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林顏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準確說,是王秀蘭沒喊她。
更準確說,是小兕子想喊,被王秀蘭一把捂住了嘴。
小兕子站在門口,眼睛瞪得圓圓。
「奶奶,娘親不七飯,會餓鵝。」
王秀蘭低聲道:「她昨日撐了一天,今日讓她睡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鄭重點頭。
「那兕子小聲餓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這孩子連餓都能分大小。
林顏醒來時,院子裡已經曬進了太陽。
冬日的光不熱,落在青磚上,卻讓人心裡鬆了一截。
她披衣出來,見小兕子搬著小凳子坐在院裡,月月兔躺在她膝蓋上,金桂珠串繞在兔子脖子上。
那架勢,像一位小掌柜在給護衛封賞。
林顏靠著門框看她,有些想笑。
「今日誰當家?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。
「兕子!」
王秀蘭從廚房端出兩碗紅棗粥,鼻子裡哼了一聲。
「她當家?她剛才把月月兔安排去收帳。」
小兕子急了。
「月月兔會看人!」
王秀蘭把粥放到桌上:「它看銅板都看不明白。」
林顏坐下,接過碗。
粥熬得軟糯,棗香醇厚,入口甜得很樸素。
小兕子喝了一口,嘴角掛了一小片紅棗皮。她自己不知道,還很嚴肅地看著林顏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以後兕子能當大人嗎?」
林顏看著她:「當然能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。
「那兕子以後也要辦大事。」
「什麼大事?」
小兕子仰頭想了很久,想得眉毛都皺起來。
「兕子要開一個……兕子大飯店!」
林顏挑眉:「多大?」
小兕子張開兩隻小胳膊。
「這麼大!」
王秀蘭在旁邊拆台:「你那是抱雞的大小。」
小兕子又努力張大些。
「全天下的人都來七!不給錢也可以!」
王秀蘭立刻看她:「不給錢,你拿什麼買菜?」
小兕子愣住了。
她低頭看粥,又看月月兔。
月月兔沒出主意。
小兕子小臉慢慢嚴肅起來。
「那……有錢的人給錢,沒錢的人幫兕子洗碗。」
林顏沒忍住,笑出了聲。
王秀蘭也轉過身去盛粥,肩膀微微聳動。
林顏摸摸她腦袋:「這個大事,可以。」
小兕子鬆了口氣。
「那兕子以後請娘親當大廚。」
林顏問:「工錢呢?」
小兕子把自己的碗推過來。
「給娘親喝甜粥。」
林顏看著那半碗粥。
行。
童工老闆,畫餅能力已初見鋒芒。
午後,方宜之來了。
他今日穿得簡單,進門先看了一眼店裡。
暖身茶的陶罐已經少了一排。
客人不算多,但進門問的十個里有七個問茶。
方宜之坐下後,林顏給他倒了一碗。
他聞了聞。
「比前幾日更順。」
林顏道:「薑片煮前先烘了一下,沖味少些。」
方宜之點頭:「你這東西,東市那幾家學不快。」
「他們會學。」
「學得像,不等於學得對。」
林顏笑了笑:「方先生今日來,是喝茶,還是看我昨日有沒有露怯?」
方宜之放下茶碗。
「都看。」
王秀蘭在櫃檯後撇嘴:「讀書人說話就是繞。」
方宜之聽見了,只莞爾一笑。
林顏把昨日崔府的事說了一遍。
從張夫人問杏仁,到問主人,再到問蜀王招牌。
方宜之一邊聽,一邊慢條斯理地拈核桃。
聽到劉夫人收了知味牌,他動作停了一下。
「給得好。」
林顏道:「趙夫人也想要。」
「她想要的東西多。」方宜之道,「她愛熱鬧,也愛把熱鬧帶回府里。你若今日給她,明日知味牌就能被說成御賜金牌。」
這升官速度,倒也不必。
方宜之繼續道:「劉夫人不同。她收了不說,便是認了這份來往。孫夫人安靜,不是不在意,她是在等別人先表態。張夫人……」
他停了停。
林顏看他:「張夫人如何?」
方宜之把核桃殼放到桌邊。
「張夫人的沉默,值一百句話。」
林顏沒有立刻接。
窗邊有風吹進來,茶麵晃動,漾開一圈圈細小的漣漪。
方宜之道:「她若真厭你,昨日不會吃三塊山藥卷。她若真輕你,也不會問那句招牌。她問,是因為你已經夠她放在眼裡。」
林顏道:「放在眼裡,不一定是好事。」
