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王秀蘭比林顏先醒。
她把那件新衣裳攤在床上,用濕布壓了一遍,又壓一遍。
林顏進屋時,她正盯著袖口。
「娘,再壓就薄了。」
王秀蘭沒抬頭:「你懂什麼?高門夫人眼睛毒,褶子都能看出三代人。」
林顏:「……褶子還有族譜?」
王秀蘭瞪她一眼:「閉嘴,換衣裳。」
林顏穿上新衣。
料子淡青,袖邊壓著素紋,不華麗,卻乾淨利落。王秀蘭圍著她轉了兩圈,點頭。
「嗯,不錯。」
林顏笑:「不錯到什麼程度?」
王秀蘭道:「像個人樣了。」
林顏看著她。
王秀蘭沒理,伸手拆她頭髮:「今日別扎你那個馬尾。去崔府,不是去後廚剁肉。」
林顏坐下。
王秀蘭給她盤髻,嘴裡念叨:「頭髮要齊,衣裳要淨,說話要穩。手就算了,你那手,一看就是幹活的。」
林顏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指腹有薄繭,虎口有刀柄磨出來的痕。
她不覺得丟人。
這雙手做過滷肉,端過熱鍋,也牽過小兕子。
小兕子站在門口,抱著金桂珠串,看得眼睛圓圓。
「娘親好漂釀!」
林顏回頭:「真的?」
小兕子用力點頭:「像仙女廚娘!」
王秀蘭差點笑出聲:「仙女還廚娘?」
小兕子很認真:「仙女也要七飯鴨。」
她說完,小嘴又慢慢癟了。
「兕子想跟去。」
林顏蹲下。
「這次不方便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枕邊。
月月兔已經被裝進包袱。那裡空了一塊。
林顏輕聲道:「月月兔替你去了。而且,你有任務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:「什麼任務?」
「幫奶奶看店。」林顏說,「若有客人問娘親在不在,你就說,娘親出去辦大事了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。
「大事!」
她立刻站直,小肚子一挺。
「兕子守店!」
王秀蘭拍了拍她腦袋:「守店可以,不許把茶賣給月月兔。」
小兕子小聲糾正:「月月兔出差啦。」
林顏檢查食盒。
上層放藕粉圓子的材料,粉團、桂花蜜、小竹籤分格擺好。下層是棗泥山藥卷,切口整齊,紗布覆著。
另一個綢布包里,是五份茶禮盒,還有那張桂花樹畫。
月月兔被壓在最上面,歪耳朵露出一點。
林顏把耳朵扶正。
「走了。」
林大山送她到巷口。
他一路沒說話,只在路口停下,拍了拍她肩。
力道不重。
林顏卻站穩了。
崔府側門,管事娘子已經等著。
她看見林顏,目光從衣裳掃到食盒,又掃到綢布包。
片刻後,她點頭。
「林姑娘,請。」
穿過迴廊時,管事娘子低聲道:「今日到了五位。崔老夫人在後頭歇著,夫人在正廳。」
林顏點頭。
管事娘子又道:「趙夫人到得早,劉夫人也到了。張夫人來得最晚。」
最後幾個字,聲音輕了些。
來得晚,不是失禮。
是擺位置。
正廳旁的小花廳里,炭盆燒得正穩。
幾把圈椅圍著矮桌。桌上有茶具,也有崔府備的點心。
崔氏坐在主位,見林顏進來,起身笑道:「來了,快坐。」
林顏行禮。
她目光掃過一圈。
趙夫人圓臉,笑眯眯,手裡捧茶,像誰的話都愛聽。
劉夫人瘦高,眉眼爽利,看人不繞彎。
孫夫人年紀稍長,安靜坐著,衣袖壓得整齊。
最遠處,是張夫人。
她低頭看茶,面容平和,仿佛今日只是來喝一盞熱水。
林顏把禮盒一一呈上。
「一點心意,自家鋪子做的冬茶,請各位夫人嘗嘗。」
趙夫人最先打開。
盒蓋上,一個圓圓的太陽花,旁邊三道歪光。
她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
「這花是誰畫的?」
林顏道:「我家孩子畫的。她說每盒都要有花。」
趙夫人笑道:「這是花,還是太陽?」
林顏道:「她說是太陽花。」
劉夫人也打開盒子,拿起一隻細陶罐聞了聞。
「姜棗?香味正。」
孫夫人看著盒蓋,輕聲道:「孩子畫的東西,倒比繡樣活。」
張夫人最後打開。
她看了看畫,沒有評價,只把盒子放在手邊。
崔氏笑著道:「林姑娘今日還帶了點心?」
林顏起身:「藕粉圓子要現做,冷了口感差。若夫人不嫌,我借小灶一用。」
崔氏點頭:「正等著。」
側間小灶已經備好。
林顏淨手,揉粉,搓圓,燒水。
動作快,卻不亂。
花廳里的話聲起初還在,後來桂花蜜香散出來,慢慢低了。
趙夫人探頭看了一眼:「這香味,比我家廚房裡的桂花糖清。」
劉夫人道:「你家廚房什麼都甜,桂花進去都出不來。」
趙夫人笑著推她:「你這張嘴。」
林顏把圓子撈出,滾過蜜,三顆一串。
