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七,風又冷了些。
林家雅廚門前的春信飲木牌被吹得輕輕響。
小陳正在櫃檯後核對禮盒名冊,王秀蘭蹲在茶罐旁,一隻只數著封口。
「數第三遍了。」林大山站在旁邊提醒。
王秀蘭頭也不抬:「你閉嘴,我怕你一說話我就忘。」
林大山立刻閉嘴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坐在門檻邊,嘴裡念念有詞。
「春,茶,鍋,紅,湯……」
她念到「湯」字,忽然吸了吸鼻子。
「奶奶,湯呢?」
王秀蘭看她:「你念字還能把自己念餓?」
小兕子很認真:「湯字聽起來就鵝鵝。」
林顏從後廚出來,手裡端著一小碗蛋羹。
「先吃這個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,立刻把月月兔放到旁邊。
「兔兔等喔,喔先替你嘗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它命真好,天天有人替它吃。」
前堂正熱鬧,門口忽然進來一個人。
裴昀。
他穿著一件青灰色長衫,外頭披著斗篷。衣裳還是乾淨的,人卻不如從前鬆快,眼下發青,唇色也淡。
林顏抬眼看他。
裴昀攏了攏斗篷,扯出一抹笑。
「林姑娘,討碗茶。」
語氣還是舊日那副溫和樣子,可聲音低了些。
小兕子先認出來,抬起小腦袋。
「裴叔叔,你生病了嗎?」
裴昀腳步一停。
他看向小兕子,笑意比方才真了些。
「沒有,只是睡得少。」
小兕子立刻皺眉:「睡少會變笨噠。」
王秀蘭險些把茶罐碰倒。
裴昀倒沒惱,反而點頭。
「受教。」
林顏沒有多問,只對小陳道:「暖身茶一碗,少姜。再切一碟滷豆干。」
小陳應聲去了。
裴昀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這位置能看見門,也能看見半條街。
他喝茶不快,豆乾也只一塊一塊夾。前堂有人進出,他的目光便掃過去。有人在門口停住多看一眼,他的手就跟著停一下。
林顏在櫃檯後理帳,餘光將他的舉動看得分明。
他這模樣,可不是來喝茶的。
方宜之今日在後堂教小兕子寫字,帘子半垂。他沒有出來,但茶盞放下的聲音輕了一點。
半個時辰後,裴昀起身。
他把茶錢放在桌上,沒有喊人。
林顏正好走過去收碗。
兩人錯身時,裴昀忽然壓低聲音。
「林姑娘,東市有人在大量收便宜食材。」
林顏收碗的手一頓。
裴昀沒有看她,只看著門外。
「來路不正。臨期的肉,變色的菜,霉邊米麵。量不小。」
林顏抬眼:「給酒樓用?」
「不像。」裴昀道,「太雜,太急。像是要給別人用。」
林顏把碗放回托盤。
「別人是誰?」
裴昀終於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很短。
「我若知道,就不用來喝這碗茶了。」
他說完,攏起斗篷往外走。
小兕子還在門檻邊,見他要走,舉起小手揮了揮。
「裴叔叔,要睡覺鴨!」
裴昀腳步停了一瞬。
「好。」
他沒回頭,出了門,很快混進街上人流里。
前堂仍有客人說話。
林顏端著托盤進後堂。
方宜之已經站在簾後。
「他說了什麼?」
林顏把話複述了一遍。
方宜之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王秀蘭也跟進來,聽到「變色的菜」,眉毛立刻豎起。
「誰家缺德成這樣?壞肉也敢收?」
方宜之看向林顏。
「你還記得那句話嗎?」
林顏道:「高門最怕不乾淨。」
屋裡靜了一下。
錢趙氏這話,不是罵街。
是刀。
方宜之慢慢道:「若有人把這些東西混進你的食材里,雅廚出事。若混不進去,就找人吃了那批東西,再賴到你頭上。你如今接外宴,去的都是高門。只要鬧出一個『不乾淨』,手藝再好也沒用。」
王秀蘭的臉色瞬間白了。
「咱家的東西都是熟人送的!」
「熟人送到門口之前呢?」方宜之問。
王秀蘭噎住。
林顏轉身出去。
「小陳。」
