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兕子發現藿香不對勁時,手裡的小木勺還盛著半勺水。
她本來是照著昨日老黃教的樣子,蹲在後院一盆一盆看過去。
紫蘇葉子油亮亮的。
薄荷擠得滿滿當當,挨著盆邊往外探,枝葉眼看要越過盆沿。
可輪到那幾株藿香,她小臉一下白了。
「黃爺爺!」
她喊了一聲,聲音都劈了,轉身就往灶屋跑。
木勺里的水灑了一路。
林顏正把早上要用的蔥切成碎末,聽見她喊得不對,刀立刻停下。
「怎麼了?」
小兕子撲到門邊。
她急得鼻尖通紅:「娘親,肚肚好好草生病了!」
王秀蘭正在篩米,聞言一愣:「什麼肚肚好好草?」
「藿香。」林顏把刀放下,擦了手就往外走,「在哪裡?」
小兕子拉住她袖子,幾乎是拖著她往後院去:「葉葉黃啦,下面黑黑的,嚇人人。」
老黃已經聽見動靜,從紅湯小院那邊趕了過來。
他蹲到藿香盆邊,伸手撥開葉子。
只看了一眼,眉頭便皺了起來。
林顏跟過去,蹲下看。
幾株藿香上面的葉子還勉強撐著。
靠近土面的葉片卻已經發黃。
莖根處濕得發暗,透出一股悶住的潮腥氣。
「黃叔,怎麼回事?」
老黃沒急著答。
他先用手指摳了摳盆邊的土,又把盆底抬起來看了看。
盆底墊了碎瓦,可水還是積住了,泥團粘得緊。
他臉色凝重起來。
「是水多了。」
小兕子站在旁邊,小木勺垂在身前,聲音小了下去:「是喔澆太多了嗎?」
老黃抬頭看她,立刻搖頭:「不是,你那點小勺澆不了多少。」
小兕子不信:「可是喔每天都澆。」
「每天澆也不一定就爛成這樣。」老黃把盆輕輕放回去,「這幾日悶熱,夜裡又潮,土沒幹透。前頭我只說藿香喜濕,沒提前說清楚,它喜濕也怕積水。」
他頓了頓,看向林顏:「姑娘,是我沒看顧好,這一批可能要損失幾株。」
王秀蘭跟出來聽見這句,嘴上先不饒人:「你這老黃,平日看鍋看得比看孩子還仔細,幾盆草倒看劈了?」
老黃低著頭:「是我疏忽。」
林顏看了王秀蘭一眼:「娘,別急著罵。第一次種,出問題正常。」
王秀蘭還想說什麼,瞥見小兕子眼圈通紅,又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。
她在一旁嘀咕:「我是心疼這些草,又不是心疼他。」
林顏蹲在老黃旁邊:「怎麼救?」
老黃伸手比了比。
「先把黃葉剪掉,底下發黑的地方也得清。」
「爛得厲害的整株拔出來,別傳到旁邊。」
「剩下的換新土,盆底再墊高些,之後少澆水,先看三五日。」
林顏起身道:「能救幾株算幾株。要什麼我去拿。」
「乾淨剪子,新土,碎瓦,多拿幾個空盆。」老黃說完,又補一句,「薄荷也該分罐了,它長得太兇,擠在一起後頭也容易悶。」
王秀蘭立刻接話:「我去拿盆。大山,把你前日收的那幾塊破瓦拿來,別捨不得。」
林大山從後頭應了一聲:「在牆角,我這就拿。」
小兕子站著沒動,只低頭看自己的小木勺。
林顏摸了摸她的頭:「你先別澆水了,好嗎?」
小兕子抿著嘴點頭:「好。」
「不是罰你,是這幾日它喝不下了。」林顏把聲音放軟,「人吃飽了還硬塞,會不舒服,草也一樣。」
小兕子抬起眼:「它喝太撐了嗎?」
老黃手上動作一頓,輕咳了一聲:「差不多。」
王秀蘭拿著空盆回來,聽得又想笑又心疼:「那以後你澆水前先問黃爺爺,別自己一高興就餵。」
小兕子小聲反駁:「喔沒有一高興,喔是想它快快長大。」
「想它長大也不能追著餵。」林顏接過剪子,遞給老黃,「讓黃爺爺來。」
老黃把爛葉一片片剪下。
動作極慢。
小兕子蹲在旁邊看,從頭到尾沒再插嘴。
月月兔被她擱在膝上,兔耳朵垂下來,沾了一點泥,她也顧不上擦。
剪到第三株時,老黃搖了搖頭。
「這株不成了,根黑透了。」
小兕子肩膀一縮。
林顏看見了,卻沒有立刻哄她,只問老黃:「拔出來?」
「拔。」老黃道,「留著反倒壞旁邊的。」
王秀蘭忍不住問:「一株都救不了?」
「爛根到這個份上,救回來也弱,後頭一倒,別的還得跟著遭殃。」老黃說得實在,「種東西就是這樣,該舍就得舍。」
林顏點頭:「拔。」
小兕子突然伸手,輕輕碰了碰那株發黃的藿香葉子。
「那它是不是疼呀?」
老黃手停住。
林顏蹲到她身邊:「它不會像人這樣疼。它已經長不好了,我們把它清出來,是為了旁邊幾株能活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了許久,把手收回來。
「那你輕輕拔。」
老黃聲音低了些:「好,輕輕拔。」
這一忙便忙了半個上午。
三株爛得透底的藿香被清出來,剩下四株換了新土,盆底重新墊高。
薄荷也被分了兩盆。
挪開時根須纏得密密麻麻,王秀蘭看得直咋舌。
「這薄荷倒是霸道,瞧著小,背地裡把盆都占滿了。」
