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七,右武衛的信來得比林顏預想中早。
來人不是鄭校尉,是個曬得黝黑的親兵,進門時身上還帶著馬汗味,抱拳便道:「林掌柜,校尉有信。」
王秀蘭正在櫃檯後數豆乾,聞言立刻抬頭:「鄭校尉怎麼不親自來?」
親兵撓了撓頭:「營里忙。底料這幾日試得多,伙頭軍那邊鍋都沒停,校尉說,先把話送來,免得耽誤掌柜的調方子。」
林顏擦乾手,接過信:「勞你跑一趟。喝口水再走。」
親兵忙擺手:「不敢耽誤。」
王秀蘭已經倒了碗溫水塞過去:「讓你喝就喝,騎馬來的吧?臉都吹乾了。」
親兵捧著碗,有些拘謹地站在門邊,一口氣喝了半碗。
林顏拆開信。
鄭校尉的字不算漂亮,勝在直白。
三種底料都試過,原味穩,耐煮的適合大鍋,辣味最受歡迎。
營里有幾個老兵吃完還問能不能再添一勺。
另有伙頭提了一句,若有不辣的湯底,給傷兵和胃弱的人用,興許更妥。
林顏看完,把信壓到帳冊下面,又抽出一張小紙,提筆寫下幾行字。
辣版定型。
加鮮湯版,低油低鹽。
加藥膳養胃版,山楂,陳皮。
方宜之原本坐在窗邊喝茶,瞧見她落筆,慢悠悠湊過來。
他低頭讀了一遍,眉梢動了動。
「你往藥膳上靠?」
林顏把筆擱下:「軍中養傷,藥膳底料比湯藥好接受。」
王秀蘭一聽「藥膳」,手裡的豆乾都忘了切:「鍋底還能當藥?」
「不能當藥。」林顏道,「但能讓人吃得下東西。傷兵胃口差,天天喝湯藥,嘴裡發苦。若能用清湯底涮點菜肉,比硬塞飯強。」
方宜之品著這話里的意思,片刻後道:「這個思路,如果真做出來,不只是軍供,日後民間的病坊也能用。」
王秀蘭聽得心口一跳:「病坊?那可不是小買賣。」
「先把軍供版做穩,再說別的。」林顏把小紙折好,夾進帳冊內頁,「路一步一步走,鍋一鍋一鍋試。」
親兵站在門邊,聽得半懂不懂,只覺得這林掌柜看著年紀輕,說話卻比營里伙頭還穩。
他把空碗放下:「那我回去怎麼回校尉?」
林顏道:「辣版我會先定樣。不辣的兩種,三日後送第一份試料。請鄭校尉讓伙頭軍分開試,傷兵那邊先少量,不合口再改。」
親兵抱拳:「記下了。」
王秀蘭從旁邊摸了兩個熱餅塞給他:「路上吃。」
親兵忙退:「這怎麼使得?」
王秀蘭眼一瞪:「你給軍營跑腿,不吃東西有勁兒回去?拿著。」
親兵被她瞪得不敢推,只好接了,臉上紅了一點:「多謝嬸子。」
人走後,林顏拿著那張小紙去了後廚。
老黃正蹲在灶前看火,見她進來,抬了抬眼:「軍中回話了?」
「嗯。辣版最受歡迎,要加不辣的。」林顏把小紙遞過去,「鮮湯版,藥膳養胃版。」
老黃看了一會兒,沒立刻說話。
王秀蘭跟到門口,忍不住催:「你倒是說行不行。」
老黃把紙還給林顏:「鮮湯版好辦。骨湯清,油少些,鹽壓住。山楂陳皮那版,要選對品級,不然味道怪。」
林顏點頭:「我來選,你來調。」
老黃應了一聲:「山楂別太酸。陳皮若苦,湯里壓不住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林顏想了想,「再備一點薑片,少放,不能沖。」
老黃把灶里的柴往裡推了半截:「試小鍋。」
王秀蘭站在門邊聽他們一來一回,心裡踏實了些,又有點發愁:「試小鍋也要料,料就是錢。」
林顏看她:「都記進軍供試料帳。」
「記是記了,錢還沒回來呢。」
方宜之在外頭接了一句:「王嬸,這叫先投。」
王秀蘭轉頭:「你別說得好聽,先投也是先花。」
林顏眼底有了笑意:「娘,花得明白,就不虧。」
下午,李恪來了。
他今日沒帶大竹簍,只提了一隻小布包。
進門時,小兕子正在櫃檯邊用手指戳桂圓米糕上的洞,見他進來,立刻把手藏到身後。
「三鍋鍋!」
李恪低頭看她:「手裡藏了什麼?」
小兕子眨眨眼:「沒有。」
王秀蘭在後頭道:「米糕被她戳了三個坑。」
小兕子立刻辯解:「喔在看它軟不軟。」
李恪忍著笑:「那它軟嗎?」
「軟。」小兕子認真點頭,「可以賣。」
林顏從後廚出來,見他手裡的布包,問:「又是蜀地的?」
「陳皮。」李恪把布包放到櫃檯上,「剛好有人送來,品級不差,你先看看。」
林顏拆開布包。
一股乾淨的陳皮香氣撲面而來,不帶絲毫霉氣雜味。
裡面的陳皮顏色深潤,她拿起一片在指尖輕輕掰開,聽見一聲脆響。
王秀蘭湊過來聞了聞:「這東西貴吧?」
李恪道:「不算貴。」
王秀蘭看他一眼:「沈公子,你每回說不貴,我都不大信。」
李恪停了一下:「那就按市價記。」
林顏抬眼看他:「市價加路費。」
