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三,林顏剛把「穩字當先」那本帳冊合上,門口便有人掀簾進來。
王秀蘭正低頭數銅錢,聽見腳步聲,頭也沒抬:「早食還有兩籠,滷味要等晌午,先坐。」
來人沒坐,只在門邊停了一下。
「王嬸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銅錢一頓,抬頭看清人,臉上那點防備才收了些。
「沈公子來了。」
李恪今日穿的是半舊藍布直裰,袖口洗得有些發白,手裡拎著一隻竹簍。
若不是他站在那裡脊背太直,真像尋常來送貨的年輕郎君。
林顏從後廚出來,手上還沾著一點麵粉。
「今日來得早。」
李恪看向她:「蜀地東西到了,怕放久了走味。」
話音剛落,後院小凳子上便傳來一聲響。
小兕子原本正趴在桌邊寫字,聽見他的聲音,筆一扔,整個人從凳子上滑下來,抱著月月兔就往前堂沖。
「三鍋鍋來了!」
她跑得太急,鞋尖在門檻上絆了一下,林顏剛要伸手,李恪已經彎腰把人接住。
小兕子一把抱住他的腿,仰著臉,眼睛亮得藏不住。
「三鍋鍋!」
李恪俯身把她抱起來,順手替她把歪到一邊的小木牌扶正。
「今日乖不乖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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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兕子眨眨眼:「很乖。」
王秀蘭在櫃檯後哼了一聲。
小兕子立刻回頭:「奶奶,喔乖鴨。」
王秀蘭把銅錢撥到一邊:「早上是誰把桂花糕藏到字帖底下,說給瘦姐姐留著,結果自己咬了一口?」
小兕子抱緊李恪脖子,聲音小了些:「糕糕太香了,它叫喔。」
方宜之坐在窗邊,茶盞剛端起來,又放下了。
李恪看著懷裡的小糰子,嘴角實在壓不住,最後只道:「那下回讓糕小聲些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:「三鍋鍋說得對。」
王秀蘭沒好氣:「你別慣她。」
李恪把小兕子放到旁邊長凳上,轉身將竹簍擱到櫃檯。
「不是空手來的。」
王秀蘭一聽這話,嘴上還硬:「來就來,還帶什麼東西。」
手卻已經伸過去扶住竹簍邊,怕他放歪了。
林顏打開竹簍,先看見一捆新鮮薤白,根須還帶著一點潮氣,葉色青白分明。
旁邊是一小包曬乾的苦蕎,顆粒不大,卻乾淨。
最底下用稻草隔著幾隻小陶罐,陶罐外頭封著蜂蠟,形狀不太規整,一看就是急著趕路裝好的。
林顏拿起一隻陶罐,指腹在封口處按了按。
「花椒油?」
李恪點頭:「蜀地新榨的。昨日才到。」
林顏挑眉:「新鮮?」
「從榨出來到裝罐,沒有過三日。路上我讓人避著熱氣,沒壓在重貨底下。」
王秀蘭聽得心疼:「那得費多少事?」
李恪神色平靜:「不費事。順路。」
方宜之看了他一眼:「蜀地到長安,這路順得挺遠。」
李恪端起茶,沒接這句。
林顏拿小刀挑開蜂蠟,剛掀蓋,辛香便沖了出來。
不是乾花椒的燥味,帶著鮮麻和油脂的厚度,鼻尖先麻了一下,後頭才泛出香。
小兕子湊過來:「娘親,這個會咬鼻子!」
林顏忙把陶罐挪遠:「別聞太近。」
小兕子捂住小鼻子,躲到李恪身後,只露出半張臉。
「三鍋鍋,它好兇。」
李恪低頭看她:「凶的東西,也能做好吃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那它乖乖進鍋,就不凶了。」
林顏笑了一下,把陶罐遞給剛從後門進來的老黃。
「聞聞。」
老黃接過去,先看油色,再聞味,最後用筷尖沾了一點在指腹上搓開。
「比上次的好。」
他話少,這五個字已經算誇得明白。
林顏問:「能進新底料?」
「能。麻味足,後勁不苦。」
王秀蘭一聽能用,立刻把剩下幾罐往櫃檯里挪:「那都收好。別叫小孩子碰,聞一下都齜牙咧嘴。」
小兕子不服:「喔沒有齜牙,喔只是鼻子害怕。」
李恪低頭替她把月月兔的歪耳朵理順,聲音放低:「鼻子怕得有道理。」
小兕子滿意了,又往他膝邊挪近些。
前堂客人不多,林顏讓小陳把薤白送去後廚泡水,苦蕎另行收干,幾隻花椒油陶罐則記進新帳。
經歷過隔街李記鹵香鋪那事,她現在凡是新進食材,都要寫清來源和時辰。
李恪看見她落筆,目光在冊頁上停了片刻。
「那家滷味鋪,還在鬧?」
林顏沒抬頭:「沒鬧,賣得還行。」
王秀蘭立刻接話:「香得刺鼻,便宜兩成,頭兩日人不少。就是回頭買第二回的少。」
方宜之道:「第一口的買賣,撐不了太久。」
李恪看向林顏:「你沒降價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也沒上門?」
「沒空。」
王秀蘭哼道:「她說等人先伸手。天天把帳冊翻得比經書還細,眼睛都快熬紅了。」
