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顏給右武衛的三日答覆還沒送出去,招人的話先放了出去。
老黃去紅湯小院那邊跟相熟的腳夫說,王秀蘭去買菜時被周嬸拉住。
半條巷子的人都知道林家要添後廚幫手。
周嬸一聽這事,比林顏還來勁。
「顏丫頭,這可不能隨便招。」她端著菜籃子站在門口,聲音壓得低,偏偏旁邊兩家都能聽見。
「後廚是什麼地方?配料、火候、罐子,哪一樣不是要緊東西?人要是不老實,手腳一伸,你哭都沒處哭。」
王秀蘭在灶屋裡接話:「你倒是懂。」
「我怎麼不懂?」周嬸不服,「我家老周年輕時給人送過酒,見過後廚亂成什麼樣。嘴上說來幹活,眼睛恨不得把人家鍋底都刮回去。」
林顏把曬好的辣椒翻了一遍,抬頭道:「所以讓你幫忙打聽,不是讓你見人就夸林家工錢。」
周嬸立刻拍胸口:「我嘴嚴。」
方宜之從前堂路過,扇子在掌心一敲:「這話若是旁人說,我信三分。周嬸說,我信一分半。」
周嬸瞪他:「方先生,你這嘴是讓茶泡壞了吧?」
小兕子蹲在門檻邊給月月兔擦耳朵,聽見吵嘴,抬頭認真道:「周奶奶嘴不壞,周奶奶還給喔糖糖。」
方宜之彎眼:「那是你這邊的價錢。」
周嬸樂了:「還是小兕子懂事。」
林顏沒讓他們繼續貧,擦了手道:「話放出去就行,明日開始來人,一個一個見。」
「先說清楚,紅湯小院不收手腳不乾淨的,不收嘴太碎的,也不收自以為會幾道菜就不聽話的。」
王秀蘭點頭:「這話得說在前頭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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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裡,來了五個人。
第一個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,手上粗糙,說自己在大戶人家廚房幫過工。
林顏問她切肉怎麼分肥瘦,她答得順。
問到熬醬時糊底怎麼辦,她張口便說:「多加油,再拿鏟子刮開。」
老黃在旁邊眉頭動了一下。
林顏笑了笑:「我們這裡鍋底糊了,整鍋都不能用。」
那婦人臉色不太好看:「林掌柜,這麼講究,怕是太費東西。」
「軍供吃的東西,費東西也不能費人命。」林顏把茶盞往前推了推,「嬸子辛苦,今日先到這兒。」
第二個來的是個瘦高男人。
自稱在東市大酒樓做過十幾年,一進門就把幾道名菜說得天花亂墜。
「羊羹要清,魚膾要快,做醬最要緊的是香氣上頭。」他說著,看了老黃一眼,「小院這邊若是要我掌火,三日內就能讓味兒再上一個台階。」
王秀蘭在帘子後頭聽得直皺眉。
林顏問:「那若是香料漲價,原配方不能用了,你怎麼改?」
瘦高男人一頓:「這得看掌柜舍不捨得花錢。好味道自然要好料。」
「若軍中要量,價錢不能漲,味道不能飄呢?」
他笑了:「哪有這樣的好事?客人要好味,就得認價。」
方宜之在旁邊把扇子打開,又慢慢合上。
林顏沒有再問,只道:「我們這裡暫時用不起你這樣的大師傅。」
那男人臉上掛不住,走時還嘀咕:「小門小戶,規矩倒大。」
王秀蘭氣得要追出去,林顏攔了她。
「娘,省口氣。真讓他進來,他能把老黃氣得掀鍋。」
老黃悶聲道:「我不掀鍋。」
王秀蘭哼道:「你不掀,我掀他。」
