜之。
「辛苦。」
方宜之立刻放下茶盞。
「學生受寵若驚。」
李恪:「那就少吃兩碟點心。」
方宜之:「學生忽然覺得,殿下也不必太客氣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沒聽懂他們暗裡打什麼機鋒。
她只看著食盒。
越看越覺得好。
越看越覺得女兒不能穿得太隨便。
等李恪一走,她立刻拉住林顏。
「你去崔府穿什麼?」
「平日穿的。」
王秀蘭差點跳起來。
「平日穿的?你穿著圍裙去高門喝茶?」
「我不穿圍裙。」
「那也不行!」
王秀蘭轉身進屋。
沒多久,她抱著一件新衣出來。
衣裳顏色淡,料子不算極貴,卻細密挺括。領口袖邊壓了窄窄一圈素紋,不搶眼,也不寒酸。
林顏一怔。
「娘什麼時候買的?」
王秀蘭把衣裳往她懷裡一塞。
「市上看見,順手買的。」
林顏低頭看針腳。
這衣裳不是順手能買的價錢。
王秀蘭別過臉。
「攢了半個月的菜錢。別問了。」
屋裡靜了一下。
林顏把衣裳抱緊。
「娘。」
王秀蘭立刻擺手。
「別來這套。你要去崔府,就得像個樣子。咱們不攀高,也不能叫人看輕。」
林顏輕聲道:「好。」
小兕子圍著新衣轉了兩圈。
她摸摸袖子,又摸摸裙擺,眼睛亮亮的。
然後她抬頭,問了一個問題。
「兕子也有新衣衣嗎?」
王秀蘭愣住。
她只給林顏準備了。
小兕子看見她的表情,低了一下頭。
很快,她又抬起來,笑得有點用力。
「沒關係!兕子穿舊衣衣也漂釀!」
王秀蘭心裡一下軟了。
嘴上卻還是硬。
「你不去崔府,穿什麼新的。」
小兕子耳朵立刻豎起來。
「兕子不去?」
林顏嘆了口氣。
她蹲到小兕子面前。
「這次不方便帶你。下次,好不好?」
小兕子看著她。
小嘴慢慢撅起來。
她沒哭。
只是轉身噠噠跑回屋裡。
王秀蘭急了:「是不是說重了?」
林顏沒動。
過了一會兒,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出來。
她把月月兔塞進林顏懷裡。
「那月月兔替兕子去。」
林顏低頭看著兔子。
舊布料,黑豆眼,耳朵有一隻總是歪。
「好。月月兔陪我。」
小兕子認真拍了拍月月兔腦袋。
「月月兔,你要保護娘親。有人凶凶,你就……」
她卡住了。
兔兔能做什麼呢?
打人不行。
罵人不會。
咬人也捨不得。
小兕子憋了半天,終於想出來。
「你就豎起耳朵!豎起來它們就怕啦!」
王秀蘭轉身,用圍裙擦了擦眼角。
錢婆子低頭扎紙封,扎了三次都沒紮上。
方宜之別開臉,輕聲道:「這護衛,比我貴。」
小兕子聽見了,立刻點頭。
「月月兔很貴噠。」
林顏抱著兔子,笑意壓在眼底。
「是,很貴。」
當晚,林顏清點了兩遍東西。
禮盒五份。
崔老夫人一份,崔氏一份,劉夫人一份,趙夫人一份,張夫人一份。
每份三隻細陶罐。
姜棗暖身茶。
陳皮山楂飲。
桂花蜜水。
盒蓋上,是小兕子的太陽花。
另備棗泥山藥卷一盤,冷食。
桂花藕粉圓子到崔府後現串,熱著上。
林顏把漆木食盒擦淨,把點心位子試了一遍。
不擠,不晃。
她在本子上寫下四個字。
準備完畢。
寫完後,她又停了停。
在旁邊補了一行。
月月兔同行。
夜裡,李恪又來了。
這回他沒進屋。
他站在後院門口,手裡提著一盞燈。
林顏出來時,風正吹過院牆,燈火輕輕晃了一下。
李恪問:「睡了嗎?」
「還沒。」
兩人隔著半步站著。
院裡很靜。
灶房裡還有一點姜棗茶的余香。
李恪看著她:「緊張嗎?」
林顏笑了笑:「有一點。」
李恪道:「你有一點的時候,通常比別人一點也沒有還穩。」
林顏沒答。
夜風吹起她鬢邊一縷碎發。
李恪抬手,替她攏到耳後。
動作很輕,收手也快,仿佛只是不經意。
林顏看著他。
李恪道:「早點睡。」
「你也是。」
他走了幾步,又回頭。
「帶上月月兔。」
林顏笑了。
「知道。」
李恪離開後,林顏在院中站了一會兒。
她轉身回屋,把月月兔放進食盒旁邊。
兔子的耳朵還是歪著。
林顏伸手扶了扶。
「明日靠你了。」
屋裡,小兕子還沒睡熟。
她在被窩裡翻了兩個身,手往旁邊一摸,摸了個空。
那裡平時放著月月兔。
今晚沒有。
小兕子盯著那個空位看了好一會兒。
然後,她摸出金桂珠串,放在月月兔的位置上。
「珠珠串串替月月兔看家。」
她閉上眼,聲音越來越小。
「娘親加油……」
「月月兔加油……」
「兕子也……加油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