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廳里的炭火燒得正旺。
幾位夫人吃過點心,話便鬆了些。
趙夫人捧著姜棗茶,先嘆了一聲:「這茶喝著倒舒服。比我家廚房熬的薑湯順口多了。」
劉夫人接話:「你家廚房什麼都敢往甜里做,薑湯喝起來像糖鋪倒了鍋。」
趙夫人瞪她:「劉姐姐今日是專門拆我台來的?」
「我拆你台,也比你家廚子拆你胃強。」
崔氏笑著添茶。
孫夫人坐在旁邊,慢慢道:「這茶里有陳皮。」
林顏點頭:「是。陳皮壓姜氣,也解棗甜。」
趙夫人立刻看她:「林姑娘,你這手藝,是家傳的,還是拜師學的?」
這話不算尖。
可問在此時,便有了分量。
林顏放下茶壺,答得平穩:「不是家傳,也沒拜過名師。」
「小時候家裡窮,食材少,便想著怎麼把便宜東西做得好吃些。後來擺過攤,日日練,慢慢就會了。」
趙夫人「哦」了一聲。
她沒再追問。
劉夫人卻笑了。
「自己琢磨出來這手藝?那可比那些拜了師,三年只學會擺盤的人強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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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夫人端茶的手停了停。
這話不知刺了誰。
但花廳里,肯定有人覺得疼。
崔氏低頭笑了一下。
林顏只當沒聽見。
她今日來,不是替別人家的廚子爭氣的。
張夫人這時開口。
這是她今日第四次說話。
「林姑娘,聽說你那鋪子的招牌,是蜀王殿下寫的?」
花廳里一下靜了。
炭盆里木炭輕輕裂了一聲,格外清晰。
這個問題,不問茶,不問點心。
問的是她背後站著誰。
林顏抬眼。
「是。」
張夫人看著她。
林顏又道:「殿下寫的。」
沒有多一個字。
不解釋來由,不表親近,也不急著撇清。
太多,像攀附。
太少,像心虛。
一個「是」,剛剛好。
趙夫人眼珠轉了一下,端起茶杯,吹著熱氣。
劉夫人也沒說話。
張夫人的目光在林顏臉上停了片刻。
她像是在那張年輕的臉上,尋找一絲慌亂,幾分得意,或者一點遮掩。
都沒有。
林顏就那麼站著,袖口乾淨,手上甚至看得到薄繭。
像個做菜的人。
也像個能擔事的人。
崔氏這才笑著開口:「今日天冷,這姜棗茶正好。諸位還添一碗?」
話頭被接走。
茶水重新續上。
花廳里的聲音又暖起來。
趙夫人說起了近來綢緞鋪漲價。
劉夫人說漲得不值。
孫夫人說今年江南來的細絹少。
張夫人又不說話了。
林顏站在側邊,眼觀鼻,鼻觀心。
半盞茶後,管事娘子從外頭進來,走到林顏身側。
「林姑娘,老夫人想見見你。」
一股暖意順著心口淌過。
她向崔氏看去。
崔氏點頭:「去吧。老夫人等著呢。」
林顏取了包袱,跟著管事娘子往後院去。
崔府後院比前廳安靜。
廊下掛著竹簾,風吹過,帘子只輕輕動一下。
崔老夫人坐在暖炕上,身上蓋著厚毯。她頭髮白了大半,精神卻還好。手邊放著一盞茶,茶氣還沒散。
看見林顏,她先笑。
「來了?」
林顏行禮:「老夫人安。」
「安。」崔老夫人指了指旁邊,「坐近些。」
林顏依言坐下。
崔老夫人把茶盞往前推了推:「你這茶,好。喝著不沖,也不膩。」
林顏道:「老夫人喜歡,我回去再給您送些。」
崔老夫人擺手:「送不送的先不說。今日你在前頭,可還受得住?」
林顏笑:「受得住。」
「張家那個丫頭,話少,心思不淺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就好。」崔老夫人看她,「她問得不重,才最難接。」
林顏沒有否認。
她打開包袱,從裡頭取出那張紙。
紙被壓得平整,卻仍能看出小孩子握筆時留下的摺痕。
「老夫人,這是兕子畫的。她說要給您種桂花樹,今日不能來,便先畫一棵給您看看。」
崔老夫人伸手接過。
紙上那棵樹,樹幹歪,花點得滿。旁邊一個小人,兩隻手舉得高高的,像要把滿樹桂花托起來。
邊上還寫著幾個歪字。
林林蟲蟲。
崔老夫人看了很久。
她沒笑。
也沒說孩子字丑。
她只是伸手,輕輕摸了摸那棵歪樹。
「這丫頭……」
她聲音低了些。
管事娘子站在一旁,眼圈也軟了。
崔老夫人把畫放在枕邊,壓得很小心。
「你回去告訴她,等春天,讓她來我院子裡。我讓人種一棵真的桂花樹。」
林顏喉間微動。
「好。」
崔老夫人握住她的手。