第三個年輕些,嘴甜,答得也漂亮。
林顏問他為何來林家,他說仰慕林掌柜手藝,願意學本事。
林顏便問:「若讓你頭一個月只洗罐、晾罐、封罐,不碰鍋,你做不做?」
那人笑容僵住:「掌柜,我是來學廚的。」
「包裝封口也是活。」
「可那不是下人的事嗎?」
林顏看向老黃。
老黃直接道:「紅湯小院裡,沒有哪一步是下人的事。罐子沒洗淨,前頭熬得再好也白搭。」
那人還想辯,林顏已經起身送客。
王秀蘭等人走遠,才壓著火道:「一個個說得跟花似的,真問兩句,全露餡。」
林顏揉了揉眉心:「所以不能急。」
小兕子趴在桌邊,小聲問:「娘親,今天還招不到人嗎?」
「再看看。」
第四個來時,天正熱。
男人三十出頭,個子不算高,肩背卻結實。
衣裳洗得乾淨,袖口補了兩塊同色的布,鞋邊沾著干泥。
進門時他先在門外蹭了蹭,才抬手行禮。
「林掌柜,我叫劉阿福。」
林顏點頭:「坐。」
劉阿福沒立刻坐。
他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繭,像是怕弄髒桌面,最後只坐了半邊凳子。
他開口第一句便問:「林掌柜,我沒做過底料,這是問題嗎?」
王秀蘭從灶屋探出頭來。
老黃也偏過視線看他。
林顏道:「不算大問題,能學。」
劉阿福鬆了口氣,背卻沒塌下去:「那就好。」
「我做過滷味,做過醃肉,力氣大,肯吃苦。家裡有老母,還有兩個孩子,我需要這份工。」
他說完便閉了嘴,沒有賣慘,也沒有繼續往下添。
林顏打量了他幾眼:「你做滷味,哪裡跟的師?」
「以前在安業坊一家酒樓,叫順和樓。後來掌柜虧了錢,散了。」
「順和樓我沒聽過。」林顏道,「你說說滷肉怎麼做,從選肉開始。」
劉阿福點頭,手放在膝上,一步一步說。
「肉不能只挑瘦的,太瘦柴,太肥膩。」
「先修邊,筋膜厚的地方剔一剔。」
「下鍋前要去血水,若腥氣重,蔥姜酒都得用。」
「鹵湯頭一回不能太重,得讓肉吃進去,後頭再收味。」
「醃肉要看天,夏天鹽少了壞,鹽多了又鹹得入口難受……」
他說得不花哨,有幾處和林顏的法子不同,卻能聽出他是真做過。
林顏問:「若鹵湯有點發酸,你怎麼處理?」
劉阿福頓了頓:「先聞,再看浮沫。」
「若只是天熱放久,味已經敗了,不能再糊弄客人。捨不得也得倒。」
「若是香料味偏了,另說。」
老黃眼神緩和下來。
王秀蘭也從帘子後出來,手裡還拿著半截蘿蔔。
林顏繼續問:「你剛才說最後收味要用猛火,我們這裡做法不同,你可以改嗎?」
劉阿福沒有急著應承,先問:「是怕糊,還是怕味道沖?」
林顏點了點頭:「都有。」
「那能改。」劉阿福道,「您怎麼做,我學怎麼做。以前酒樓有以前酒樓的法子,到了林家,就聽林家的。」
方宜之在旁邊忽然插了一句:「若你學會了,有人出錢請你說出去呢?」
劉阿福抬頭看他。
這問題問得直。
王秀蘭也盯住了他。
劉阿福沉默了一瞬,答道:「我缺錢。」
王秀蘭臉色微變。
劉阿福接著說:「所以我更不敢砸飯碗。能讓我老母和孩子吃安穩飯的地方,比外頭一回給幾貫錢要緊。」
方宜之扇子停住。
林顏問:「你若進來,第一個月不碰核心配料,只跟著老黃做雜活,能不能接受?」
「能。」
「工錢先按試工給,過一個月再定。」
「行。」
「嘴要嚴,手要穩。你家裡急用錢,可以明說,別偷拿,別私帶東西出去。」
劉阿福坐直了些:「我明白。」
林顏把桌邊的水推給他:「明日辰時來。先試一個月。」
