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顏手上的麵團還沾著指尖。
小兕子這一句問得太急,灶屋裡連王秀蘭攪粥的勺子都停了一下。
「白芍怎麼吃?」
「父皇問的!」
林顏看著她跑得發紅的小臉,有那麼一瞬沒有接話。
王秀蘭先急了,放下勺子就過來扶她。
「你先喘口氣,鞋上全是泥,進宮回來也不知道慢些。」
她一邊說一邊嗔怪:「什麼白芍黑芍的,你父皇怎麼讓你問這個?」
小兕子被扶到小凳上坐好,還抱著月月兔不鬆手。
「御花園有草草,內侍叔叔說叫白芍,是給父皇養身體的。」
她仰頭看林顏,一字一頓地重複,「父皇說,問娘親怎麼吃。」
灶屋裡一下安靜。
林大山剛從後院挑水進來,聽見「父皇」兩個字,水桶放得輕了許多。
方宜之原本在前堂窗邊寫後院規矩,聽見動靜,筆也擱下了,人慢悠悠走到灶屋門口。
林顏把手上的麵粉在濕布上擦淨,蹲到小兕子面前。
「白芍可以入藥,也可以入食,但要處理得當,不能聽見能吃就隨便放進湯里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:「那能給父皇吃嗎?」
「能不能吃,要看他身子適不適合。」林顏抬手,把她額前跑亂的碎發理開,「你等我查一查。」
王秀蘭一聽「查」,臉色更緊了。
「這可是給陛下的東西,不是給街坊燉碗湯。你別一聽孩子問就答應。」
「我沒答應。」林顏站起身,「所以才要查。」
方宜之靠在門框上,聲音比平日少了幾分散漫:「查蘇郎中那本冊子?」
林顏點頭:「他寫過不少食療雜記,應該有白芍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那也只能看看,不能照著就做。蘇郎中是郎中,他寫的東西和你做吃食不是一回事。」
「娘,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也得說。」王秀蘭嘴硬,「這回問的人不是長孫夫人,是陛下。」
小兕子聽不懂大人們為什麼一下都緊張起來,抱著月月兔,小聲問:「娘親,喔是不是問錯啦?」
林顏回頭看她,語氣緩下來。
「沒有。你回來問我,是對的。」
她肯定道:「你沒有自己亂摘,也沒有自己亂說,這就很好。」
小兕子的小肩膀鬆了,趕緊點頭:「喔記得,草草不能亂摘,不能亂吃。」
「嗯,記得就好。」
林顏進了裡屋,從架上取下蘇澈那本舊冊子。
冊子邊角磨得發軟,紙頁翻動時帶著一點藥草味。
她坐到桌邊,方宜之也跟著進來,王秀蘭沒放心,端著一碗溫水站在旁邊。
小兕子則抱著月月兔趴在桌沿,努力把脖子伸長。
「你看得懂嗎?」王秀蘭瞥她。
小兕子很認真:「喔看不懂,喔陪娘親。」
林顏翻到草木食養那一卷,慢慢找過去,果然在中間看見「白芍」二字。
蘇澈的字寫得清瘦,旁邊還添了幾行小注。
「白芍,養血斂陰,柔肝止痛。體虛而氣鬱者,可少量入膳。味酸微苦,直接入食多不適口,宜以甘味緩之。脾胃虛寒者慎。」
林顏輕聲念完,眉頭微微攏起。
王秀蘭聽見最後一句,立刻抓住了:「慎是什麼意思?」
方宜之道:「就是不能隨便用。」
王秀蘭臉一沉:「那不就是不能做?」
林顏搖頭:「不是不能做,是要看人。白芍偏酸苦,若直接放進去,味道不好,身子不合適的人吃了也未必舒服。若真入食,要用甘味壓一壓,而且不能多。」
小兕子聽見「苦」,小臉先皺了:「父皇不喜歡苦苦。」
方宜之看她一眼:「陛下喜歡不喜歡苦,這倒不是最要緊的。」
小兕子立刻反駁:「要緊!苦苦不好喝,父皇就不喝啦。」
林顏被她這句弄得想笑,卻沒笑出來。
她又低頭看蘇澈的條目,腦子裡把自己所知的白芍用法過了一遍。
蘇澈偏向藥理,寫得謹慎,強調體虛氣鬱。
她若按食療來想,白芍和甘味搭配確實更穩,蜂蜜、枸杞、烏雞都能壓味,也能讓口感柔和些。
可李世民究竟是勞神,還是肝鬱,還是脾胃虛寒,她半點不知。
這不是婉兒。
婉兒有長孫府遞來的飲食反應,有府醫看顧,有高氏日日盯著。
皇帝的身體,哪怕只是「勞神」兩個字,背後牽扯的東西都絕不簡單。
林顏把冊子合上一半,沒有急著說話。
小兕子等不住了,伸手輕輕戳了戳她袖子:「娘親?」
林顏回神,看向她:「白芍可以做成白芍枸杞燉烏雞,也可以做成白芍蜂蜜飲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起來:「蜂蜜飲!父皇喜歡喔的菊花蜂蜜!」
