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林家雅廚的後廚門口,多了一張紙。
紙不大,字很清楚。
招廚房幫工兩名,前堂幫手一名。
要求手腳乾淨,踏實肯干,工錢面議。
王秀蘭站在門口看了半天,眉頭擰成一團。
「你真要招人?」
林顏把米袋挪到牆邊:「不招,咱們一家遲早累趴。」
王秀蘭道:「可你這後廚規矩多。鍋不能亂碰,料不能亂拿,刀不能亂放,茶罐還要記數。誰受得了?」
林顏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受得了的留下。」
王秀蘭看她:「那受不了的呢?」
「走。」
王秀蘭噎了一下,沒再反駁。
記住我們101看書網
開鋪子不是過家家。入口的東西,出一點岔子,砸的是全家的飯碗。這一點,她比誰都清楚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從門後探出腦袋。
「娘親,要來新人鴨?」
林顏點頭:「嗯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:「兕子也要面試!」
王秀蘭:「你知道面試是什麼?」
小兕子想了想,很認真:「看他會不會七飯?」
王秀蘭揉了揉眉心。
行。
這標準倒也不能說全錯。
上午,第一位應工的人來了。
是個壯漢,肩膀寬,嗓門也大。一進門就拍胸口。
「林姑娘,我有力氣。搬缸、劈柴、挑水,都行。」
林顏點頭,遞過去一把菜刀和一根白蘿蔔。
「切片。」
壯漢愣住:「啊?」
「切片。」
壯漢拿起刀,咔咔幾下。
蘿蔔片落在案板上。
最薄的像紙,最厚的像鞋底。
小兕子踮腳看了一眼,悄悄往林顏身後縮。
「娘親,這個蘿蔔會打人。」
林顏差點沒繃住。
壯漢臉紅了:「我力氣大。」
林顏道:「後廚不是比力氣的地方。回去練練刀,再來。」
壯漢有些不服,可看見那一案板高低不平的蘿蔔,又說不出話。
他撓撓頭,走了。
第二個來的是個中年婦人。
衣裳舊,但洗得乾淨。手上有繭,眼神不飄。
林顏讓她切蔥。
她沒多問,淨手,拿刀,切得利索。蔥花不算細到極致,但勝在均勻。
王秀蘭站在旁邊,臉色鬆了些。
婦人放下刀,低聲道:「林姑娘,我有個事先說清。」
林顏看她:「說。」
「我有個孩子,六歲。家裡沒人看。若我來上工,能不能帶到前頭?我保證不讓他進後廚,也不讓他亂碰東西。」
王秀蘭的眉頭又皺了起來。
鋪子裡帶孩子,容易亂。
林顏卻問:「孩子聽話嗎?」
婦人忙道:「聽話。他會自己坐著,不吵人。」
林顏道:「可以。孩子不能進後廚,不能碰茶罐和帳本。若鬧客人,你要自己處理。」
婦人眼圈一下紅了,趕緊低下頭去。
「多謝林姑娘。」
王秀蘭看了林顏一眼,最終還是沒說話。
第三個來的是個少年。
十五六歲,瘦,衣裳洗得發白。進門後先行禮,聲音不大。
「我來應廚房幫工。」
林顏問:「叫什麼?」
「小陳。」
「會做什麼?」
「洗菜,燒火,切豆腐。」
林顏遞給他一塊豆腐。
「切。」
少年拿起刀,動作很穩。
豆腐軟,刀一偏就碎。
他切得慢,但每一塊都方方正正。擺在白瓷盤裡,橫是橫,豎是豎。
王秀蘭伸頭看了一眼,沒忍住。
「這孩子手穩。」
林顏看著那盤豆腐。
「明天來上工。」
小陳怔住。
「我……我可以?」
林顏道:「可以。先試三日。」
小陳立刻彎腰,聲音裡帶著喜意:「多謝東家。」
