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武衛的人是午後來的。
騾車停在紅湯小院外頭。
巷子裡正熱,曬著的干辣椒一排排鋪在竹篩上,風一吹,嗆得人鼻尖發麻。
林顏剛把第四批軍供的封口查完。
院門一響,老黃抬頭看見來人,先把手裡的木夾子放下。
「林掌柜,驗收的人來了。」
這回不是韓錄事,也不是先前那位鄭校尉身邊的人。
是個生面孔。
年紀不算大,穿著一身整齊官袍,臉上帶笑,進門先拱手。
「林掌柜,久仰。我姓趙,右武衛那邊新接了這條差事。」
「今日來結第四批的尾款,也順道跟你說個事。」
王秀蘭一聽「結尾款」,臉上先鬆了點,可聽見「順道」,嘴角瞬間抿平。
林顏把人往前堂讓,倒了一盞茶推過去。
「趙官人先喝茶,貨剛卸完,院裡亂,慢點說。」
趙官人接了茶,沒喝。
視線在前堂掃了一圈,落到牆邊那幾隻裝著底料的陶罐上。
笑意更深了些。
「你這裡的東西,軍中吃過的人都說穩。前三批沒飄,第四批也順順噹噹,叫上頭很放心。」
「放心就好。」林顏語氣平平,「軍供最怕不穩。」
趙官人順勢接話。
「所以才來問一句,上頭有個意思,若你這邊還能再提一提。」
「底料的供應量,想翻一倍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抹布一頓,差點把茶盤碰歪。
「翻一倍?」她拔高了聲音,「你們軍中吃得了這麼多嗎?」
趙官人笑得客氣。
「吃得了,前線後頭都缺得緊。量大從優,價錢也不是不能再談。」
「若林掌柜願意接,往後這條路就更穩了。」
方宜之正從前堂裡間出來,聽見這一句,扇子都沒展開,先瞥了林顏一眼。
「你們右武衛倒是會挑時候,剛把人家做順手,就來開口翻倍。」
趙官人認得他,態度也不惱。
「先生說得是,可軍中要的是穩,不是客氣。能做得穩,才好談後頭。」
林顏沒接這話,只問:「若真翻一倍,第一批什麼時候要?」
「若你接,三旬內。」
王秀蘭重重「嘖」了一聲。
「三旬?你們說得輕巧,嘴一張就翻倍,鍋能不能翻倍,手能不能翻倍,怎麼不先問問?」
趙官人端著茶,沒跟她爭。
「所以我先來問林掌柜。若覺得難,直接回了也成,軍中不強壓。」
林顏看著他,沒有立刻出聲。
原料、熬煮、裝罐、封口、運送。
軍供不是零賣,差一個時辰,一個手滑,砸的是整條口碑。
她把茶盞往旁邊一放。
「這件事我不能當場答覆,給我三日。」
趙官人連連點頭。
「成,三日就三日。林掌柜要核算,應該的。」
他站起身,又補了一句。
「上頭的意思是想要一個準話,不著急你今日拍板。」
「我也不愛拍腦袋做事。」林顏道,「三日後,我給答覆。」
趙官人這才真正拱了拱手,帶著人走了。
門一關。
王秀蘭立刻把茶盞往桌上一磕。
「翻一倍?他們拿咱家當什麼,灶王爺家裡開倉庫呢?」
方宜之把扇子啪地一合。
「別罵了,先算這個人能不能接。」
老黃從後頭過來了,手上還沾著曬料的細粉。
「翻一倍,不是多加兩勺料的事。鍋要更大,人也得加,不然一忙起來,出錯就在眼前。」
王秀蘭扭頭盯著林顏。
「你可別被軍中那句『量大從優』給哄了。真把你累趴下,誰管你?」
林顏拿過桌邊那張剛用過的油紙,抽了根炭筆。
「先別吵,列出來。」
方宜之挑眉:「現在?」
「現在。」林顏下筆飛快,「軍供要翻一倍,先看哪幾樣跟得上,哪幾樣要補。原料、熬製、人手、裝罐、倉儲、路上運送,全寫清楚。」
王秀蘭嘴上抱怨,手卻麻利地把桌子收拾乾淨。
老黃去後院拿了木牌和小秤出來。
林顏把紙鋪平,一項項往下寫。
蓽撥、花椒、辣椒、豆豉、鹽、油。
後廚幾個人,熬一鍋要多久,裝一罐要多久,封口要多久。
一個環節慢,後頭全卡。
她寫得快,嘴裡也沒停。
「現在人手剛好,擴一倍,得再添兩個人,最好一個會手快的,一個能守火的。」
老黃點頭。
