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氏小聚後的第三日,林家雅廚的門檻差點被踩熱了。
早飯剛過,劉夫人府上的丫鬟便來了。
她穿著青比甲,進門先行禮,話說得乾脆:「林姑娘,我們夫人讓奴婢來買三罐姜棗暖身茶,一盤棗泥山藥卷。」
王秀蘭立刻去取茶罐。
林顏問:「夫人身子可好?」
丫鬟笑道:「好著呢。夫人還說,以後你家若上新什麼,直接送一份到府上。銀錢月結。」
柳如煙正坐在帳桌旁記數,筆尖倏然一停。
她抬頭看林顏:「這算不算大客戶?」
林顏把山藥卷裝進食盒:「算。」
柳如煙眼睛亮了。
林顏又道:「這叫包月訂閱。」
柳如煙愣住:「包什麼?」
王秀蘭把茶罐往桌上一放:「甭管包什麼,記帳。」
小兕子趴在櫃檯邊,認真插話:「記帳要畫圈圈。」
王秀蘭看她:「你那圈圈只適合記你吃了幾塊糕。」
小兕子低頭數手指,覺得這也是正經帳。
劉府的人剛走,趙府的人又到了。
這回不是丫鬟,是個管事婆子。她笑得很熱鬧,手裡捧著帖子。
「我家夫人說,臘月二十三,想請林姑娘去府上做一桌年前家宴。」
王秀蘭臉色一動。
年前家宴。
這四個字,比普通請飯重得多。
管事婆子把帖子遞上,又補了一句。
「夫人還說,我家老爺最愛紅燒肉。若林姑娘做得比東市老趙記還好,夫人便認你這個手藝。」
這話落下,屋裡靜了一下。
正在後廚門口擇菜的小陳,手也停了。
這哪是請客。
這是擺台子。
林顏接過帖子,翻開看了看。
字寫得客氣,意思卻不客氣。
她合上帖子:「勞煩媽媽回去稟夫人,林顏知道了。年前事忙,待我看過日程,再回帖子。」
管事婆子本以為她會立刻應下,聽見這話,笑意凝了一下。
「好,那奴婢等林姑娘的准信。」
人走後,王秀蘭立刻道:「她這是想考你?」
林顏把帖子放到帳本旁:「想吃,也想看熱鬧。」
方宜之午後來時,正好看見那張帖子。
他讀完,問:「你去不去?」
「去。」
「何時回?」
「晚兩日。」
方宜之抬眼。
林顏倒茶:「太快,像我上趕著進她家門。太慢,又顯得拿喬。晾兩日,正好。」
方宜之笑了。
「紅燒肉呢?老趙記在東市賣了二十年。」
林顏道:「我吃過。」
「怎樣?」
「好吃。」
王秀蘭看她:「那你還這麼穩?」
林顏把茶碗推給方宜之:「但不夠趙夫人。」
方宜之手指停在碗沿:「什麼意思?」
林顏道:「趙夫人是湖州人。嫁到北邊三十年,嘴上說府里老爺愛紅燒肉,可她那日吃棗泥山藥卷時,說了一句,像小時候吃的糕。」
方宜之想了想。
林顏繼續道:「她不是只想考紅燒肉。她想看我,能不能聽懂人。」
王秀蘭聽得皺眉:「吃個肉還這麼多彎彎繞?」
林顏點頭:「高門裡,連一塊肥肉都有立場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路過,聽見「肥肉」,立刻停下。
「娘親,今天七肥肉嗎?」
王秀蘭面無表情:「你聽話就吃,不聽話吃蘿蔔。」
小兕子馬上抱緊月月兔:「兔兔愛七蘿蔔,兕子不搶。」
王秀蘭:「……」
接下來兩日,雅廚的訂單一筆接一筆。
有府上來問年禮的。
有商戶來訂暖身茶的。
還有人專門跑來問:「聽說你家能按老人脾胃做點心?」
林顏一邊接單,一邊立規矩。
暖身茶每日限五十罐。
禮盒三日前預訂。
入口之物不賒急帳,不接來歷不明的自帶料。
柳如煙寫得手腕發酸,抬頭問:「姑娘,五十罐是不是少了?還能賣更多。」
林顏看著後廚:「現在人手就這些。賣斷了還能補名聲,賣亂了,補不了。」
王秀蘭撥算盤撥得啪啪響。
撥到最後,她忽然停了。