方宜之不知什麼時候靠在門邊,摺扇輕輕敲在掌心:「面上看著溫和,暗裡根卻扎得極深,倒是有些意思。」
王秀蘭瞪他:「你說誰?」
方宜之立刻合扇:「我說薄荷。」
林顏沒理他們,洗了手進屋,取出菜地筆記。
這本冊子原先只是記後院各盆放在哪裡,後來白菊分到周嬸和柳老太太那邊,也一併寫了進去。
如今翻開,前頭幾頁已經沾了些土痕。
她提筆寫下:
七月中旬,藿香受潮爛根,損三株,餘四株換土搶救。
原因,澆水未分草性,盆底排水不足。
後續,藿香少澆,見土面發白再看,薄荷分盆,單獨圈養。
寫完,她收起筆,把本子合上。
方宜之正好進來倒水,瞥見這一行行條理分明的字跡,挑了挑眉。
「林掌柜如今寫種草,都能寫出太醫院脈案的架勢了。」
林顏把冊子放好:「你要是閒,就去前頭看看客人。」
「我剛從前頭回來。」方宜之道,「有兩個買底料的問,今日院裡是不是出了事。」
王秀蘭臉一緊:「這都能傳出去?」
「後院動靜大,小兕子又喊得急,聽見也不稀奇。」方宜之端起茶盞,「不過我說是薄荷分盆,他們便沒多問。」
林顏看他一眼:「多謝。」
方宜之裝作沒聽見:「茶有點淡。」
王秀蘭立刻懟他:「淡你別喝。」
午後,蘇澈來取曬好的兩包藥材。
他進後院時,老黃正在把換下來的濕土攤開。
小兕子仍蹲在藿香旁邊,盯得比看鍋里的甜糕還認真。
蘇澈腳步放慢:「這是怎麼了?」
林顏道:「藿香爛根,剛搶救完。」
蘇澈走近看了看,沒有伸手碰。
他視線掃過盆土和殘餘的葉色。
「水多了。」
老黃抬眼:「蘇郎中也看得出來?」
「看草藥看多了,多少能看一點。」蘇澈抬手指了指另一邊,「那株蘇木也留心些。」
林顏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是前幾日蘇婉順手送來的一小株蘇木,種在角落裡,葉片確實比旁邊淺些。
「它又怎麼了?」
「葉色偏淺,可能缺肥,也可能是土力不夠。」蘇澈站直身子,「別急著灌肥,先少量試。它比藿香耐些,但也怕折騰。」
老黃聽得認真:「蘇郎中,缺肥怎麼看?」
蘇澈偏過頭看他。
「只看一眼不准。葉片、莖色、長勢都要合起來看。你們這幾盆放得近,澆水和日曬又不同,後頭最好分開記。」
王秀蘭站在灶屋門口,聽到「記」字就頭疼:「幾盆草比養孩子還麻煩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:「喔不麻煩!」
她哭笑不得:「沒說你。」
林顏看著蘇澈,忽地開口:「那以後種植的事,你也幫我們把把關?」
蘇澈正要理袖子的手頓住。
林顏補道:「不白幫。你要的藥材路子,我們照舊搭。你順路給這片地看一眼,哪裡不對早說,免得等爛根了才救。」
蘇澈沉默片刻:「我未必日日有空。」
「沒讓你日日來。」林顏語氣利落,「你來取藥,或者路過,看一眼就成。看不准也直說,不用逞能。」
蘇澈抬眼:「你這是請人幫忙,還是先堵人退路?」
林顏笑了聲:「都有。」
老黃在旁邊跟著勸:「蘇郎中若願意來,我也能少走些彎路。這藿香若早兩日看出來,興許能多留一株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仰起小臉看蘇澈。
「蘇叔叔,你會救草草嗎?」
蘇澈對上她那雙眼睛,原本要說的「草木生死常有」,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「我會看一點。」
「那你幫幫肚肚好好草,好不好?」
蘇澈停頓了幾息。
「可以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亮,馬上扭頭看向藿香。
兩隻小手緊緊捂住嘴巴,不敢出大聲。
林顏把空竹篩收起來:「那就這麼定。後院以後多一個看草的人。」
王秀蘭嘴上嫌麻煩,轉身卻進灶屋端了碗涼茶出來,往蘇澈手邊一放。
「看草也得喝水。別回頭暈在我家院裡,還得讓人說林家連郎中都使喚。」
蘇澈端起陶碗:「多謝嬸子。」
王秀蘭別開臉:「茶涼了,不好喝別怪我。」
傍晚,換過土的藿香被挪到了通風的牆邊。
薄荷分成三盆,一字排開。
老黃削了新的小木牌,林顏用墨筆寫上名字和澆水日子。
小兕子蹲在旁邊,湊近懷裡的月月兔。
「這個是紫蘇,長得好好。」
「這個是薄荷,它太胖啦,要分家。」
「這個是肚肚好好草,它今天不舒服,不能喝水。」
她說到這裡,摸了摸月月兔沾泥的耳朵。
隨即壓低聲音,貼著兔耳朵竊竊私語。
「蘇叔叔也來幫忙了,我們的草越來越多人管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