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五一早,小兕子醒得比雞還早。
王秀蘭剛把灶火點起來,就聽見後院傳來小腳丫啪嗒啪嗒的聲音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跑到前堂,頭髮還沒梳齊,胸前那塊「首席品控」的小木牌卻戴得端端正正。
她站在櫃檯前,鄭重宣布:「今天,兕子要巡視!」
王秀蘭手裡的火鉗停在半空。
「啥叫巡視?」
小兕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木牌,又抬起小手拍了拍。
「首席品控,就是要到處去看看!」
王秀蘭被她這一本正經的模樣逗得直樂:「你知道看什麼嗎?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看鍋鍋,看菜菜,看糕糕,還要看有沒有人偷吃。」
王秀蘭立刻看向林顏:「這最後一句,是不是該先看她自己?」
林顏正把昨日新記的底料帳冊收進木匣,聞言抬眼看小兕子。
小傢伙眼睛亮晶晶的,顯然已經把這事當成了天大的差事。
她和王秀蘭對視了一眼。
王秀蘭嘴上嫌棄:「紅湯小院那邊鍋熱,油也多,磕一下碰一下都麻煩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月月兔舉起來:「兔兔會保護喔。」
王秀蘭瞪她:「兔子能端鍋?」
小兕子認真看了看月月兔的歪耳朵,小聲道:「它可以看。」
林顏笑了:「去可以,但到了那邊,不許亂跑,不許靠鍋太近,老黃和小陳說什麼,你就聽什麼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:「喔聽話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:「你每回都這麼說。」
可她還是轉身進後院,把新做的小圍裙取了出來。
圍裙是淺青色的,前頭縫了個小兜,正好能裝一塊小帕子。
小兕子套上圍裙,低頭摸了摸小兜,又把月月兔放到桌上,翻出一條紅線,給它在肚子上纏了一圈。
王秀蘭看得眉頭直跳:「你這是幹啥?」
小兕子把月月兔抱起來,滿臉認真:「咱們都有任務。」
林顏替她把圍裙帶子系好,順手把她翹起來的頭髮壓下去:「那就走吧,小品控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:「出發!」
紅湯小院還沒開檔,院門半掩著,裡面已經有熱氣從後灶往外冒。
老黃站在大鍋前熬底料,手裡的長勺慢慢推著鍋底。
紅油翻上來,又被香料壓下去,辣椒和花椒的味道混在一起,連清晨的冷氣都擋不住。
小兕子一進門就停住了。
她踮著腳,伸長脖子往鍋里看。
林顏忙扶住她後背:「站這裡。」
小兕子乖乖不動,看了好一會兒,忽然開口:「黃爺爺,這個鍋的氣是紅色的。」
老黃回頭看她一眼。
小陳正往案板上搬蔥,聽見這話差點笑出來,又怕老黃看他,只能憋著。
老黃沒反駁,只把勺子往鍋邊一靠。
「氣是燙的,不能靠太近。」
小兕子立刻退後兩步,還拉著月月兔一起退。
「喔知道,紅氣會咬鼻子。」
老黃嗯了一聲,繼續推鍋。
林顏進後廚看新到的食材。
牛肉、豆腐、青菜、菌菇、底料用的牛油和花椒油,一樣樣核過去,送貨人的名字、時辰、數量都能對上。
她翻到羊脂那一頁時,停了停。