「這日子……過得跟做夢似的。」
林大山正蹲在灶前添柴,聽見這話,抬頭道:「不是夢。」
王秀蘭看他。
林大山把柴塞進灶膛:「柴火是真的。」
王秀蘭嘴角動了動,想罵他兩句。
最後沒罵。
她轉身又去搬陶罐,走得比誰都快。
午後,何小滿來了。
她帶了一小把炒栗子,和小兕子蹲在門口分。
小兕子分得很公道。
自己三顆,月月兔一顆,何小滿一顆。
何小滿盯著手心那一顆栗子,忍了忍,沒忍住:「兕子,你是不是少給我了?」
小兕子眨眼:「月月兔也要七。」
何小滿認真想了一下,接受了。
兩個孩子蹲在門口剝栗子。剝到一半,何小滿忽然道:「兕子,我家隔壁王嬸說,你以後要嫁給藩國王子。」
小兕子手裡的栗子掉了。
「嫁?」
何小滿也不太懂:「就是以後跟一個人住在一起。」
小兕子愣住了。
她看看月月兔,又看看雅廚里忙碌的林顏。
下一刻,她嘴巴一癟,眼圈通紅。
「兕子不要嫁!」
何小滿嚇壞了:「我也沒讓你嫁呀。」
小兕子爬起來,邁著小短腿往裡跑。
「娘親!」
林顏正在稱陳皮,聽見聲音,立刻放下秤。
小兕子一頭扎進她懷裡,手緊緊抓著她衣襟。
「娘親,兕子不嫁人!兕子要跟娘親住!」
屋裡一下安靜。
王秀蘭臉沉下來:「誰胡說的?」
小兕子抽抽噎噎:「王嬸說……小滿說……兕子要嫁給……藩國王子。」
林顏抱住她。
小孩身子小,哭起來一抖一抖的。
林顏摸著她的後腦:「不嫁。」
小兕子抬頭,眼淚掛在臉上:「真噠?」
「真的。」林顏看著她,「誰都不能替你說嫁不嫁。你想住哪裡,就住哪裡。」
小兕子吸了吸鼻子:「住娘親家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住大房子。」
「好。」
「還要種桂花樹。」
「都好。」
王秀蘭拿帕子給她擦臉,嘴上還硬:「哭什麼。誰敢亂說,奶奶拿掃帚請她講道理。」
小兕子縮在林顏懷裡,聲音悶悶的:「掃帚講道理,疼不疼鴨?」
王秀蘭冷笑:「看她嘴硬不硬。」
林顏朝門外看了一眼。
閒話不會憑空起。
小孩子聽來的話,往往從大人嘴裡漏出來。
公主、和親、藩國。
這些字離現在的小兕子太遠。
可有些事,遠遠聽著,也會扎人。
她低頭親了親小兕子的額頭:「今日不想這些。晚上給你蒸蛋羹。」
小兕子抽噎聲小了。
「加肉肉嗎?」
「加。」
「那兕子好了。」
王秀蘭把帕子往盆里一扔:「你這病好得真快。」
小兕子抱住林顏脖子,小聲道:「肉肉是藥。」
下午,小陳正式上工第二日。
他話少,手穩。
別人洗菜,案板上總留一灘水。他洗完,菜是菜,水是水。
林顏讓他切豆腐絲。
小陳淨手,取刀,落刀很慢。
一塊嫩豆腐被切成細絲,放進水裡散開,像一碗白線。
王秀蘭端著盆過來,看了一眼,腳步停住。
「這孩子以前真做過?」
林顏問:「家裡開過鋪子?」
小陳低頭:「開過小麵攤。後來倒了。」
「為何倒?」
小陳手指收了一下。
「租金漲了。麵粉也漲。後來有人在旁邊開了大鋪子,價低,撐不住。」
林顏沒再問。
她轉身取來一個新刀卷,放到他面前。
「先從備菜開始。灶前的事,一步一步來。」
小陳抬頭,眼裡亮了一下。
「東家,我能學?」
「能。但規矩先學。」
小陳雙手接過刀卷,聲音很低:「我記得住。」
小兕子在旁邊探頭:「小陳哥哥,好好干。」
小陳立刻蹲下:「是,小掌柜。」
小兕子滿意地點頭:「表現好,有糕糕。」
王秀蘭從後頭飄來一句:「她的糕糕,你先別信。」
小兕子立刻改口:「有誇誇。」
小陳忍不住笑了。
傍晚,林大山和王秀蘭從崇仁坊回來。
王秀蘭一進門,就把兩頁紙拍在桌上。
「這是宅子要修的地方。」