李恪看著她,最後點頭:「好。」
方宜之端著茶盞,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,沒插話。
後廚里,兩口小鍋很快架起來。
一鍋鮮湯,骨湯澄清,撇去浮油,只留一點鮮味。
另一鍋加了山楂、陳皮和少許薑片,火不敢大,老黃守在旁邊,長勺貼著鍋底慢慢推。
林顏嘗了一口鮮湯版,皺了下眉:「鹽再減一點,軍中本就吃得重,傷兵不能照著壯丁來。」
老黃舀出半勺湯:「減多了沒味。」
李恪站在案邊,拿起一小碟羊脂:「若加一點這個,香氣夠,鹽能少。」
林顏看他一眼:「傷兵底料里加羊脂,會不會厚?」
「少量。」李恪道,「只提香,不壓湯。」
老黃想了一下:「可試。」
林顏把小勺遞給他:「半勺。」
李恪把陳皮往旁邊挪開,免得水汽撲上去。
林顏順手遞了張干布。
他接過,擦了擦陶碟邊沿。
兩人之間,誰都沒多說一個字。
老黃看著火,忽然道:「陳皮再少兩片。」
林顏立刻夾出兩片:「這樣?」
「嗯。」
李恪嘗了藥膳那鍋,停了片刻:「山楂味在後頭。」
林顏也嘗了一口:「太酸。換一批山楂,或者先炒一下。」
老黃道:「炒過會香些。」
林顏點頭:「下一鍋炒。」
三個人圍著灶台,一人盯味,一人看料,一人控火。
外頭前堂人聲來來去去,後廚卻只聽見湯滾和勺碰鍋沿的聲響。
小兕子從門邊探頭看了一會兒。
她本來想問三鍋鍋今日能不能陪她寫字,可見娘親低頭嘗湯,三鍋鍋手裡拿著陳皮,黃爺爺眼睛盯著鍋,誰都沒往外看。
她把月月兔抱緊,悄悄退了出去。
柳鶯鶯正坐在後院小桌邊裁紙,見她回來,問:「不找你三鍋鍋了?」
小兕子搖頭:「他們在做大事。」
「那你做什麼?」
「喔也做大事。」小兕子爬上小凳子,把筆抓起來,「喔寫字。」
柳鶯鶯把紙鋪好:「今日寫藥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那個字,小眉頭慢慢擰起來:「藥字好多草。」
「上面是草字頭。」
「藥會長草嗎?」
柳鶯鶯想了想:「有些藥是草做的。」
小兕子恍然大悟:「那它是草草變厲害了。」
她寫得格外用力。
第一遍歪到左邊,第二遍草字頭壓扁了,第三遍下面的「約」像要摔跤。
寫到第七遍時,最後一撇落得太重,筆尖差點戳穿紙。
柳鶯鶯把紙拿起來看了看:「第五個最好看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第五個圈出來,又在旁邊畫了一顆歪歪的星。
柳鶯鶯問:「幹什麼?」
「它考試滿分,要獎勵。」
「字也能考試?」
「能鴨。」小兕子把筆放下,認真道,「寫得好,就有星星。寫得不好,也能再寫。」
柳鶯鶯看著那排七個「藥」字,過了一會兒,也拿筆在第七個旁邊點了一個小點。
小兕子眼睛亮了:「這個也有嗎?」
「它最用力。」柳鶯鶯道。
小兕子高興地把紙捲起來:「那它也獎勵。」
傍晚,李恪從後廚出來時,衣袖上沾了點陳皮香。
林顏把兩隻小陶罐封好,放到櫃檯內側。
「這兩份明日再試一次。」她道,「藥膳版還得改。」
李恪點頭:「陳皮若不夠,我再讓人送。」
王秀蘭立刻看向林顏。
林顏道:「送可以,記帳。」
李恪還沒說話,後院就響起小腳步聲。
「三鍋鍋!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跑出來,手裡還攥著一捲紙。
她跑到李恪面前,仰著臉,把紙遞過去。
「三鍋鍋,這裡有藥字,你拿回去,以後生病了,看它,就能好!」
李恪蹲下來,雙手接過那捲紙:「謝謝。」
小兕子把月月兔也往前舉了舉:「兔兔也看過了,它說有用。」
李恪低頭看著紙卷,指腹在邊角停了一下,才小心收進袖中。
他站起來時,視線從小兕子移到林顏身上,停了兩秒。
「底料的事,我讓人協助送材料,不額外收費。」
林顏把鍋端到案上,頭也沒抬:「那我記上帳,年底算。」
林顏抬眼看他:「我的規矩,往來得清楚。」
前堂安靜下來。
空氣里是食物的香氣,和兩人之間無聲的對峙。
李恪看著她,過了片刻,低聲應了:「好。」
他走後,方宜之把窗關上,對林顏道:「他那個表情,是頭一次接受一個年底算帳的。」
林顏擦拭著鍋沿,語氣平淡:「所以他以後不會隨便幫倒忙了。」
方宜之哈哈笑了一聲,覺得林顏的道理,有時候真的很難反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