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九一早,林家雅廚的門板剛卸,門口就擺了三張長凳。
王秀蘭站在門口,看著這陣仗,嘴裡嘀咕:「不像開鋪子,像開堂審菜。」
林顏把袖子挽好:「菜若清白,審一審也不怕。」
林大山扛著空筐出來,老實點頭:「人也一樣。」
王秀蘭看他:「你今日話挺多。」
林大山立刻閉嘴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站在門檻上,臉繃得很緊。
她今日有差事。
首席品控官。
方宜之聽見這個名頭時,茶差點沒端穩。
小兕子卻當了真,頭上還讓王秀蘭給她綁了一條紅繩。
「官官要有標記噠。」
王秀蘭道:「你這是要去打仗?」
小兕子挺起小肚子:「打怪怪。」
辰時剛過,何家介紹的菜農來了。
兩筐白菜,一筐蘿蔔,一捆春筍,還有一籃薺菜。
菜農姓蔣,平日送菜都是進後院。今日看見門口的長凳和簿冊,腳步一停。
「林姑娘,這是?」
林顏笑了笑:「今日起,菜在門口驗。省得後頭忙,也讓大家看個明白。」
蔣菜農搓了搓手:「成,您驗。」
林顏先拿起白菜。
她掰開外葉,看菜心,又用指甲掐了葉梗。
水珠冒出來。
周嬸剛好從巷口過來,籃子挎在胳膊上。
她一看熱鬧,步子立刻快了。
「顏丫頭,今日的菜新鮮不?」
林顏把白菜舉給她看:「周嬸,您看呢?」
周嬸伸手摸了摸菜葉,又看了看菜心。
「成。中午我來吃湯麵。就要這白菜。」
老張頭不知從哪兒冒出來:「你不是說春信飲才養身?」
周嬸瞥他:「我吃麵礙著你養身了?」
老張頭背著手:「我就問問。」
小兕子擠到長凳邊,伸出小鼻子聞了聞白菜。
她宣布:「好的。」
蔣菜農笑了:「小娘子鼻子真靈。」
小兕子嚴肅點頭:「喔是首席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補了一句:「首席怪怪官。」
小兕子立刻轉頭:「奶奶!」
前堂笑開。
林顏沒停。
蘿蔔掂重,看皮,看尾須。
春筍聞斷面,看有沒有酸味。
薺菜翻開根部,挑出兩片黃葉。
每一樣驗完,小陳就在簿冊上寫。
「二月初九,辰時二刻,蔣家菜農,白菜二筐,蘿蔔一筐,春筍一捆,薺菜一籃。林顏驗,小陳記。」
寫完,他把筆遞給蔣菜農。
蔣菜農愣住:「我也寫?」
「不會寫名字,按手印也成。」林顏道,「東西是您送的,咱們兩邊都清楚。」
蔣菜農看了看簿冊,忽然笑了。
「林姑娘,你這鋪子做事,比有些大酒樓還講究。」
他說完,按了手印。
旁邊買茶的人聽著,眼神也變了些。
講究這東西,平日看不見。
今日擺在門口,就看得見了。
林大山這時扛著兩袋蘿蔔從後巷繞進來。
小兕子眼尖,立刻伸手一攔。
「爺爺,那個蘿蔔太大啦!」
林大山低頭看了看麻袋,又掏出一個蘿蔔。
確實大。
比小兕子的胳膊還粗。
他老實道:「菜農說今年雨水好。」
小兕子盯著蘿蔔看了半晌,湊過去聞了聞。
「好的。放行。」
林大山點頭:「好。」
王秀蘭捂了下額頭。
這家裡遲早要被這娃管出規矩。
上午生意很快忙起來。
春信飲賣了十幾罐,湯麵也出了好幾輪。
小陳今日比前兩日穩。他一邊看火,一邊核單,偶爾還看一眼門口簿冊。
那本冊子擺在那裡,像一塊壓艙石。
午間,一個生面孔進了鋪子。
三十來歲,穿灰布短襖,袖口洗得發白,鞋底卻很乾淨。
他點了一碗湯麵。
吃得不快。
面吃完,他把筷子放下。
「掌柜的。」
林顏從櫃檯後抬頭:「客人有事?」
男人皺著眉:「你家今日這湯,味道跟上回不太一樣。」
前堂聲音小了些。
周嬸正端著碗,眼睛立刻掃過去。
老張頭也不吹茶了。
王秀蘭臉色一緊。
若是從前,她已經要開口問「哪裡不一樣」。
林顏卻沒急。
她走過去,看了一眼空碗。
「客人上回來,是哪一日?」
男人頓了一下:「就……前幾日。」
「前幾日是哪日?」
男人皺眉:「吃碗麵還要記日子?」
林顏點頭:「您不記,我記。」
她轉頭:「小陳,湯料冊。」
小陳立刻從櫃檯下取出一本薄冊,翻到昨日和前幾日。
林顏把冊子打開,放在桌邊。
「今日湯底用白蘿蔔,二月初六用冬瓜,二月初五外宴,鋪子午間是雞骨湯。時令不同,底湯會有細微差別。」
她指了指今日那一行。
「今日白蘿蔔,蔣家送,辰時二刻驗,您若覺得味重,我給您換一碗清湯。」
