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恪來得比林顏預想得早。
小兕子還趴在桌邊舔糖紙,王秀蘭剛把灶上的粥重新攪開,前堂便傳來敲門聲。
老黃過去開門,沒一會兒回頭道:「姑娘,沈公子來了。」
王秀蘭下意識看了眼桌上的蘇澈冊子,壓低聲音:「先收起來。」
林顏把冊子合上,放回架上,才出去。
李恪站在門外,身上還帶著外頭的熱氣。
見她出來,他先掃了一眼她的神色。
「出事了?」
林顏道:「你每回來第一句都像報喪。」
李恪頓了頓,倒笑了:「那我換一句,藥材的路子談妥了。」
林顏腳步一停。
王秀蘭也從灶屋探出頭:「這麼快?」
「順路,不算快。」
李恪進門,低聲道:「蜀地那邊下一批食材本就要啟程,我讓人添了幾樣藥材,新鮮的、乾淨的,蘇郎中清單上那幾樣都在。」
林顏問:「價錢呢?」
李恪看她:「你先問價,不問東西?」
「東西有你盯著,我暫且信一半。」林顏道,「價錢若離譜,再好的東西也不能長久用。」
李恪被她這句「信一半」堵得失笑:「比東市貴一點,但穩。貴在路上,藥材本身沒有抬價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藥材這東西,咱家又不賣藥,搭這條路會不會惹人說閒話?」
「會。」林顏答得乾脆。
王秀蘭瞪她:「會你還答得這麼痛快?」
林顏道:「所以不能讓人說成林家開藥鋪。藥材進來,直接交給蘇郎中。咱家只幫他搭一次順路,不診病,不抓藥,不對外收藥錢。」
李恪看她一眼:「你連話都想好了?」
「昨日剛被一個白芍問得頭疼,再不想清楚,我怕哪天被人一句話推到坑裡。」
小兕子從灶屋探出小腦袋:「白芍要太醫看過,不能亂吃!」
李恪愣了下,隨即看向林顏。
林顏輕輕搖頭。
他便沒有再問,只對小兕子道:「記得倒清楚。」
小兕子挺著小胸脯:「娘親教噠。」
王秀蘭把她拎回去:「你娘親還教你別偷聽呢。」
小兕子不服氣:「喔沒有偷聽,門開著呀。」
藥材是在三日後到的。
那天紅湯小院剛卸完一批干辣椒,巷口又停了兩輛騾車。
車夫抹著汗,把封好的竹筐一筐筐搬下來,竹筐上掛著小木牌,寫著藥名和產地。
周嬸端著菜盆從門口路過,一眼瞧見,立刻停住。
「顏丫頭,你家這是又添生意了?哎喲,這不會是藥材吧?」
旁邊兩個買底料的客人也伸長脖子。
王秀蘭臉色變了變,剛要開口,林顏已經走到門檻邊。
「周嬸,看熱鬧可以,話別往外傳歪了。這些不是我家賣的藥,是蘇郎中要用的東西,借咱家小院卸個貨。」
周嬸被她說得一噎:「我就問問,誰傳歪了?」
林顏道:「你問問沒事,別人聽了就能編出十句。我先把話放在這兒,林家只做吃食,不給人看病,也不賣藥。」
一個客人笑道:「林掌柜這話說得太早了吧,你家食單不是挺靈?」
林顏看過去:「吃得舒服,不等於治病。肚子疼該找郎中,腿摔了該接骨,指望一碗湯頂郎中,那是害人。」
那客人臉上掛不住,嘟囔:「我也沒說什麼。」
周嬸倒反應快,立刻幫腔:「對對對,顏丫頭說得在理。咱們坊里有蘇郎中,誰有病找他,誰嘴饞找林家,這不分得清清楚楚?」
林顏笑了笑:「周嬸這話值一碗熱茶。」
周嬸立刻把菜盆往懷裡一抱:「熱茶就算了,你娘上回做的醬蘿蔔還有沒有?」
王秀蘭在後頭忍不住罵:「你就會趁火打劫。」
這麼一鬧,圍著的人散了些。
蘇澈來時,額角還有汗,藥箱斜挎在肩上,剛從病人家出來的模樣。
他看見院中竹筐,腳步頓了一下。
林顏迎上去:「來得正好,東西剛卸完。你先看封口,若有破損,當場挑出來。」
蘇澈道:「麻煩了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見這三個字,嘴角一撇:「你們讀書人就是客氣,麻煩來麻煩去,聽得人牙酸。」
蘇澈被說得一頓,竟認真拱手:「那我少說。」
王秀蘭反倒不自在了:「也沒叫你不說。」
林顏忍著笑,對老黃道:「黃叔,你陪蘇郎中去倉庫點一遍。藥材我不懂,成色讓他看,筐數你幫著對,別漏。」
老黃點頭:「成。」
蘇澈跟著老黃進了後頭倉庫。
倉門一關,院裡只剩竹筐搬動後留下的草繩和淡淡藥香。
王秀蘭湊近林顏:「你讓老黃跟進去,是怕少東西?」
「也怕多東西。」林顏低聲道。
王秀蘭沒明白:「多還不好?」
「多了就說不清。清單上有什麼,筐里就該有什麼。別人若塞一味不該有的東西進來,往後出了事,誰擔?」
王秀蘭臉色一下嚴了:「你是說有人會做手腳?」
「未必。」林顏把地上的木牌拾起來,「但入口的東西不能賭,藥材更不能。」
李恪的人送來藥材,路子穩是一回事,可這條線從今日起便有人看見了。