「當然。」方宜之說,「但被她忽略,更不是好事。高門裡,能被正眼看見,才有說話的機會。」
林顏翻開帳本,把「趙府家宴」四個字寫在邊上。
「你覺得,她會把昨日的事傳給誰?」
方宜之答得很快。
「她姑母。韋貴妃的堂嫂。隔了一層,但夠了。」
林顏筆尖一頓。
王秀蘭在旁邊聽得皺眉。
「這也能傳到宮裡?」
方宜之看向她:「長安的風,比人腿快。」
王秀蘭冷哼:「風也不幹活,跑得倒勤。」
林顏問:「韋貴妃什麼時候會知道?」
「若她想知道,明日。若她不急,十天半個月。」方宜之頓了頓,「但她一定會知道。」
林顏把筆放下。
方宜之看著她:「你進了崔家的圈子,盧老夫人替你說過話,程國公去了你的鋪子,蜀王殿下又給你寫了招牌。這幾件事單拎出來,都不大。放在一起,就不小了。」
王秀蘭臉色變了些。
「那咱們是不是該躲一躲?」
林顏搖頭:「躲哪兒?」
王秀蘭嘴硬:「回清河鎮也不是不行。」
小兕子正在一旁給月月兔梳耳朵,聽見清河鎮,抬起頭。
「要回去看周奶奶嗎?」
林顏笑了笑:「暫時不回。」
王秀蘭嘴上不說,手卻把圍裙攥緊了。
方宜之道:「你現在能做的,不是躲。」
林顏接話:「是不犯錯。」
方宜之點頭,目露讚許。
「你只是一個做菜好吃的姑娘,養了一個孩子,開了一間鋪子,交了幾個朋友。誰想動你,都得先找你的錯。」
林顏翻到帳本另一頁。
茶罐、姜棗、陳皮、山藥、桂花蜜。
一項項都寫得清楚。
「那就把帳做好,把貨看好,把入口的東西看好。」
方宜之目光微凝。
「你懷疑有人會在吃食上動手?」
林顏看著帳頁,語氣平靜。
「我做的是入口的生意。對手若想毀我,這是最容易的路。」
方宜之沉默片刻。
「這個判斷,別告訴太多人。」
「知道。」
王秀蘭聽懂了,臉沉下來。
「我今晚就把後廚鎖換了。」
林顏道:「還要立規矩。後廚、茶房、倉房,誰進誰出,都要記。」
王秀蘭立刻點頭:「這個我來。」
小兕子也舉手:「兕子也記!」
林顏看她:「你會寫字?」
小兕子理直氣壯:「畫圈圈!」
王秀蘭道:「你那圈圈,狗看了都迷路。」
小兕子不服。
「月月兔看得懂!」
方宜之低頭喝茶,肩膀輕輕動了一下。
復盤結束後,方宜之走了。
臨走前,他留下兩句話。
「趙府家宴不要急著應。先看她請的是誰。」
「還有,知味牌剩下幾枚,別輕易動。」
林顏送他出門,回來時,櫃檯上多了一封短箋。
送信的是蜀王府的人,放下便走,悄無聲息。
林顏打開。
紙上只有一行字。
「小聚順利?」
字跡清俊,收筆利落。
林顏看了片刻,提筆回。
「順利。藕粉圓子被吃光了。」
不到一個時辰,又有短箋送來。
「棗泥山藥卷呢?」
林顏忍著笑。
這人問政事未必這麼執著,問吃的倒很有耐心。
她回:「也光了。你想吃?」
第三封來得更快。
只有一個字。
「想。」
林顏盯著那個字看了好一會兒。
王秀蘭從旁邊經過,掃了一眼。
「誰想?」
林顏把紙收起:「客人。」
王秀蘭眯眼:「哪個客人這麼會使喚人?」
林顏轉身進後廚。
「貴客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貴客最好也付錢。」
林顏揉山藥泥時,手比平日慢了些。
棗泥壓平,山藥鋪薄,卷緊,切開。
一圈一圈的紋路清晰顯現。
小兕子趴在灶台邊看。
「娘親,給誰七?」
「給三哥哥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。
「三鍋鍋來嗎?」
「也許。」
「那兕子要給三鍋鍋畫畫!」
林顏道:「你昨日不是畫了太陽花?」
小兕子立刻跑去翻枕頭底下的小紙。
她動作太急,月月兔差點被拖下床。
傍晚,李恪來了。
他今日沒有帶侍從進門,只披了件深色斗篷。
進來時,身上帶著外頭的冷氣。
林顏把山藥卷端到桌上。
「你真的只是來吃山藥卷的?」
李恪拿起筷子,夾了一塊。
「也來看你。」
話說得平平淡淡,像在說今日風不大。
林顏手裡的茶壺頓了一下。
她把茶壺放穩,轉身去灶邊取盤子。
「看我做什麼?」
李恪吃完那塊山藥卷,才道:「看你有沒有被崔府嚇著。」
「讓殿下失望了。」林顏道,「沒嚇著。」
李恪看著她:「那就好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跑過來,手裡捏著太陽花畫。
「三鍋鍋!」
李恪低頭:「嗯?」
小兕子把畫遞給他。
「送給你!」