「我也是這個意思。真再翻一倍,夜裡得有人輪著守,不然鍋底一糊,前面全白忙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兩個人哪那麼好找?」
「慢慢挑。」林顏頭也沒抬,「寧可晚兩日,也不能隨便塞人進後廚。」
方宜之垂眸看她。
「你這不是接,是先準備接。」
林顏寫完最後一筆。
「我說了,先算。」
院外又有腳步聲。
李恪邁過門檻,身上還帶著外頭滾燙的熱氣。
小兕子正蹲在牆邊玩草繩,見他來了,立刻扭著小身子跑過去。
「爹爹鍋鍋!」
李恪彎腰摸了摸她的頭,視線直切向林顏。
「聽說右武衛想再加量?」
林顏把紙往旁邊一推。
「你消息倒快。」
「不是我快,是你這邊一有事,瞞不住。」
李恪在她對面坐下,目光掃過紙上的字。
「你在算了?」
「嗯。」
「算得怎麼樣?」
林顏點點桌面。
「能接,但不寬裕。利潤是正的,可餘量不多。哪一處出岔子,都得我自己補。」
李恪伸手,把那張紙拉到自己面前。
「食材這邊,你不用擔心。蜀地那邊我能壓住,量提上去,貨跟得上。」
「前頭你顧得太細,我怕你反倒卡在人手上。」
王秀蘭接了一句。
「那不就是人不夠?」
李恪點頭。
「人不夠,就招。後廚該挑穩的人挑穩的人,別圖省事。」
方宜之瞥他一眼。
「招人不是抓人,哪有現成的手給你用?」
李恪沒理他,直直看著林顏。
「你若真想接,我這邊還能再出一條路。送貨的車次可以調,貨到長安的時辰也能往前挪半個時辰,省得你這邊壓夜工。」
林顏指尖輕輕敲著紙角。
「有你這句話,食材我不擔心。問題還是人手和時間成本。」
李恪問得直接:「你差多少?」
林顏抽出另一張紙,攤在他面前。
「如果維持現在的標準,翻一倍,至少要多兩個人,另加一個專門看封口和成色的。」
「裝罐得多備一批,倉里要再騰地方。」
「這樣做下來,利潤能留一點,可不多。若再遇上原料波動,或者路上耽擱,餘地就更少。」
李恪盯著那幾行字。
「所以你擔心的不是接不接,是接了以後,出了事能不能兜住。」
「對。」林顏答得乾脆,「我不怕忙,我怕忙亂。前頭攢的信任,不能砸在這一步上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湊過來,仰起頭。
「娘親,翻一倍,是不是要做好多好多罐罐?」
王秀蘭沒忍住,揉了揉她的腦袋。
小兕子認真點頭。
「好多罐罐,大家都有吃,才好呀。」
林顏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,揉了揉她軟軟的髮絲。
「是,大家都有得吃,才好。」
她轉回頭,盯住李恪的眼睛。
「我可以接,但要加一個條件。」
李恪抬眼:「你說。」
「質檢標準必須由我方定,不能因為量大就降標準。」
林顏一字一頓。
「封口、成色、味道、出罐順序,全按我的規矩來。」
「軍中若覺得我管得太細,可以不接,但接了,就按我的規矩走。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王秀蘭動了動嘴唇,把勸阻的話咽了回去。
李恪看著她,眼底滑過一抹極淡的笑意。
「這話我去談,沒問題。」
方宜之翻轉摺扇。
「你倒是答得痛快。」
李恪語氣平穩,帶出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「軍供不是兒戲。她要標準,是穩。軍中要的,也是穩。」
林顏把那張列好的紙疊起來,壓在掌心。
「三日內,我給答覆。」
李恪看著她:「行。」
他沒有再催,只伸手把桌上的茶盞挪近了些。
林顏抬眼,正撞上他的視線。
她沒有再說客套話,眼神專注而理智,像在審視一張重新鋪開的商圖。
李恪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,沒說話。
端起那盞溫茶,一口飲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