第一顆裹桂花,第二顆掛蜜紋,第三顆清透。
端上桌時,幾位夫人都停了一下。
趙夫人先嘗。
她咬了一顆,筷子停住,又去夾第二顆。
劉夫人更直接,一口一顆,吃完點頭:「不甜不膩,好。」
孫夫人細細品了片刻:「桂花是新醃的?」
林顏道:「秋時收的,蜜封到現在。」
孫夫人點頭:「難怪。」
張夫人最後動筷。
她夾起一顆,吃得很慢。
放下筷子後,她看向林顏。
「手藝不錯。」
只有四個字。
崔氏嘴角卻輕輕翹了一下。
棗泥山藥卷緊接著上桌。
切面一圈一圈,棗泥嵌在山藥里,紋路乾淨。
趙夫人脫口道:「這怎麼切的?這麼細。」
林顏道:「山藥泥要壓薄,棗泥要抹勻。卷時不能松,切時刀要快。」
劉夫人夾了一塊:「這個有嚼頭,比山藥糕有意思。」
孫夫人吃了兩塊,對崔氏道:「你這回請對人了。」
張夫人沒有說話。
她默默吃了三塊。
趙夫人看得直笑:「張妹妹平日點心只動半塊,今日倒是給面子。」
張夫人放下筷子:「合口。」
她看向林顏。
「林姑娘,昨日我讓春桃傳話,說我不吃杏仁。」
花廳里安靜了一瞬。
林顏站得筆直:「是,我記下了,夫人的囑咐,不敢忘。」
張夫人道:「但你今日所備,並無杏仁。」
林顏道:「夫人不是提醒我避杏仁,是提醒我,赴宴前要先想周全,誰能吃、誰不能吃。」
張夫人抬眼。
趙夫人的笑淡了些。
劉夫人放下茶盞,看向林顏。
林顏接著道:「食物入口,不只是味道。有人忌口,有人體寒,有人不喜甜,有人不能碰酒。主人若不上心,客人吃得再客氣,也不會舒服。」
張夫人問:「那你覺得,今日誰是主人?」
這話輕。
卻很尖。
崔氏沒有開口。
林顏微微一禮:「在崔府,崔夫人是主人。今日點心由我帶來,我便也要擔半個主人該擔的心。」
劉夫人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這話實在。」
趙夫人也跟著點頭:「半個主人,好說法。」
張夫人看了她半晌。
「林姑娘出身市井,卻懂高門規矩。」
這句出來,氣氛又變了。
出身市井。
四個字,壓得住許多人。
林顏沒有急著答。
她從綢布包里取出一隻小木盒,放到桌邊。
「我懂的不多。」
她打開盒子。
裡面不是茶。
是一隻舊布兔子。
月月兔歪著耳朵,黑豆眼靜靜地看著滿座夫人。
趙夫人一愣。
劉夫人也怔住:「這是?」
林顏道:「我家孩子的兔子。她今日不能來,便讓兔子替她來看著我,怕我被人欺負。」
趙夫人沒忍住笑:「這護衛倒稀罕。」
林顏看向張夫人:「我確實出身市井。市井裡有規矩。」
「熱湯不能潑人。」
「短斤少兩要賠。」
「客人忌口不能裝沒聽見。」
「孩子送出的東西不能輕慢。」
她頓了頓。
「高門規矩,我慢慢學。但做人做飯的規矩,我不敢忘。」
花廳里靜了。
這不是頂撞。
卻也不是低頭。
崔氏端起茶,遮住一點笑意。
劉夫人拍了下膝蓋:「說得好!規矩不是拿來壓人的,是拿來讓人舒服的!」
孫夫人輕聲道:「這話可入《禮》。」
趙夫人笑道:「孫姐姐又要講學了。」
張夫人看著那隻兔子。
片刻後,她伸手,把自己那份禮盒往身邊拉近了些。
「你家孩子,幾歲?」
林顏道:「三歲多。」
「那盒蓋上的花,也是她畫的?」
「是。」
張夫人指尖在盒蓋上點了一下。
「畫得不圓。」
林顏道:「她年紀小,手還不穩。」
張夫人道:「可她敢畫在送人的盒子上。」
林顏笑了:「因為她覺得,真心可以送人。」
張夫人沒再說話。
崔氏這才開口:「林姑娘還帶了別的?」
林顏取出那張桂花樹畫。
「這是給老夫人的。」
管事娘子上前接過。
崔氏低頭一看,神色頓了頓。
畫上桂花樹歪歪扭扭,花點得滿,一個小人舉著兩隻手,像在種樹。
旁邊有幾個字。
林林蟲蟲。
崔氏輕聲問:「這是寫的什麼?」
林顏道:「她想寫林顏和兕子。沒寫成。」
趙夫人笑出聲,又趕緊忍住。
劉夫人卻看了很久。
孫夫人道:「孩子心誠。」
崔氏把畫遞給管事娘子:「送去老夫人那裡。」
管事娘子接過,轉身離開。
話題這才轉到知味牌。
趙夫人最先問:「林姑娘,聽說你鋪子裡有竹簡牌子?全長安都在說。」
林顏道:「是知味牌。只是一點舊客心意。」
趙夫人笑道:「你這心意,外頭有人出一百貫都買不到。」
劉夫人看她:「真不賣?」
「不賣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林顏道:「賣了,就只是錢。送出去,才是情分。」
劉夫人點頭:「有骨氣。」
趙夫人半真半假道:「那我要怎麼才有這情分?」
崔氏笑著打圓場:「趙姐姐喜歡茶,讓人去鋪子買就是。牌子的事,別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