李恪眉心動了動,又很快放平。
「帳要看,飯也得吃。」
林顏終於抬頭看他:「沈公子今日來,是送貨,還是來替我娘念叨?」
小兕子立刻舉手:「三鍋鍋念叨好聽。」
王秀蘭指著她:「你少添柴。」
李恪笑意壓在眼底,沒再往下說。
他在前堂坐下,方宜之親手給他奉了茶,兩人隔著桌案對坐,一個穿布衣,一個執白瓷,倒都沒把客套擺到臉上。
李恪問:「右武衛那邊,可有回話?」
林顏把新底料的配方紙取出來,順手壓在茶盞旁。
「還在等。鄭校尉拿了第二份樣品,說是幾位將官也要試。合同細節還沒談,我也沒催。」
李恪翻開紙,邊看邊道:「鄭校尉的性子我知道,他不是磨蹭的人。有答覆,會主動來。」
方宜之放下茶盞:「軍中要東西,要麼不要,要麼催得人睡不了覺。眼下沒聲,說明還在試。」
王秀蘭聽得心裡一緊:「那要是試完說不好呢?」
林顏道:「不好就改。軍中吃法和鋪子裡不一樣,本來就得試。」
李恪目光停在配方第三行,指尖點了點。
「這裡,牛油減一成,換羊脂。」
林顏側身看過去:「羊脂?」
「蜀地羊脂比這邊香,膻味輕,耐熬。軍中若長途帶底料,牛油太厚,冷了結得硬,羊脂能緩一些。」
老黃站在旁邊聽完,忽然道:「可試。羊脂得煉清,不然壓味。」
林顏點頭:「先做小鍋。原味一份,羊脂版一份,同樣時辰熬,晾冷再看。」
王秀蘭已經摸到算盤:「又試?這羊脂貴不貴?」
李恪道:「第一批我讓人帶,不算錢。」
王秀蘭立刻警覺:「那不成。生意歸生意,白拿最容易說不清。」
李恪看向她,神色反倒認真了些。
「王嬸說得是。那就記帳,按蜀地進價算,路費另記。」
王秀蘭這才舒坦:「這話像做買賣。」
林顏看了李恪一眼,提筆在配方旁添了羊脂二字。
小兕子聽了半天,終於忍不住爬到李恪膝上,捧著他的手。
「三鍋鍋,兕子學了好多字了!」
李恪立刻把配方放下:「哦?多少個?」
小兕子伸出手指,開始數。
「一,二,三,四,五,六,七,八,九,十,十一,十二……」
數到十二,她看著自己兩隻小手,卡住了。
方宜之好心提醒:「腳趾也能數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自己的鞋,又飛快搖頭:「不行,腳腳在鞋裡,會害羞。」
李恪低咳一聲:「那到底多少個?」
小兕子把手往身後一藏,理直氣壯:「還有好多,數不完。」
「那回頭寫給我看。」
小兕子一聽,當即從他膝上滑下來:「現在寫!」
她跑回後院取筆,林顏剛想提醒她先洗手,小兕子已經舉著筆和紙沖了回來,趴在櫃檯角上寫得額頭都快貼到紙面。
王秀蘭在旁邊看得眉頭直跳:「慢點,墨都蹭臉上了。」
小兕子不理,鄭重寫下五個字。
山,水,魚,糕,兕。
每個字都歪得有自己的去處,尤其是那個「糕」,米字旁幾乎要逃到紙外。
她雙手捧著紙遞給李恪。
「三鍋鍋,這五個字有個故事!」
李恪接得很鄭重:「什麼故事?」
小兕子指著第一個字:「山裡有水。」
又指第二個:「水裡有魚。」
再指第三個:「魚被做成糕。」
最後拍拍自己的小肚子:「兕子把糕吃掉了。」
前堂安靜了一瞬。
王秀蘭抬手捂住額頭:「魚糕是這麼來的?」
小兕子眨眼:「魚糕不是魚做的嗎?」
方宜之側過臉看窗外,肩膀抖了兩下,茶盞里的水都晃了。
李恪盯著那張紙,沉默了片刻,把它慢慢折好,放進袖中。
「確實是個完整的故事。」
小兕子高興得腳尖一踮:「三鍋鍋喜歡嗎?」
「喜歡。」
「那下次喔寫兔兔吃糕。」
「好。」
林顏看著李恪把那張紙收得那樣妥帖,手裡的筆停了一下,墨在紙邊洇開小小一點。
她垂眼,把那點墨跡用廢紙壓住。
午後李恪沒有久留。
紅湯小院那邊還要試羊脂小鍋,老黃帶著花椒油先走,小陳抱著薤白跟在後頭,臨出門還問王秀蘭今日有沒有跑腿錢,被王秀蘭拍了一下後背。
「先把東西送穩,錢少不了你的。」
小兕子追到門口,仰頭問:「三鍋鍋明天還來嗎?」
李恪替她把頭髮上的一點墨蹭掉:「明日不一定。」
小兕子臉立刻垮下去。
「那後天呢?」
「後天也不一定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,把月月兔舉起來:「那兔兔等你。」
李恪看著那隻歪耳兔,點頭:「讓它別睡著。」
「喔會叫醒它。」
林顏正把竹簍里的苦蕎往後廚搬,聽見這句,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
李恪已經走到門邊,卻忽然停下。
他看了她一會兒,才開口:「蜀地那批貨,下個月還有一批羊肚菌,你要不要?」
林顏沒回頭,低頭把苦蕎袋口紮緊。
「要。備註上寫好保存方式,別受潮,別混雜氣味。」
李恪輕輕嗯了一聲。
「我讓人寫清。」
他說完,轉身出了門。
方宜之坐在窗邊,看著那道藍布身影走遠,端起茶喝了一口,什麼都沒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