李恪接過,仔細看了看。
紙上一個圓得不怎麼圓的太陽花,旁邊站著三個小人。
一個高,一個矮,一個更矮。
最矮那個旁邊還畫了一隻歪耳朵兔子。
李恪問:「這是我?」
小兕子點頭:「三鍋鍋偷笑!」
李恪抬眼看林顏。
林顏立刻低頭擦灶台。
她什麼都沒聽見。
李恪把畫小心收好,對小兕子說:「多謝。」
小兕子眼巴巴看著他。
李恪問:「還有事?」
小兕子小聲道:「三鍋鍋,請兕子七糖。」
林顏閉了閉眼。
很好。
小老闆已經學會禮尚往來。
李恪低低笑了一聲,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紙包。
「只許吃兩顆。」
小兕子接過,立刻抱在懷裡。
「兕子七一顆,月月兔七一顆。」
王秀蘭在櫃檯後道:「兔子吃糖會蛀牙?」
小兕子嚴肅:「月月兔牙不疼。」
李恪又吃了一塊山藥卷。
林顏看他:「你今日來,不只是為了吃。」
「嗯。」
「有事?」
李恪放下筷子。
「崔府的事,宮裡會聽見。」
林顏沒意外:「方先生說過。」
李恪看她:「你怕嗎?」
林顏想了想。
「怕有用嗎?」
「沒用。」
「那就先不怕。」
李恪眼裡帶了點笑意。
「你這話,很像你。」
林顏把茶推給他:「殿下誇人也這麼省字?」
李恪端起茶:「頭髮盤起來好看。」
林顏手裡的勺子險些掉進鍋里。
她今日忘了拆王秀蘭給她梳的髮髻。
小兕子立刻摸自己的小揪揪。
「兕子也好看!」
李恪點頭:「也好看。」
王秀蘭從櫃檯後探頭:「都好看,山藥卷付錢。」
李恪:「……」
他從袖中放下一錠銀子。
王秀蘭收得很快。
林顏看著那錠銀子,忍不住笑。
屋裡火爐燒得旺。
山藥卷只剩半盤。
外頭天色一點點暗下來。
永安殿裡,燈已經點上。
崔嬤嬤跪在地上,把打聽來的話一件件說完。
韋貴妃坐在軟榻上,手裡捻著一串佛珠。
珠子一顆一顆滑過。
殿中很靜。
「你說,崔氏的小聚,請了那個林姑娘?」
崔嬤嬤低頭:「是。不只請了,還讓她帶了點心。趙夫人、劉夫人、孫夫人都吃了。張夫人也吃了。」
韋貴妃指尖一停。
「張氏怎麼說?」
「說那茶不難喝。」
韋貴妃唇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。
「她能說不難喝,便是不難得很。」
崔嬤嬤不敢接。
韋貴妃又問:「程咬金也去過她的鋪子?」
「前幾日去的。據說吃得高興,還同那個小丫頭拉了鉤。」
佛珠的繩子被拉緊,發出細微的繃緊聲。
崔嬤嬤頭低得更深,幾乎貼在冰涼的地面。
韋貴妃沒有發火。
她只是把佛珠放到案上。
「一個廚娘。」
崔嬤嬤不敢出聲。
韋貴妃看著燭火,火焰在她瞳孔里跳動。
「蜀王寫招牌,盧家替她遞話,崔家讓她進門,程咬金吃她的飯。」
她停了停。
「長安什麼時候缺廚子了?」
崔嬤嬤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背脊躥起。
韋貴妃道:「查。」
「是。」
「查她的花椒,從哪裡來。查她的茶,誰供貨。查她那塊熟客牌,發了多少枚,給了誰。」
崔嬤嬤應下。
韋貴妃又道:「還有那個孩子。」
崔嬤嬤一怔。
韋貴妃看向她,聲音很輕。
「一個三歲的小丫頭,能讓程咬金拉鉤,也能讓崔老夫人種樹。」
「這孩子,倒比她娘還會做人。」
崔嬤嬤額頭貼地。
「奴婢這就去辦。」
韋貴妃重新拿起佛珠。
這一次,她沒有再數。
夜裡,小兕子把金桂珠串和月月兔都放到枕邊。
糖紙也小心地放在旁邊。
林顏替她掖被子。
小兕子困得眼睛睜不開,卻還惦記事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。」
「崔老奶奶春天給兕子種桂花樹?」
「嗯。」
「那兕子也給奶奶種一棵。在咱們家。」
林顏摸摸她頭髮:「好。開春就種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,又打了個小哈欠。
「還有,三鍋鍋喜歡太陽花。」
林顏笑: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他收起來啦。」
小兕子閉著眼,聲音越來越小。
「他偷偷笑……兕子看見啦……」
話沒說完,她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