老人手上沒多少力氣,掌心卻熱。
「林丫頭,你是個好的。」
這話短。
可從她口中說出來,比滿堂誇讚都重。
林顏低聲道:「老夫人過獎。」
崔老夫人搖頭:「不是獎。是我眼睛還沒花。」
林顏沒再說話。
她怕自己一開口,聲音會不穩。
回到花廳時,話題已經轉到了京中各府換廚子的事。
趙夫人正說得興起:「我聽說東市有幾家酒樓也要做茶飲,價錢還比林姑娘這裡低。」
劉夫人嗤了一聲:「便宜未必好。拿藥味壓姜味,那叫喝湯藥。」
趙夫人笑道:「你倒護得快。」
劉夫人看向林顏:「我護理,不護人。」
林顏笑了笑,將這份情記在心裡。
又過片刻,劉夫人起身添茶。
林顏也起身,順手將一枚青竹牌放在她手邊。
動作輕,不張揚。
劉夫人坐回來時,指尖碰到竹牌。
她低頭翻開。
正面是知味二字。
背面刻著一行小字。
劉·議事·知味。
劉夫人眼神頓住。
她抬頭看林顏。
林顏只微微一笑。
劉夫人沒有當眾問。
她把竹牌收進袖中,嘴角卻翹了一下。
這一下很短。
但林顏看見了。
牌子給劉夫人,不給趙夫人。
不是趙夫人不好。
是趙夫人話太活。
今日給了,她明日能讓半個長安知道。
劉夫人不一樣。
她嘴硬,心也硬。
拿了牌,便是認了一份來往。
散席時,崔氏親自送人到門口。
趙夫人拉著她的手:「你這林姑娘有意思。下次還聚不聚?若聚,可別漏了我。」
崔氏笑道:「趙姐姐若愛熱鬧,自然少不了。」
劉夫人走得利落。
出門前,她看了林顏一眼,點了一下頭。
比來時重。
孫夫人仍是安靜,臨走只說:「山藥卷不錯。家中老人能吃。」
林顏道:「夫人若要,我改日送方子。」
孫夫人看她一眼,笑了:「方子不必。我要吃時,去你鋪子。」
這話也算一份認可。
張夫人走得最後。
她在門口停了一步。
林顏送到側邊,行禮。
張夫人回頭看她。
沒有問蜀王,也沒有問市井。
只看了她片刻。
隨後,她道:「你家的茶,確實不難喝。」
說完,她上了車。
車簾落下。
崔氏等車走遠,才轉身看林顏。
她只說了三個字。
「過關了。」
林顏這才慢慢呼出一口氣。
這口氣,她憋了半日。
崔氏笑道:「張夫人沒挑刺,就是最好的信號。」
林顏道:「她還問了招牌。」
「她會問。」崔氏並不意外,「你答得好。」
林顏沒接這句。
崔氏又道:「你那牌子,只給了劉夫人?」
林顏點頭。
崔氏眼裡笑意更深:「有分寸。不急。」
林顏道:「牌子少,給錯了麻煩。」
「知道麻煩,就不會真麻煩。」崔氏看著她,「趙夫人今日也喜歡你。」
林顏笑:「趙夫人喜歡熱鬧。」
崔氏道:「她府上更熱鬧。」
這話落下,管事娘子正好送林顏出側門。
走到門邊,管事娘子壓低聲音:「林姑娘,奴婢給您說個事。方才趙夫人走時同夫人提了一句,說想請您去她府上做一桌家宴。」
林顏腳步一頓。
趙夫人。
家宴。
這不是簡單吃飯。
崔氏小聚是看人。
趙府家宴,便是讓更多人看。
管事娘子又道:「夫人沒替您應,只說回頭問問您。」
林顏點頭:「勞煩娘子替我謝過崔夫人。」
她提著食盒出了崔府。
夕陽落在巷子口,青石路泛著暖色。
食盒比來時輕了。
包袱里少了茶禮,少了桂花樹畫。
卻像多了些別的東西。
一條剛剛鋪開的路。
回到雅廚時,小兕子已經蹲在門口。
她懷裡抱著金桂珠串,身邊還擺著一隻小凳子。
看見林顏,她一下跳起來。
「娘親!」
她跑到半路,又想起什麼,趕緊停住。
「大事辦完了嗎?」
林顏蹲下,把包袱打開,從裡頭取出月月兔。
小兕子一把抱過去,先看耳朵。
耳朵還在。
再看眼睛。
眼睛也在。
最後看尾巴。
尾巴沒掉。
她長長鬆了一口氣。
「月月兔辛苦啦。」
王秀蘭從櫃檯後探頭:「她等了半日。客人問一句,她答一句。後來老張頭問了三遍,她差點把凳子搬起來。」
小兕子立刻辯解:「張爺爺一直問娘親在不在!」
王秀蘭道:「那你怎麼答的?」
小兕子挺起小肚子:「娘親辦大事去啦!」
林顏笑著摸她腦袋:「答得很好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起來:「那兕子明天能休息嗎?守店好累鴨。」
王秀蘭冷笑:「你累?你坐那兒吃了兩塊餅,喝了一碗湯,銅板一個沒數。」
小兕子把臉埋進林顏肩上,聲音悶悶的。
「兕子不是不數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銅板太滑了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