只要有人想把「林家幫郎中取藥」說成「林家私賣藥材」,麻煩就會自己長腳。
王秀蘭聲音壓得更低:「那沈公子那邊……」
「他幫了忙,我領情。」林顏道,「但規矩得立在咱家門口。情分歸情分,出了事不能拿情分堵窟窿。」
王秀蘭盯著她看了會兒,忽然嘆氣:「你這腦子啊,就沒歇的時候。」
林顏笑:「我也想歇,誰讓麻煩愛排隊。」
倉庫里點了很久。
中途老黃出來取了一次小秤,又拿了乾淨麻布進去。
王秀蘭等得心裡發毛,幾次想過去聽牆根,都被林顏攔住。
「你不急?」王秀蘭問。
「急也不能催。」林顏道,「藥材成色他比我們懂,他願意看細,是好事。」
小兕子蹲在石階上,拿草繩給月月兔編「藥草小背簍」,聽見這話抬頭:「蘇叔叔會看草草嗎?」
「會。」
「那他會不會知道白芍苦苦?」
林顏手一頓:「會。」
「那喔下次問他,怎麼讓苦苦變甜甜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不許亂問。」
小兕子委屈:「喔問甜甜也不行呀?」
林顏蹲下,把她手裡的草繩理順:「可以問,但不提宮裡的事。就問白芍這種草,為什麼苦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喔懂,不能說父皇。」
王秀蘭聽得心口一跳,趕緊左右看了看:「小祖宗,這話也別在院裡喊。」
小兕子趕緊捂住嘴,眼睛圓溜溜的。
倉門終於開了。
蘇澈從裡頭出來時,衣袖上沾了點藥粉,眉間那點常年壓著的緊繃散了不少。
老黃跟在後面,手裡拿著一張清單。
林顏迎上去:「數量夠用嗎?」
蘇澈點頭:「綽綽有餘,這批能用兩個月。」
老黃補了一句:「成色也好,沒霉,沒摻碎根。就是有兩包外皮潮了些,蘇郎中說能曬,不能久放。」
林顏道:「那兩包單獨放,今日就曬。以後有需要,你提前一個月說,我幫你搭這條路。」
蘇澈抬眼:「這個……每次都要麻煩你。」
林顏打斷他:「蘇郎中,你幫坊里的人治病,我提供藥材來源,各自做自己的事,有重疊的地方互相補一下。這不是麻煩,是協作。」
蘇澈沒立刻接話。
院裡風從晾著的竹篩上吹過,篩中的藥材葉片輕輕響。
王秀蘭站在一旁,本來想說「別把話說太滿」,可看見蘇澈那副樣子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蘇澈低聲道:「你把這件事想得很清楚。」
林顏道:「我做生意的,什麼事都要想清楚。想不清楚就伸手,最後不是害自己,就是拖累別人。」
蘇澈看著她,忽然問:「你有沒有想過,如果藥膳和醫術真的能配合起來,病人的恢復會不會快些?」
林顏沒有馬上答。
她想過。
從婉兒到街坊,從蘇澈那本舊冊子到白芍,她想過很多次。
可想是一回事,開口又是另一回事。
「想過。」林顏道,「但這事不能靠咱們覺得好就說好,得有一例一例的支撐。吃了有沒有舒服,哪裡不舒服,多久起效,哪一類人不適合,都得寫清。」
蘇澈眼神動了動:「你是說,合作留下病案和食單?」
「你那邊有病人,我不碰診斷。」林顏道,「你說他能吃什麼、不能吃什麼,我做配套食單。吃三日、五日、十日,有什麼反應,好的壞的都記下來。最後看結果說話。」
蘇澈皺眉:「若有人吃了不舒服?」
「停。」林顏答得很快,「立刻停。食單不是藥方,不能硬扛。也不能為了證明咱們對,就逼人繼續吃。」
蘇澈看她許久,忽然道:「可以。但規矩先定好,我管醫,你管食。醫理上的決定聽我的,吃食上的搭配聽你的。誰都不越界。」
林顏伸出手,掌心向上:「這規矩好,我同意。」
蘇澈看著她的手,遲疑了一瞬,伸手輕輕一碰,便收了回去。
沒有契書,沒有旁人作保,也沒有誰拍著胸口說大話。
王秀蘭在旁邊看得直皺眉:「你們就這麼定了?」
蘇澈道:「我會挑病情輕、家裡願意照看的,先試三五個。」
「還有一條。」林顏看向他,「若有人衝著林家招牌來,讓我越過你給食單,我不接。」
蘇澈點頭:「若有人衝著我來,想套你的做法,我也不答。」
林顏笑了:「成交。」
院門外,蘇婉抱著孩子站了好一會兒。
她原是來送乾淨藥布的,聽到這裡,沒進來打斷,只低頭哄了哄懷裡快睡著的小郎君。
蘇澈提起藥箱出來時,她才迎上去。
「都好了?」蘇婉輕聲問。
「好了。」
兩人往自家院子走了幾步,蘇婉忽然偏頭看他:「哥。」
「嗯?」
「你眉心……好像鬆開了。」
蘇澈腳步停了停。
他下意識抬手,想碰一碰眉間,指尖卻頓在半空。
他低頭,目光落在懷裡的藥材清單上。
許久,他才低聲應道:「嗯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