老黃昨日試的小鍋還沒正式定方,帳上只記了試料,沒入常用。
這筆不能混。
她在旁邊補了個小記號,合上冊子。
前堂里,小陳正在切蔥。
小兕子坐在一隻倒扣的竹筐旁,懷裡抱著月月兔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手裡的刀。
小陳被她看得後背發緊:「小娘子,你看我做什麼?」
小兕子說:「喔在巡視。」
「那巡視出什麼了?」
小兕子想了一會兒,認真道:「陳叔叔,你切蔥的樣子像鋸木頭。」
小陳手裡的刀一滑,蔥段滾了一案板。
「哎喲!」
王秀蘭剛進門,立刻喊:「刀!看刀!你跟她說什麼話?」
小陳趕緊把刀放穩,耳朵都紅了:「我這不是被她說愣了嗎?」
小兕子抱緊月月兔,往林顏身後縮了縮:「喔沒有罵人。」
林顏忍著笑:「她是說你力氣用得大。」
老黃在鍋邊淡淡道:「蔥不是柴。」
小陳的臉漲得通紅,悶頭重新切,這回落刀的動作輕了不少。
小兕子看了一會兒,滿意地點點頭,又把月月兔放到桌上,讓它靠著茶盞坐好。
等林顏從後廚出來,就看見小兕子坐在小板凳上,月月兔豎在桌上,歪耳朵被紅線勒得更歪,像個小評委。
林顏問:「品控得如何?」
小兕子抬起小手:「兕子給滿分。」
老黃聽見,回頭道:「承蒙誇獎。」
小兕子聽不懂「承蒙」,但覺得像好話,便大方地點頭:「不用謝。」
開檔前,院門外又來了兩個小身影。
何小滿走在前頭,手裡拎著個小布袋。
柳鶯鶯跟在後面,雙手捧著一隻食盒,走得比平日穩,只是進門時還是下意識看了林顏一眼。
「林姐姐。」柳鶯鶯把食盒放到桌上,「祖母說,給小院添一道點心,試試能不能賣。」
王秀蘭一聽點心,先擦了手過來:「你祖母做的?」
柳鶯鶯搖頭:「我做的。祖母在旁邊看著。」
她說得輕,可手指一直壓著食盒邊,指節有些發白。
林顏打開食盒,裡面是一塊塊切好的桂圓米糕。
米糕蒸得不塌,桂圓肉嵌在裡頭,香氣不重,勝在乾淨溫和。
她拿起一塊嘗了半口。
柳鶯鶯抬頭看她,屏住了呼吸。
林顏咽下去:「可以。」
柳鶯鶯眼睛亮了一下。
林顏把食盒蓋上:「今日擺上去,按塊賣。賣得出去,扣掉米糧和柴火,分柳家六成。」
柳鶯鶯怔住:「六成?」
王秀蘭也愣了下:「顏顏,這……」
林顏道:「方子和手藝是她們家的,我們這裡出地方和人手,四成夠了。」
柳鶯鶯張了張嘴,過了片刻才低聲說:「謝謝林姐姐。」
她聲音不大,卻比平時穩了許多。
小兕子早就盯著米糕了,聽見能賣,立刻舉手:「品控要吃一塊。」
王秀蘭瞥她:「你這品控,怎麼什麼都要進嘴?」
小兕子理直氣壯:「嘴巴也要巡視。」
林顏拿了小半塊給她:「慢點。」
小兕子咬了一口,眼睛一下亮了。
她捧著米糕跑到柳鶯鶯面前:「鶯鶯姐姐,你的糕比山還好吃!」
柳鶯鶯愣住。
何小滿不服:「山又不能吃。」
小兕子認真道:「所以糕贏啦。」
小陳在旁邊噗嗤笑出聲。
柳鶯鶯低下頭,嘴角慢慢彎起來。她臉上泛起一點紅,手卻沒有再死死壓著食盒了。
何小滿見狀,立刻拍了拍自己的懷裡:「我也帶了東西!」
他翻了半天,先翻出半塊芝麻糖,又翻出一個小石子,最後才從衣襟里摸出一把松子。
「我娘讓帶的,說給小院做點心用。」
王秀蘭看著那把松子:「你就這麼揣懷裡?」
何小滿臉一紅:「有布包著的,剛才掉了。」
林顏接過松子看了看,顆粒不多,但都挑得乾淨。
「跟你娘說,這松子算我買的,等下讓小陳送錢去。」
何小滿忙擺手:「不用那么正式,就是一點松子。」
林顏看著他:「是正式的。你娘拿家裡的東西來,我們就按採買記帳。人情歸人情,帳歸帳。」