「先聽我說完。」林顏點了點她額頭,「這兩個都只是做法,不是說現在就該給他吃。你皇皇皇祖父的身體是什麼狀況,要知道了才能說哪個合適。」
小兕子跟著念:「皇皇皇祖父。」
方宜之沒忍住,低頭咳了一聲。
王秀蘭瞪他:「笑什麼?孩子能說清就不錯了。」
小兕子倒是若有所思,抱著月月兔點頭:「那喔下次進宮,問一下皇皇皇祖父他哪裡不舒服。」
林顏:「……」
王秀蘭差點被水嗆住:「你可別亂問!」
林顏揉了揉眉心,趕緊把小兕子的小手握住:「不用你去問。你就說,讓他找太醫說。太醫才知道他哪裡不舒服。」
小兕子認真看她:「可是父皇叫喔問娘親。」
「他問白芍怎麼吃,你回來問我,這沒錯。」林顏耐著性子道,「但身子哪裡不舒服,這個該讓太醫問。你是小孩子,不用管這些。」
小兕子小聲嘟囔:「喔不是不管,喔關心父皇。」
林顏心口輕輕一滯。
王秀蘭聽得也軟了幾分,走過去摸摸她的頭:「知道你關心。關心也不能亂來,你娘親說不能問,就別問。」
小兕子垂著腦袋想了一會兒:「那喔說,父皇要聽太醫的話。」
方宜之忽然開口:「但陛下願意聽小兕子說,未必願意叫太醫。」
屋裡幾道目光全落到他身上。
方宜之立刻坐正了些,把扇子收得規規矩矩:「我就說說。」
王秀蘭沒好氣:「你這叫說說?你這是往人心口上戳。」
方宜之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嘴,只看向林顏。
「陛下既然借小兕子的口問你,說明他想聽你的說法,卻又沒有正式召你入宮。這裡頭的分寸,確實要自己掂量。」
林顏指尖搭在冊子封皮上,輕輕摩挲了一下。
她何嘗不明白。
若李世民真要一道食方,只需讓太醫院來問,或下一道口諭。
可他偏偏讓小兕子帶話,把問題放得像家常閒談。
家常閒談最難接。
說深了,越界。
說淺了,敷衍。
說錯了,連誰在聽、誰會記、誰會借題發揮,都說不準。
方宜之問:「你現在的感覺是什麼?」
林顏抬眼:「謹慎。」
方宜之點頭:「對。」
王秀蘭急道:「就只有謹慎?那到底怎麼辦?」
林顏把蘇澈的冊子放回桌上,慢慢道:
「不主動給方子。」
「不主動問病症。」
「也絕不把白芍說成什麼靈藥。」
「那陛下若再問呢?」王秀蘭追問。
「若他主動問,就照實答。白芍能入藥,也能入食,但要看體質,需經太醫看過。若只是勞神眼澀,菊花蜂蜜這類清淡的,偶爾喝一盞無妨。白芍,則要慎重。」
方宜之道:「這話穩。」
林顏看向小兕子:「你下次進宮,只帶那瓶菊花蜂蜜。別帶別的,也別主動說白芍怎麼吃。若父皇問,你就說,娘親說白芍要太醫看過才能用,不能亂吃。」
小兕子重複了一遍:「白芍要太醫看過,不能亂吃。」
「對。」
「那喔還能說菊花蜂蜜好喝嗎?」
「這個能說。」林顏道,「你親自喝過,也看見父皇喝過。好不好喝,是你自己嘗出來的。」
小兕子放心了:「那喔說,父皇喝了半盞,還說香香,不膩。」
王秀蘭聽到這裡,忍不住念叨:「陛下喝什麼你都記得清楚。」
小兕子挺起小胸脯:「當然啦,是娘親做的。」
林顏看她這副驕傲的小模樣,心裡的那點沉重被撥開一點,卻很快又落回原處。
她以前覺得,藥膳被太醫院盯上,已經夠麻煩。
現在才真正明白,若話題落到皇帝身上,這就不再是做不做一碗湯的事。
她的一句「可以」,也許會被旁人拿去當成「林家姑娘敢替陛下調養」。
她的一句「不可以」,又可能被人說成拿喬。
桌上的舊冊子躺在那裡,封皮邊緣翹起一角。
林顏忽然道:「蘇澈這條寫得細,但有幾處我想法和他不太一樣。回頭碰見他,我問問。」
王秀蘭立刻警惕:「問可以,別在前堂說得人盡皆知。」
「我知道。只談白芍作食材的搭配,不談陛下。」
方宜之接話:「最好連宮裡二字都別提。」
林顏點頭:「嗯。」
小兕子左看看,右看看,忽然從袖子裡摸出一顆糖。
糖攥得有些化了,糖紙都皺巴巴的。
她把糖遞到林顏面前:「娘親,給你。」
林顏一怔:「給我做什麼?」
小兕子一本正經:「喔覺得你每次想事情的時候,都需要吃個甜的。」
王秀蘭被她逗得笑出聲,又趕緊偏過頭去掩飾:「你這孩子,糖揣袖子裡也不嫌黏。」
林顏接過那顆糖,剝開糖紙放進嘴裡。
甜味在舌尖慢慢散開。
她低頭問: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小兕子抱緊月月兔,答得理直氣壯:
「因為喔每次想事情,也需要甜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