林顏拿起來看。
前院門檻要換。
東廂窗紙要糊。
後院水井要清。
灶房要重砌。
再往下看,花架,石凳,風鈴,小兕子的鞦韆。
林大山蹲在旁邊,臉上寫滿心疼銀子。
「這些……得多少錢?」
王秀蘭瞪他:「多少錢也得弄。你閨女如今在崇仁坊有臉面,搬進去不能像逃荒。」
林大山小聲道:「我沒說不弄。」
「你臉上說了。」
林大山立刻低頭撥柴灰。
林顏看著清單,笑了一下:「鞦韆是誰寫的?」
王秀蘭別開臉:「小孩子住大宅子,總得有個玩的。」
小兕子耳朵尖,立刻跑過來。
「鞦韆?兕子的鞦韆?」
王秀蘭咳了一聲:「還沒定。」
小兕子抱住她的腿:「奶奶最好啦。」
王秀蘭板著臉:「少來。明日少吃一塊糕,省木頭錢。」
小兕子臉色一變。
這代價太大了。
她轉頭看林顏:「娘親,鞦韆可以小一點。」
眾人全笑了。
李恪今日沒來。
王府送來一簍蜀地橘子。
橘子個頭不大,皮薄,打開就是一股清香。
送東西的人只留一句:「殿下說,給小姑娘甜嘴。」
小兕子抱著一個橘子,剝了半天,指甲都用上了,皮還是不動。
她舉著橘子去找林大山。
「爺爺,幫兕子剝開。」
林大山接過來,三下兩下剝好,又把橘瓣一瓣瓣分進小碟子。
小兕子吃了一瓣,眼睛亮起來。
「甜甜的!」
她又吃一瓣,認真評價:「像太陽的味道。」
王秀蘭道:「太陽你也吃過?」
小兕子搖頭:「沒七過,但是看起來就甜。」
林顏拿了一瓣放進嘴裡。
確實甜。
蜀地路遠,冬日運到長安,不容易。
這人忙著朝中賦稅,還記得給孩子送橘子。
小兕子捧著碟子,忽然道:「三鍋鍋送的,果然好七。」
王秀蘭瞥林顏一眼:「貴客嘴也挺甜。」
林顏沒接話,只低頭把橘皮收好。
這皮曬乾了,能入茶。
傍晚將歇,辰光客棧的劉老闆來了。
他在崇仁坊開客棧二十多年,平日話不多。今日進門,沒點菜,只要了一碗茶。
林顏把茶放下:「劉掌柜有事?」
劉老闆捧著碗,沒喝。
「林掌柜,東市那幾家酒樓,最近在搞聯合年菜預定。」
王秀蘭耳朵立刻豎起來。
劉老闆道:「價壓得低,搶了不少散客。我們這片小食鋪,也受了影響。」
林顏點頭:「這倒不奇怪。」
「還有一句話。」劉老闆聲音低了些,「他們在外頭散話,說你家的姜棗茶不正宗,摻了東西。喝久了傷胃。」
王秀蘭當場變臉:「放屁!」
小兕子捂住月月兔耳朵:「兔兔不聽髒話。」
王秀蘭氣得又想笑。
林顏沒有罵。
她把茶碗往劉老闆面前推了推:「謝劉掌柜遞消息。」
劉老闆看她:「你不急?」
「急不能讓他們閉嘴。」
「那你打算怎麼辦?」
林顏反問:「劉掌柜覺得呢?」
劉老闆喝了一口茶,熱氣遮住半張臉。
「十幾年前,我跟東市的人打過交道。他們最怕的,不是你跟他們打。是你不跟他們打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不打,他們不就更猖狂?」
劉老闆搖頭:「客人有舌頭。你把東西做好,帳做好,料擺明,他們叫得越響,越像心虛。」
林顏笑了:「跟我想的一樣。」
劉老闆放下碗,起身。
走到門口,他又停下。
「還有一事。你爹當年幫我修過屋頂。沒收錢。」
林大山一愣:「那都多少年前了。」
劉老闆道:「好人,我記得。」
說完,他掀簾走了。
屋裡靜了片刻。
王秀蘭看林大山:「你還給人白幹過活?」
林大山撓頭:「那時候他家漏雨,正好我會。」
王秀蘭罵道:「傻。」
林大山低頭:「嗯。」
林顏看著父親,心裡忽然很穩。
有些路,是爹娘早年用笨辦法鋪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