何小滿有些懵:「可我娘說,給小兕子吃也行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:「喔可以吃一點點。」
王秀蘭拍了拍她的小圍裙:「你巡視半天,全巡視到肚子裡了。」
林顏把松子交給小陳:「先記帳。午後送錢去何家。」
小陳應了:「知道。」
何小滿撓撓頭,聲音小了些:「那我回去跟我娘說。」
紅湯小院開檔後,桂圓米糕擺在櫃檯旁的小木盤裡。
來吃鍋子的客人原本是衝著熱湯來的,瞧見點心新鮮,便有人順手買一塊給孩子墊肚子。
柳鶯鶯站在角落,眼睛跟著那木盤走。
賣出第一塊時,她手指蜷了一下。
賣出第三塊時,她輕輕呼了口氣。
小兕子坐在她旁邊,小聲說:「鶯鶯姐姐,你的糕在掙錢。」
柳鶯鶯看了她一眼:「嗯。」
小兕子又說:「掙錢可以買好多桂圓嗎?」
柳鶯鶯想了想:「可以先買米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米也好,米能變糕。」
柳鶯鶯笑了。
同一日,永安殿偏殿。
崔嬤嬤垂著頭,站在屏風外。
面前的宮女面生,衣裳是最尋常的青灰色,手裡捧著一張折好的信紙。
宮女壓低聲音:「崇仁坊那邊看過了。那林家已經扎穩了,不只是食鋪,連坊里的小門小戶都向著她。」
崔嬤嬤接過信紙,沒有立刻說話。
宮女又道:「今日還有柳家的小娘子送點心過去,何家的孩子也拿了松子。她當場按採買記帳,沒讓人白送。」
崔嬤嬤把信紙疊好,收入袖中。
「還有嗎?」
崔嬤嬤抬眼看了宮女一下。
宮女立刻低頭:「奴婢只看見這些。」
崔嬤嬤轉身進了正殿。
韋貴妃坐在窗邊,手裡撥著一串沉香珠。
珠子一顆顆滑過指腹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崔嬤嬤行禮後,把話照實稟了。
韋貴妃聽完,手上的珠子停了一息,又繼續撥動。
「根扎得越深,拔的時候越疼。」
崔嬤嬤低著頭,沒有接話。
韋貴妃看向窗外,語氣輕飄飄的:「再看。別急著碰她的鋪子。」
崔嬤嬤應聲:「是。」
傍晚收檔,紅湯小院的帳擺到林顏面前。
小陳把銅錢一串串數清:「掌柜的,桂圓米糕今日賣出去二十一塊。剩下三塊,黃叔說留給明早,不合適,怕口感變,就讓我們分了。」
王秀蘭立刻問:「你分了幾塊?」
小陳忙道:「我就半塊。」
小兕子舉手:「喔也半塊。」
林顏看她:「你不是早上品控過了?」
小兕子低頭摸摸小肚子:「它後來又想巡視。」
王秀蘭被氣笑:「你肚子倒勤快。」
林顏把米糕那一項單獨記出來,扣去米糧、桂圓和柴火,算清柳家的六成,交給小陳。
「現在送去柳家。」
小陳接過錢袋:「這就去。」
沒過多久,他回來時腳步比去時慢些。
王秀蘭問:「錢送到了?」
「送到了。」小陳撓了撓頭,「柳老太太接了,摸了一把,眼睛紅了。她還問我,是不是算錯了,說怎麼這麼多。」
林顏筆尖停了停:「你怎麼說?」
「我說掌柜的算的,錯不了。」小陳頓了頓,「柳小娘子站在旁邊,沒說話,就是一直看著錢袋。」
王秀蘭眼眶微微發熱,別過頭去,嘴上卻嘟囔著:「二十一塊糕,能有多少錢,她們也真是……」
話沒說完,她把算盤往前推了推。
林顏合上帳冊:「明日你再去一趟柳家。」
小陳抬頭:「還送錢?」
「送一包茶葉。」林顏道,「就說開門採買,一道謝。」
小陳點點頭:「我記下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