男人看著冊子,半晌沒說話。
他大概沒想到,吃碗麵還能翻出帳來。
周嬸在旁邊接了一句:「人家蘿蔔都在門口驗過,我看著掐出水的。」
老張頭立刻道:「我也看見了。」
周嬸:「你看見什麼都想插嘴。」
老張頭:「我作證還不行?」
男人臉上有些掛不住。
他咳了一聲:「倒也不用換。就是問問。」
林顏合上冊子:「客人願意問,是好事。入口的東西,本來就該問清楚。」
男人站起身,掏出面錢,又多放了五文。
「你這鋪子……夠認真。」
他說完,轉身走了。
方宜之坐在角落,手裡茶盞沒動。
他看見那男人出門後,巷口一個穿褐衣的人側了側身,隨即快步往東去了。
步子很急。
不像路過。
方宜之垂下眼,記住了那人的鞋。
鞋幫上有一道黑線。
東市,聚香樓後院。
錢趙氏坐在廊下,手裡攥著一張紙條。
紙條上只有四個字。
她不用。
錢富貴坐在旁邊算帳,算盤撥得亂響。
越算,臉越綠。
「娘,老味齋退了,黃記也說要各賣各的。咱們年前那批年菜,賠了快七成。」
錢趙氏沒看他。
她把紙條折起,又展開。
錢富貴壓低聲音:「那竹簍東西,她連碰都沒碰。今日派去的人也說,她門口驗菜,還拿冊子記。街坊都看著。」
他越說越煩。
「這路子走不通。」
錢趙氏終於抬眼。
「走不通,就換路。」
錢富貴一愣:「怎麼換?」
錢趙氏把紙條丟進炭盆。
火苗舔上紙邊,很快燒黑。
「不在她食材里做手腳,就在她客人身上做文章。」
錢富貴沒聽明白。
錢趙氏聲音不高:「找個人,去她鋪子吃頓飯。吃完回去鬧肚子。」
錢富貴倒吸一口氣:「真鬧?」
「裝。」
錢趙氏看著炭盆。
「要哭,要喊,要讓全街都知道。再去市坊司告狀。說林家雅廚吃壞了人。」
錢富貴喉嚨動了動:「可她有冊子。」
錢趙氏冷笑:「冊子能證明她的菜乾淨,能證明那人肚子不是在她家壞的?」
錢富貴不說話了。
「名聲這東西,立起來要三年。」錢趙氏慢慢道,「塌下去,只要一天。」
後院風冷。
錢富貴卻覺得背上發熱。
傍晚,林家雅廚落了門板。
小兕子還不肯走,抱著月月兔繞著門口長凳巡查。
「怪怪沒有。」
王秀蘭把她往屋裡趕:「怪怪都下工了,你也下工。」
小兕子不服:「官官不下工。」
「官官也得吃飯睡覺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那官官先吃飯。」
王秀蘭:「你就是想吃。」
方宜之這時進了後堂。
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要茶。
林顏看他一眼:「有事?」
方宜之坐下,才道:「中午那個挑湯味的人,走後巷口有人接應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碗一停:「接應?」
林顏把帳冊合上。
「先送來路不明的菜,我沒用。再派人挑湯味,看我怎麼解釋。」
方宜之道:「對。」
林顏指尖在桌面上點了兩下。
「下一步,他們不會再碰食材。」
王秀蘭心頭一跳:「那碰什麼?」
林顏抬眼。
「碰人。」
屋裡靜了。
方宜之看著她,慢慢點頭:「造一個吃壞肚子的客人。」
王秀蘭臉色變了:「這還能造?」
方宜之道:「能。只要有人躺在你門口喊疼,再有人去市坊司告狀。真相不重要,先把名聲污了再說。」
王秀蘭氣得把碗往桌上一放。
「缺德!」
林大山在旁邊低聲道:「要不要報官?」
林顏搖頭:「沒證據,報不了。」
她把今日的驗菜冊推到桌中央。
「但他們若真去市坊司,這本冊子就有用了。」
方宜之道:「不止這本。」
林顏看他。
方宜之說:「門口驗菜,街坊看見。湯料記錄,客人看見。送菜人按了手印。這些都是人證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市坊司的人不一定幫你,但他們也不會願意接一樁說不清的爛案。你要做的,是讓事情變得清楚。」
林顏接過話:「所以,規矩不是給自己看的。」
她目光清明。
「是給所有可能來查的人看的。」
門帘後,小兕子探出半個腦袋。
「娘親,你們在說秘密嗎?」
王秀蘭一把把她拉回去:「小孩別聽。」
小兕子不甘心:「喔是官官!」
「官官也閉嘴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