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八,春信飲的木牌剛掛穩,崔府的人就到了。
來的是崔氏身邊的管事娘子,手裡捧著一封帖子。
王秀蘭一看那帖子上的絹封,手裡的抹布都慢了半拍。
「又是哪家的大事?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立刻湊過來。
「娘親,又有大事鴨?」
林顏接過帖子,拆開看了兩行。
崔老夫人二月十八過壽。
不是大宴,只是家裡人聚一聚,想請林顏做幾樣點心。
帖子後面另夾了一張小箋。
上頭字跡穩穩噹噹。
「去年桂花糕好。今年換個花樣。」
林顏看完,笑了一下。
王秀蘭問:「啥意思?」
林顏把小箋遞過去:「崔老夫人想吃新的。」
王秀蘭看不全字,只認得一個「好」。
她立刻點頭:「那就做好的。」
小兕子跟著點頭:「做花花的!」
管事娘子笑道:「老夫人還說,不必太麻煩。林姑娘做什麼,她都願意嘗。」
這話聽著隨意,分量卻不輕。
崔家壽宴,哪怕只是家宴,能上桌的東西,也不是尋常點心。
林顏回道:「請轉告老夫人,林顏記著她的口味。」
管事娘子臉上的笑意真切了些。
人走後,林顏回到後堂,翻出自己的舊冊子。
冊子邊角已經起毛。
上面寫著一行行小字。
「崔老夫人,偏甜,不喜油。牙口弱。愛桂花。芝麻可用。點心宜軟,不宜硬殼。」
王秀蘭湊過來看。
「你這都記著?」
林顏提筆:「做吃食的,不記嘴,記什麼?」
方宜之坐在窗邊,端著茶盞。
「這話若讓崔老夫人聽見,她該高興。」
林顏沒接話。
她在紙上列下幾個名字。
桂花山藥糕。
紅棗核桃酥。
蓮子紅豆卷。
芝麻湯圓。
寫到湯圓,她停了一下,又劃掉。
「太普通。」
王秀蘭道:「湯圓還普通?過年過節不都吃這個?」
林顏道:「壽宴上桌,要有記憶點。」
小兕子聽見「記憶」,仰頭問:「記憶能吃嗎?」
方宜之一本正經:「能。吃過忘不了,就是記憶。」
小兕子懂了。
「那兕子吃過蝦餅,忘不了。」
王秀蘭瞪她:「你是忘不了吃。」
林顏又寫下一行。
薏米山藥糕。
她筆尖停住。
長孫府那位胃弱的小娘子,曾吃過桂花藕粉圓子,說了一聲「好」。
高氏那樣的人,不會無緣無故讓人把那句「好」傳出來。
那是一條線。
不能急,但也不能斷。
方宜之看見她新添的名字,挑了挑眉。
「養胃?」
「嗯。」林顏道,「崔老夫人能吃,長孫府那位小娘子也能吃。」
方宜之笑了笑。
「你這點心,做給崔府,路卻能走到長孫府。」
王秀蘭沒聽全,只抓住重點:「那要多做幾塊?」
林顏道:「先試。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兕子試!」
王秀蘭:「你什麼都試。壞的你也試?」
小兕子抱緊月月兔。
「壞的不試,怪怪的兕子管。」
這話剛說完,後院小學堂那邊傳來柳如煙的聲音。
「李兕,寫字。」
小兕子臉一垮。
大事可以辦。
字也得寫。
她抱著月月兔慢吞吞過去。
今日柳如煙教兩個字。
花。
開。
小兕子寫「花」時,草頭壓得很大,像給下面的人蓋了頂歪帽子。
寫「開」時,兩橫一長一短,像沒睡醒。
柳如煙看了半晌。
「能認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。
「那就是好鴨?」
柳如煙拿起蘿蔔章。
啪。
「不錯。」
小兕子整個人都蹦了起來。
「十一!喔到十一個啦!」
何小滿坐在旁邊,酸溜溜道:「我都認得一百多個字了。」
小兕子轉頭,用月月兔的耳朵輕輕懟他。
「那你的字也沒有兕子好看鴨。」
何小滿張了張嘴。
沒說出來。
他的字確實像被雞踩過。
柳鶯鶯低頭看紙,嘴角彎了一下。
小兕子很滿意,把那張寫著「花開」的紙舉給林顏看。
「娘親,花開啦!」
林顏接過來,看了看窗前那枝紅梅。
紅梅開得正好。
她把紙壓在冊子旁。
「嗯,花開了。」
午後,鋪子忙過一陣,後院忽然傳來王秀蘭的喊聲。
「顏兒!」
那聲音又急又緊。
林顏放下手裡的茶罐,快步過去。
水缸旁邊,多了一隻竹簍。
竹簍上蓋著粗布。
王秀蘭掀開一角。
裡面是幾捆青菜,還有一塊豬肉。
菜葉嫩,肉色也正,看著比今日送來的還好。