小兕子一聽「東家」,立刻從櫃檯後跑出來。
她圍著小陳轉了一圈,又看看那位婦人,最後跑回林顏身邊,小聲問:「娘親,他們是兕子的新同事嗎?」
林顏笑了:「算是。你是老掌柜,他們是新來的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直小肚子。
她走到小陳面前,伸出一隻小手。
「兕子,小掌柜。你好鴨。」
小陳愣了一下,趕緊蹲下,認真行了一禮。
「小掌柜好。」
「好好干。有糕糕七。」
小陳臉騰地紅了。
王秀蘭在旁邊冷笑:「你先把自己的糕糕分出去再說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手收回來。
「那……表現好才有。」
林顏低頭整理著菜刀,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。
到了下午,鋪子裡客人少了些。
林顏坐到帳桌後,開始盤帳。
王秀蘭抱著算盤站在旁邊,嘴上說不看,眼睛卻跟著帳頁走。
林顏把兩家店這幾日的流水列了出來。
雅廚堂食,外帶滷味,暖身茶陶罐,預訂禮盒。
一筆筆算下來,林顏停筆。
「這幾日穩定些了。兩家店合起來,日收入四貫上下。好時能過五貫。」
王秀D蘭算盤珠子撥得啪啪響。
「成本呢?」
「姜棗、陳皮、山藥、肉、柴炭、人工,刨掉這些,每月淨利大概三十五到四十貫。」
算盤聲停了。
王秀蘭盯著帳本,像盯著一鍋會自己冒銀子的湯。
「三十五貫……一個月?」
林顏點頭。
王秀蘭又撥了一遍。
還是這個數。
她不信邪,又撥第三遍。
還是這個數。
王秀蘭慢慢坐下,嘴唇動了動:「咱們從前一年都見不著這麼多錢。」
林顏把帳本合上。
「還不夠。」
王秀蘭猛地抬頭:「這還不夠?你要賺多少才夠?」
林顏看向門口。
小兕子正蹲在那裡,和月月兔分一塊桂花糕。她分得很公道,自己一大半,兔子一小點。
林顏道:「夠讓兕子以後不管走到哪裡,都不受委屈。」
王秀蘭罵人的話到了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她低頭撥算盤,撥錯了兩顆,又撥回來。
「那就賺。」
聲音硬邦邦的。
林顏卻笑了。
傍晚,李恪來了。
他今日來得比平日晚些。斗篷上帶著寒氣,進門時,先看了一眼後廚門口的招工告示。
「要招人了?」
林顏端出棗泥山藥卷:「不招人,你下回只能吃空氣。」
李恪坐下:「空氣不如山藥卷。」
王秀蘭從櫃檯後探頭:「山藥卷要錢,空氣也可以算座錢。」
李恪沉默片刻,從袖中放下一小塊銀子。
王秀蘭收得很順手。
小兕子早就等著他。
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紙,紙被揉得邊角都軟了。
「三鍋鍋!」
李恪低頭:「嗯?」
小兕子雙手把紙舉高。
「送給你!」
李恪接過,展開。
紙上畫了好幾朵太陽花。
其中一朵歪得格外認真,旁邊還多了一豎,看起來像一根筷子插在花邊。
李恪看了很久。
「這是?」
小兕子驕傲道:「太陽花!只有三鍋鍋那一朵是特別的!」
林顏低頭倒茶。
確實特別。
特別像被筷子戳過。
李恪把畫折好,放進懷裡。
「多謝兕子。我收好了。」
小兕子眼巴巴看著他。
李恪也看著她。
一大一小對視片刻。
小兕子小聲提醒:「三鍋鍋,禮尚往來鴨。」
林顏閉了閉眼。
這孩子的社交課,到底是誰教歪的?