劉阿福怔了一下。
他似乎沒想到這麼快定下來,隨即站起,認真行了一禮:「多謝林掌柜。」
第五個是個叫張小貴的年輕人,十八九歲。
手腳靈活,沒做過廚,卻給貨鋪送過東西。
林顏讓他當場封了三個空罐,又搬了兩筐辣椒從院裡走到巷口。
張小貴氣喘吁吁回來,第一句問:「掌柜,罐子沒磕著吧?」
王秀蘭在旁邊笑了:「倒先問罐子,不問自己累不累。」
林顏看了看罐口的草繩,點頭:「你也留下,先管洗罐、封口和跟車送貨。」
張小貴眼睛一亮:「成!我跑得快,認路也快。」
招人的事定下,王秀蘭卻還是不放心。
夜裡收拾完,她拉著林顏低聲道:「那個劉阿福,我看著是老實,可家裡拖累重,缺錢的人容易被人拿捏。」
林顏把晾乾的木勺收進筐里:「所以我問了。缺錢不可怕,裝作不缺才可怕。」
「那你真敢用?」
「敢用,也得看著用。」林顏道,「老黃帶他,核心料暫時不讓他單獨碰。張小貴只管封罐送貨,兩個新人分開,不讓一個人從頭摸到尾。」
王秀蘭這才稍稍鬆口:「你心裡有數就行。」
第二日辰時未到,劉阿福已經到了。
他在院門外站著,手裡拎著一塊乾淨布巾。
老黃開門時,他先行禮:「黃師傅,今日我聽您吩咐。」
老黃不愛聽「師傅」兩個字,擺手道:「叫黃叔就成。先進來洗手。」
劉阿福應了一聲。
袖子挽得整整齊齊,洗手洗了兩遍,指甲縫都搓乾淨。
林顏從前堂看了一會兒,沒有出聲。
老黃教他挑辣椒,哪些留,哪些剔出去。
劉阿福不搶話,只把剔出來的放到一邊,過了半晌才問:「黃叔,這種皮皺但不霉的,是留著熬底,還是另作他用?」
老黃看他一眼:「另放。味差一點,不能進軍供。」
「明白。」
午後封罐時,張小貴手快,差點把一隻外沿有細裂的陶罐也拿過去。
劉阿福伸手攔了一下。
張小貴不服:「就一道小裂,不漏。」
劉阿福道:「熱底料裝進去,路上一顛,說不準。」
張小貴看向老黃。
老黃點頭:「他說得對。裂罐不用。」
張小貴抓了抓頭:「我記住了。」
收工前,劉阿福洗完手,沒有立刻走。
他站在灶台邊問老黃:「黃叔,今日那鍋,前半個時辰火壓得低,後面才提,是為了讓香料先出味嗎?」
老黃手裡的抹布停了停:「嗯。」
「那若一開始火大,味會沖,油也容易渾?」
老黃看向林顏。
林顏正巧從門邊經過,笑了笑:「你問到點子上了。」
劉阿福低頭:「我多嘴了。」
「會問不是壞事。」林顏道,「問了照規矩做,才有用。」
劉阿福點頭應下,扯起布巾擦乾手,正準備離開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從灶屋跑出來,仰頭看他。
「叔叔,你有孩子嗎?」
劉阿福忙彎腰答:「有,一個五歲,一個三歲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:「三歲!和喔一樣大!可以帶他來玩!」
劉阿福愣了一下,隨即彎下腰。
「好,改天帶來,請小娘子多關照。」
待他走出院門,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小院重新安靜了。
老黃把最後一隻竹篩靠到牆邊,對林顏道:「那個劉阿福,用心的。」
林顏走到門邊,把門閂落下。
「我看出來了。」她將門板栓嚴實,「好好帶他。」
老黃點頭:「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