林大山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柴刀。
「不是我放的。」
小陳也搖頭:「我沒收過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會不會是哪家送錯了?」
林顏蹲下,沒急著碰。
她先看竹簍,再看肉。
肉麵乾淨,壓下去能回彈。
單看賣相,這是一塊好肉。
可她想起裴昀那碗茶。
來路不正。
太雜。
太急。
林顏站起來。
「爹,把竹簍提出去。」
王秀蘭一愣。
「這菜看著好好的。」
「不知道誰送的,不能用。」
王秀蘭急了:「要是真送錯了呢?放外頭壞了也可惜。」
林顏看著她。
「萬一有人在裡面做了手腳,吃出事來,整個鋪子都完了。」
王秀蘭嘴唇動了動。
她心疼。
可她沒再攔。
林大山彎腰提起竹簍,往巷口走。
小兕子跟在後面,小臉嚴肅。
「怪怪來了嗎?」
林顏寫了一張紙,讓林大山貼在竹簍旁。
「失物在此。」
四個字,明明白白。
竹簍放在巷口一整日。
沒人來認。
路過的人看了兩眼,有人問:「林姑娘,這菜不要了?」
林顏站在門口回:「不是我家的。」
那人又問:「看著挺好。」
林顏道:「來路不明,再好也不能進灶。」
這話傳得很快。
老張頭晚些時候來喝茶,先去巷口看了一眼。
「這肉還真不差。」
周嬸跟在後頭:「不差你拿回去?」
老張頭立刻背手:「我又不傻。」
小兕子蹲在門檻上,看竹簍看了好幾回。
「它好可憐鴨。沒人要。」
林顏摸摸她的頭。
「沒人要的東西,不一定是好東西。記住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抱緊月月兔。
「那兕子有人要。」
王秀蘭從後面出來,直接把她抱起來。
「你不但有人要,還天天有人管。睡覺都管不住。」
小兕子靠在她肩上,小聲道:「兕子不是怪怪。」
王秀蘭嘴硬:「你比怪怪還磨人。」
手卻拍得很輕。
夜裡,鋪子落門。
王秀蘭還惦記那塊肉。
「看著真不錯。扔了怪可惜。」
林大山坐在門邊修木架,抬頭道:「顏丫頭說不能用,就不能用。」
王秀蘭嘆氣:「腦子靈光也心疼錢啊。」
林大山低頭繼續刨木頭。
「保住鋪子,比幾文錢重要。」
王秀蘭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今天倒像個掌柜的。」
林大山老實道:「我不是。」
王秀蘭:「你閉嘴吧。」
林顏聽見這句,笑了笑。
方宜之晚間過來,聽完竹簍的事,臉色沉了。
「這是試探。」
王秀蘭立刻問:「試探啥?」
方宜之把茶碗放下。
「試你們會不會貪便宜。若用了那批菜,過幾日有人說吃壞肚子,你連辯都辯不清。」
王秀蘭臉色變了。
「這也太缺德了。」
方宜之道:「能說出『高門最怕不乾淨』的人,不會嫌手髒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林顏把今日的驗收冊推到方宜之面前。
上面寫著今日所有食材來源、時辰、驗收人。
方宜之翻了幾頁。
「這本冊子有用,但不夠。」
林顏看他。
方宜之道:「你自己說乾淨,別人未必信。你得讓別人看見。」
林顏手指停在冊頁邊。
「把驗菜搬到前面?」
「對。」方宜之點頭,「每日早上收菜,別在後院藏著驗。就在前堂外頭。肉怎麼聞,菜怎麼看,米麵怎麼驗,都讓街坊、客人、管事娘子看見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這不跟耍猴似的?」
方宜之看她:「耍給人看,才有人記得。」
林顏接過話。
「不顯山不露水,但『乾淨』兩個字,要刻在每個路過的人眼裡。」
方宜之笑了。
「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林顏合上冊子。
「明天開始。」
小兕子本該睡了,又從門帘後探出頭。
「娘親,兕子也要驗怪怪。」
王秀蘭一拍桌:「你怎麼又聽見了?」
小兕子理直氣壯。
「喔夢裡有耳朵。」
方宜之低頭喝茶,差點嗆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