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林顏沒先去後廚。
她把鑰匙從匣子裡取出來,揣進袖中。
王秀蘭正數陶罐,抬頭看她:「這麼早去哪兒?」
「去看看宅子。」
王秀蘭手一停。
林大山從灶邊抬頭:「我去。」
林顏點頭:「爹跟我一道。」
王秀蘭張了張嘴,最後只說:「路上別買沒用的。」
林顏笑:「知道。」
小兕子抱著金桂珠串,從屋裡探出腦袋:「娘親去哪裡鴨?」
「去看新家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:「新家有月月兔的屋屋嗎?」
林顏想了想:「有。」
小兕子立刻認真起來:「那也要有兕子的屋屋。」
王秀蘭把她抱回去:「你先把飯吃了。屋屋不會跑。」
御賜宅院離雅廚不遠。
走過兩條巷子,再拐一處青石道,便到了。
門不算高,卻寬。
門環上落了灰,銅色發暗。門上新掛的鎖,是趙安派人置辦的,紮實得很。
林顏掏出鑰匙。
鎖開時,咔噠一聲。
林大山站在她身後,背微微直了些。
門推開。
院裡安靜。
灰塵鋪在青磚上,牆角生了幾叢雜草。
正院三間,屋檐不算華麗,卻齊整。左右各有偏院,後頭露出一截枯枝。
林顏往裡走。
空院子裡,腳步聲比平時重。
林大山先繞著牆走。他伸手敲牆,又蹲下去摸磚縫。
半晌,他說:「牆結實。」
林顏笑:「還有呢?」
林大山又踩了踩地:「地不潮。」
說完,他就沒話了。
這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。
林顏推開正廳門。
灰撲面而來。
屋裡空空的,牆面有舊痕,窗紙破了兩處。陽光從破洞裡漏進來,落在地上,細細一道。
她站在門口,看了許久。
這裡若擺上長桌,可做家裡吃飯的地方。
左邊那間能給爹娘住,後頭偏院可做後廚,院裡還可架灶。
小兕子的屋子要朝陽,窗邊放矮桌,給她畫畫寫字。
月月兔若真要屋子,就在枕邊占一半。
林顏在心裡一項項擺開。
不是夢。
是能落地的日子。
林大山從後院回來,手裡捏著一截枯枝。
「後頭有樹。」
「什麼樹?」
「石榴。枯了。」
林顏走過去。
後花園比她想的寬些。石榴樹立在牆邊,枝幹發黑,樹下雜草半人高。
旁邊還有一小塊空地,若收拾出來,可種蔥姜,也可種花。
她蹲下,捏了捏土。
「不急著砍。」
林大山看她。
林顏道:「等開春看看,若還能發芽,就留下。」
林大山點頭:「行。」
父女倆又把偏院看了一遍。
一處漏雨,一處門軸壞了,後院水井還能用,但要清。
灶房沒有現成灶台,要重砌。
林顏拿出小本,一樣樣記。
林大山站在旁邊,看著她寫。
「搬?」
林顏筆尖停住。
「先修整。」她說,「等開春再搬。」
林大山嗯了一聲。
過了片刻,他又說:「先砌灶。」
林顏抬頭。
林大山補了一句:「灶好了,家就能住。」
林顏笑了。
這話很像她爹。
不講風水,不講排場。一個灶,就是家。
回去時,巷口有個丫鬟提著籃子,正從香料鋪出來。
她看見林顏,腳步停住。
「林姑娘?」
林顏看過去。
那丫鬟衣裳不華,料子卻規整,頭上只簪一根銀簪。她行禮的姿態很穩,不似尋常採買丫鬟。
林顏回禮:「姑娘是?」
「奴婢春桃,在張夫人身邊伺候。」
張夫人。
林顏心中,方宜之寫的那張紙上的字跡浮現出來。
少言。與宮裡有牽連。話不重,卻有出處。
春桃看了一眼四周,聲音放低:「我們夫人後日會去崔家小聚。」
林顏點頭:「夫人賞臉。」
春桃抿了抿唇,又道:「夫人讓奴婢同姑娘說一聲,她不吃杏仁。」
話落,巷口風吹過。
林大山站在旁邊,沒聽懂。
林顏聽懂了。
她沒問為什麼,也未露意外,只道:「多謝夫人提醒。也勞煩春桃姑娘跑這一趟。」
春桃鬆了一口氣。
她又行一禮:「奴婢告退。」
等人走遠,林大山才問:「杏仁咋了?」
林顏道:「沒咋。」
林大山看她。
林顏笑了笑:「有人提前告訴咱們,別把鹽當糖放。」
林大山更不懂了。
但他不問了。
回到雅廚,方宜之正坐在前廳喝暖身茶。
他今日拿的是瓜子,不是核桃。
王秀蘭嫌他嗑得滿桌都是,正拿眼刀剮他。
林顏進門,把春桃的話說了。
方宜之手裡的瓜子停住。
「她說不吃杏仁?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明日帶的點心裡有杏仁嗎?」