李恪低笑一聲,從袖中取出一顆蜜餞。
「來之前備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接過,眼睛彎起來。
「三鍋鍋最好啦!」
王秀蘭道:「你娘不好?」
小兕子立刻把蜜餞藏到身後。
「娘親也好。奶奶也好。蜜餞也好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這孩子誰都不得罪。
李恪吃了兩塊山藥卷,才開口:「趙夫人的家宴,你打算何時去?」
林顏把湯盞推過去。
「年前不去。」
「為何?」
「太急,像我上趕著攀門路。崔府剛過,程國公剛來,暖身茶正熱。這時候去趙府,外頭能編出十個版本。」
李恪點頭:「分寸對。」
林顏看他:「你今日來,就是問這個?」
李恪端起湯,沒立刻喝。
「朝中在議蜀地明年的賦稅調整。我這幾日要留在王府,未必能常來。」
林顏手一頓。
很快又繼續收盤。
「你忙你的。鋪子這邊穩得住。」
李恪看著碗沿,手指輕輕敲了兩下。
林顏看見了。
他心裡有話。
但他沒說。
林顏也沒追問。
夜裡,方宜之過來時,店已經關了半扇門。
他進門先看了招工告示,又看了看後廚新掛的出入木牌。
「動作很快。」
林顏道:「入口的生意,慢不得。」
方宜之坐下,開門見山:「知味牌剩幾枚?」
林顏取出木匣。
「二十枚,已發十七枚。崔老夫人一枚,崔夫人一枚,劉夫人一枚。還剩三枚。」
方宜之用指尖點了點桌面。
「程國公府可以留一枚。」
林顏道:「給程夫人?」
「對。程國公自己來吃,是豪興。程夫人收牌,是家門來往。」
林顏點頭。
方宜之又道:「趙夫人那枚,等家宴之後再說。她愛熱鬧,熱鬧用好了,是風。用不好,是火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著,哼了一聲:「那就別讓她燒著咱們灶。」
方宜之笑了笑:「所以還要留最後一枚。」
林顏抬眼:「留給誰?」
方宜之沒答。
他端起茶,聞了聞,又放下。
「你的圈子已經往上走。盧家、崔家、程家,都認了你幾分。可長安最上頭那一層,還有一個名字,你繞不開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方宜之道:「長孫無忌。」
屋裡靜了。
王秀蘭沒聽過多少朝堂事,卻也知道這個名字的分量。
皇后的兄長。
皇帝的大舅哥。
大唐第一等的權臣。
林顏手指按在木匣邊上。
「你說的是長孫夫人。」
方宜之點頭:「崔府壽宴之後,她派人遞過見面帖。你當時沒應,是對的。」
林顏問:「現在呢?」
方宜之看她:「你覺得呢?」
林顏沉默片刻,把木匣合上。
「還差一步。」
方宜之眼裡有笑:「什麼步?」
林顏道:「讓她來找我,而不是我去找她。」
方宜之終於笑出聲。
「這一步若成,你就不是被人挑選的廚娘。」
林顏接話:「我是能被人請上桌的人。」
王秀蘭撥算盤的手指頓了頓,嘴上卻道:「上桌也得先吃飯。空著肚子談什麼權臣夫人。」
話音剛落,裡屋傳來小兕子的聲音。
「娘親!」
林顏立刻起身進去。
小兕子坐在床上,懷裡抱著月月兔,表情很嚴肅。
「月月兔熱啦!」
林顏低頭一看。
月月兔剛從爐邊搶回來,兩隻耳朵被烤得暖乎乎的。
林顏把兔子接過來,摸了摸。
「不能烤兔子。」
小兕子縮了縮脖子:「兕子想讓它暖和。」
林顏把月月兔塞進被窩。
「它在被窩裡最暖。跟你一樣。」
小兕子乖乖躺下,又想起什麼。
「那三鍋鍋呢?三鍋鍋在王府暖和嗎?」
林顏替她掖好被角。
「他有爐子。」
小兕子閉上眼,小聲嘟囔:「那兕子明天做暖暖茶給他喝……兕子牌的……不要辣辣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