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午後送來的。
來人穿著尋常青布衫。
進門時只說是替故人遞家信。話少,東西遞得利落。
方宜之正坐在前堂窗下喝茶。他接過信笑了笑,指腹順手在封口上摸過。
林顏剛從後院過來。
手上還沾著新換的土灰。
「誰來的?」她問。
方宜之夾著信瞥了一眼。
「一個送信的。」
「你家裡的?」
「嗯。」
王秀蘭正端著熱湯從灶屋出來,眼皮立刻一抬。
「你家裡人不是都在范陽?」
方宜之低頭拆信。
「也不一定就只能從范陽來。」
字看得慢。
信紙展開得很平整。字跡一筆一划,工整得近乎冷淡。
林顏掃了一眼,只看見幾行短句,沒湊過去。
方宜之看得很慢。一頁沒翻完,視線又折回行首。
王秀蘭忍不住道:「又不是考文章,讀兩遍幹什麼?」
方宜之順著摺痕收攏信紙,往袖子裡一塞。
「怕漏字。」
「你還能漏字?」王秀蘭嗤了一聲,「平日裡嘴上最不饒人,輪到自家信倒裝起啞巴了。」
方宜之端起茶盞喝了一口。
「茶有點涼。」
「涼了就換熱的。」王秀蘭盯他一眼,「你今天已經添了三回水了,再喝下去,肚子裡都要晃了。」
方宜之沒接話,把茶盞放穩。
前頭客人來問底料。
平時他總能懶洋洋接兩句,把人逗得接不上話。今日卻只點頭,摺扇擱在桌上沒開過。
林顏在灶屋前後忙了一圈。
幾次回頭,方宜之都坐在窗邊。手邊的茶換了又換。
傍晚院裡客散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蹬蹬跑去後院看藿香。回來時滿手是泥。
她瞧見方宜之還在窗邊坐著,歪著腦袋看半天。
小手往兜里一掏,摸出一塊糖。
「方先生,喔看你今天不高興,這個給你吃。」
方宜之抬眼。
糖紙皺巴巴的,顯然在袖子裡攥了很久。
「給我的?」
「嗯。」小兕子把手舉得高高的,「娘親說,嘴裡甜一點,心裡就不會那麼苦。」
王秀蘭一邊收碗一邊接茬。
「這話她倒記得牢。」
方宜之接過糖。
「謝了。」
小兕子彎了眼,「那你要快快吃。」
剝開糖紙,糖塊抵進舌尖。
甜味一點點散開。
他沒說話,抬手拍了拍小兕子的頭。
小兕子滿意了,轉身去找林顏:「娘親,方先生吃糖了。」
林顏正在擦手,聞言看了過去。
那人坐在窗邊,大半個身子落在暮色里。茶盞空得比平日更快。
她沒當眾問。
等灶屋裡最後一鍋粥盛出去,院門栓好。夜風順著牆根底下吹進前堂。
屋裡只剩收拾桌案的輕響。
林顏在方宜之對面坐下。
「家裡有事?」
方宜之提著茶壺的手停住。
「盧老夫人來信,家族裡有些動向,讓我知道一聲。」
王秀蘭把抹布往盆里一丟。
「盧老夫人?能寫信給你,怕是事不小。」
「嗯。」
林顏看著他:「和我有關的?」
「不直接相關。」方宜之放下茶壺,「長孫家和盧家最近走動頻繁。這是個信號。」
王秀蘭眉頭一皺。
「走動多了,不就是串門?你們讀書人說話非要繞圈子。」
方宜之看向林顏。
「你要是只當串門,那也行。」
「特意提了,就不是串門。」林顏語氣平平,「什麼方向的信號?」
方宜之將空茶盞推開。
指尖點在桌面上。
「兩家在看同一件事。」
「可能是儲位,可能是蜀王,可能是你。」
「也可能,全部都有。」
小兕子趴在門邊逗兔子,聽見「你」字,立刻抬起腦袋:「娘親?」
林顏朝她擺擺手,目光沒離方宜之。
「老夫人讓你怎麼做?」
「繼續待著,不要亂動,看。」方宜之收回手,「原話差不多是這個意思。」
林顏點頭:「那就待著。」
「你倒說得輕巧。」王秀蘭急了,「兩家一起盯著,還能是小事?」
「有人先動,才看得出他想落哪只手。」林顏目光沉靜。
方宜之眼角扯出一點似有若無的笑。
「還有一件事,我想告訴你。」
林顏抬眼。
「盧老夫人在信里留了一句話。」
那幾個字像是被他在舌尖壓過幾遍,才終於吐出。
「宜之,你在林家,不算屈才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碗磕在桌沿上。清脆一聲響。
方宜之沒看她,盯著桌角。
林顏沉默片刻。
「老夫人的眼光,從來都是對的。」
方宜之抬頭看她。
又低下去,給自己添了半盞茶。
「嗯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走過來。
「方先生,喔娘親說你好,那就是好。你別皺眉啦。」
方宜之按平她額前翹起的亂發。
「知道了。」
小兕子拽住林顏衣袖。
「娘親,喔今天也有幫忙看草草。喔記住了,喝太多水會不舒服。」
「以後看見不懂的先問,別亂來。」林顏給她擦手。
「喔知道。」小兕子扭頭,「方先生,你也要問喔娘親。」
方宜之笑了。
「我問得還少?」
「少。」小兕子理直氣壯,「你今天就不高興,還不說。」
王秀蘭「噗」了一聲,趕緊背過身去。
方宜之提起茶壺,給自己重新倒滿。
「有些話,得先想清楚再說。」
「現在想清楚多少了?」林顏問。
「明天呢?」
方宜之捏著茶盞,沒答。
夜深。
小兕子被帶去睡下。前堂的油燈跳動兩下,火苗矮了下去。
方宜之推開房門,轉身落栓。
袖中那封信被重新取了出來。
邊緣平整,沒有一絲褶皺。他在桌前坐下,借著微光展開信紙。
視線滑過那八個字。
——你在林家,不算屈才。
他將信紙折回原樣,拖出隨身的木箱。
箱底墊著幾封舊信。封口壓得極平。
新信被疊放在最上面。
「咔噠。」
箱蓋合攏。
方宜之的手搭在黃銅鎖扣上,久久沒有收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