「沒有。棗泥山藥卷沒有,藕粉圓子也沒有。茶飲里也沒有。」
方宜之把瓜子放下。
王秀蘭皺眉:「那她說這個幹啥?閒的?」
方宜之看著林顏,沒說話。
林顏替他答了:「她在告訴我,她等著看我用不用心。」
王秀蘭聽得臉都黑了。
「喝個茶,比打架還麻煩。」
方宜之認真道:「打架輸贏快。喝茶輸贏慢。」
王秀蘭看他:「那你明天去不去?」
方宜之立刻端茶:「學生身份不合。」
王秀蘭冷笑:「吃飯的時候,身份挺合。」
方宜之默默把茶喝完。
後院傳來孩子們的笑聲。
小兕子今日沒了月月兔,便抱著金桂珠串當「鎮店之寶」。
她在院裡擺了塊磚,當灶台。手裡舉著一根樹枝,當鏟子。
何小滿站在對面,挺著胸口。
「掌柜,我要吃魚!」
小兕子一拍磚頭:「好鴨!魚魚來啦!」
珠珠趴在地上,雙手貼著臉,認真扮魚。
小兕子拿樹枝輕輕戳她一下。
珠珠翻了個身。
「煎好啦。」
豆子蹲在旁邊,腦袋上頂著一片菜葉。
小兕子指著他:「還有蘿蔔蘿蔔!」
豆子不服:「我是大蘿蔔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加大蘿蔔!」
窗邊,王秀蘭看得嘴角抽動。
「她還知道加大。」
林顏也看著,笑了半晌。
柳鶯鶯蹲在一旁,沒搶角色。她拿小樹枝在地上畫道道。
賣一條魚,畫一道。
賣一根蘿蔔,畫一道。
何小滿付的是小石子。她便把石子分到兩邊,一邊寫魚,一邊寫蘿蔔。
林顏目光停住。
這孩子安靜,卻很清楚。
小兕子又喊:「柳姐姐,收錢錢!」
柳鶯鶯抬頭:「魚三顆石子,蘿蔔一顆。何小滿少給一顆。」
何小滿立刻低頭數。
「我沒有!」
柳鶯鶯把地上的道道指給他看:「你吃了兩條魚,一根蘿蔔。」
何小滿懵住。
小兕子立刻叉腰:「欠錢錢,不可以跑!」
王秀蘭在窗邊樂了。
「這不像演的,像真抓帳。」
林顏看著柳鶯鶯,心裡記下一筆。
傍晚,林顏重新清點明日的東西。
五份禮盒。
姜棗暖身茶,陳皮山楂飲,桂花蜜水。
每隻盒蓋上,都有小兕子的太陽花。
棗泥山藥卷冷食一盤。
桂花藕粉圓子到崔府後現串。
漆木食盒擦得乾淨。
月月兔坐在旁邊,歪著耳朵,像在監工。
林顏又從匣子裡取出一張紙。
紙上畫著一棵桂花樹。
樹幹歪,花點得滿。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人,舉著兩隻手。
方宜之正好進來,看見了。
「這也帶?」
「帶。」
「給崔老夫人?」
「嗯。」
方宜之看了片刻:「這比茶貴。」
林顏把畫輕輕壓平。
「崔老夫人不缺茶。」
方宜之笑了一聲:「她也不缺畫。」
林顏道:「但她缺一個孩子認真給她種的桂花樹。」
方宜之沒再說話。
他看著那幅畫,又看看林顏,眼神里多了些什麼。
同一時刻,崔府書房。
崔氏坐在燈下,面前攤著幾張回帖。
劉夫人的字大,話也大,說必來,還說要看看林家新茶是不是傳得那樣神。
趙夫人的帖子寫得圓滑,一頁紙繞了三圈,意思也是來。
最後一張,是張夫人的。
只有兩個字。
必到。
崔氏看著那兩個字,指尖在紙邊輕輕一按。
管事娘子站在旁邊:「夫人,張夫人也來。」
「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?」
崔氏把帖子合上。
「未必。」
管事娘子低聲道:「那是為林姑娘?」
崔氏笑了笑:「她是想看看,那個能讓盧老夫人點頭、讓程國公說下回再去的林姑娘,到底有多少斤兩。」
管事娘子問:「那明日若有人出言試探,夫人可要替林姑娘擋?」
崔氏端起茶,沒喝。
「先讓她自己應。」
管事娘子垂眼。
崔氏又道:「若她應得住,我扶她一把。若她應不住……」
後頭的話,她沒說。
管事娘子明白了。
夜裡,雅廚終於安靜下來。
小兕子抱著金桂珠串睡著了。
月月兔不在她懷裡,她睡得不太踏實,一隻小手還摸著枕邊空出來的位置。
林顏替她蓋好被子。
小兕子迷迷糊糊嘟囔:「月月兔……保護娘親……」
林顏輕聲道:「它會的。」
她把那張桂花樹畫收進小包袱,又檢查了一遍食盒。
燈火落在桌上。
明日,是一道門。
崔老夫人給她遞了帖子,程國公給她壓了份量,李恪替她避開了風口,方宜之替她點明了路。
可門要不要進,進了站不站得穩,終究要看她自己。
林顏關燈,躺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