小陳立刻從櫃檯後過來:「掌柜的。」
「把今日所有食材來源列出來。」
「肉,西市老趙肉鋪。蔬菜,何家娘子介紹的城南菜農。麵粉和米,南街許記糧鋪。豆腐,巷尾孫家。茶料,劉家藥鋪和崔家香料行。」
小陳說得飛快,這些他都記在心裡。
林顏點頭:「數量呢?」
小陳愣了一下:「數量……我知道大概。」
「從今日起,不要大概。」
林顏取出一本空白簿冊,放在櫃檯上。
「每日採購,誰送,送了多少,什麼時辰到,誰驗收,全寫。」
小陳接過簿冊,背一下挺直。
「是。」
王秀蘭走過來:「驗菜咱以前也驗。看一眼,聞一聞,不對就退。還非得寫?」
林顏看著她:「以前是習慣,現在是規矩。」
她拿起炭筆,在簿冊第一頁寫下三行。
「第一,食材入店,先驗。聞味,看色,摸手感。三步有一步不對,退。」
「第二,來源、數量、驗收人,逐日記冊。誰查,都查得到。」
「第三,來路不明的贈送、試用、便宜貨,一律不收。」
王秀蘭聽完,嘴唇動了動。
「便宜也不收?」
「不收。」
林顏語氣很穩。
「別人送來的便宜,最貴。」
林大山站在旁邊,忽然點頭。
「對。壞東西吃了要看郎中。」
王秀蘭看他一眼:「你這回說得還算像話。」
林大山低頭。
小陳捧著簿冊,像捧著一口鍋。
「掌柜的,我來記。」
林顏道:「不是你一個人記。誰驗收,誰簽字。今日起,後廚所有人都認這本帳。」
小陳重重點頭。
小兕子在旁邊聽了半天,終於舉手。
「娘親,兕子也會聞!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你聞到肉就想吃,哪是驗菜?」
小兕子不服氣。
「不是!好的聞起來香香,壞的聞起來怪怪。兕子鼻子很厲害噠!」
林顏蹲下,看著她。
「那封你做首席品控官。」
小兕子眨眼。
「什麼官?」
方宜之在旁邊笑了一聲:「很大的官,專門管怪怪。」
小兕子立刻抱緊月月兔,挺起小胸脯。
「喔會管怪怪!」
王秀蘭沒忍住笑:「行,首席怪怪官。」
小兕子一愣:「不是怪怪官!」
前堂笑了一片。
緊繃的氣氛鬆了些。
但前堂的笑聲,並不能讓林顏心裡的石頭落下。
午後,她親自跟小陳盤了一遍庫房。
肉掛在陰涼處,旁邊掛上木牌,寫明「二月初七,西市老趙,牛肉十二斤,王秀蘭驗」。
蔬菜分筐放,壞葉當場摘,不能混。
米麵封口,封繩上打結,夜裡落鎖。
茶料另放高架,春信飲的花材單獨收。
王秀蘭一邊貼木牌一邊嘀咕。
「弄得跟衙門查案似的。」
林顏道:「真有人查,也讓他按咱的規矩查。」
王秀蘭貼木牌的手一停。
原來不是怕麻煩。
是要把麻煩堵在門外。
傍晚,客人散盡。
方宜之坐在窗邊,茶沒喝幾口。
「裴昀今日這話,未必簡單。」
林顏把帳冊合上:「你覺得他在試探?」
「可能。」方宜之道,「也可能是投名狀。」
王秀蘭端著空碗過來:「什麼狀?」
「投名狀。」方宜之解釋,「就是拿一件事告訴我們,他願意站近一點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站近就站近,說話還拐彎。」
方宜之道:「裴家人說話,直了容易死。」
王秀蘭閉嘴了。
林顏看向門外。
裴昀來得急,走得更急。
他把消息給了她,卻沒給證據。
這像提醒,也像把火引到她眼前,讓她自己看清楚。
林顏道:「不管他好意壞意,防食材這件事不會錯。」
方宜之點頭。
「韋貴妃那邊若知道他開了口,他日子不會好過。」
林顏沒有接話。
裴昀不是她的人。
可今日這碗茶之後,他已經沒法完全站在暗處了。
夜裡,雅廚落了鎖。
小兕子困得不行,還抱著月月兔巡視了一圈庫房。
「怪怪沒有。」
王秀蘭把她抱起來:「怪怪早被你嚇跑了。」
小兕子閉著眼還不忘糾正:「喔是首席。」
「行,首席睡覺。」
後院安靜下來。
她坐在窗邊,把白日寫好的食材規矩又看了一遍。
做生意做到這份上,真像開副本。
她伸手摸了摸袖口。
裡頭有一張軟了邊的紙。
是小兕子前些日子寫的「梅」字。字歪,筆畫卻很認真。
窗前,長孫夫人送的紅梅插在白瓷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