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的天亮得早。
林家院裡才剛有些晨光,小兕子就抱著月月兔從床上爬了起來。
她頭髮睡得亂翹,鞋也沒穿好,踩著一隻鞋就往外跑。
林顏正在灶屋裡看火,聽見動靜回頭,趕緊把她攔住。
「慢點,鞋穿反了。」
小兕子低頭看了看,自己轉了半天還是沒弄明白,索性把小腳伸過去。
「娘親幫喔。」
林顏蹲下替她穿好鞋,順手把襪口理平。
「今日怎麼這樣早?平日進宮,你不是總要賴一會兒床?」
小兕子眼睛亮晶晶的,壓低聲音,卻像在宣布一件大事。
「父皇等喔吃早飯!」
王秀蘭端著剛熱好的粥從裡頭出來,聞言一愣。
「陛下還特意等你吃早飯?」
小兕子點得很用力:「嗯!前日有人來說的,父皇說,要和喔一起吃!」
她說完又急起來,轉身往自己屋裡跑。
「蜂蜜,蜂蜜不能忘!」
林顏跟過去時,小兕子已經蹲在小木匣前翻找。
裡頭放著她的字冊、星星紙、月月兔的小布衣,還有一隻用乾淨布包著的小陶罐。
昨晚上,這孩子抱著罐子不肯撒手,非說要帶進宮去。
「父皇喜歡甜的。」她當時說得有理有據,「娘親做的菊花蜂蜜,父皇會喜歡。」
那菊花是後院白菊初開的幾朵,曬得不多。
林顏怕小兕子吃多了甜膩,只用溫水泡了菊花,又調進一點蜂蜜,裝了小半罐。
沒想到小丫頭記到了今天。
「拿穩。」林顏把陶罐塞進她懷裡,「別抱著月月兔又抱罐子,路上摔了怎麼辦?」
小兕子看看左手,又看看右手,陷入了為難。
月月兔不能不帶,蜂蜜也不能不帶。
最後她認真道:「月月兔坐車車,蜂蜜跟喔走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笑了,伸手把月月兔接過去:「行,兔子我替你放車裡。你就管好這罐子,別把給陛下的東西摔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陶罐抱緊,鄭重點頭。
「喔會的。」
宮裡的馬車已經等在巷口。
林顏將她送到車邊,替她把衣領壓好。
小兕子今日穿了身淺杏色的小襦裙,頭上扎著兩隻小髻,髮帶是王秀蘭前幾日新縫的。
她爬上車,又從帘子里探出腦袋。
「娘親,喔吃完早飯就回來。」
「好。」
「父皇要是喜歡蜂蜜,喔回來告訴你。」
「好。」
「要是父皇不喜歡……」
她的小臉皺了起來,仿佛這是件絕不該發生的事。
林顏忍著笑:「那也回來告訴我。喜歡不喜歡,嘗了才知道。」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,點頭:「嗯,娘親說得對。」
馬車慢慢駛遠。
王秀蘭站在林顏身邊,望著那車影拐出巷口,低聲道:「這孩子進宮,倒比去周嬸家還熟門熟路。」
林顏沒有接話,只轉身回了灶屋。
宮門前,內侍早已候著。
小兕子抱著陶罐下車,走得比平日快。
內侍怕她摔著,連忙在旁邊護著:「公主慢些,陛下還在偏殿。」
「喔知道。」小兕子仰頭問,「父皇餓了嗎?」
內侍微怔,隨即笑道:「陛下正在等公主。」
小兕子聽見這話,腳步更快了。
偏殿裡擺著一張不大的食案,案上有粥,有蒸餅,有幾樣清淡小菜。
李世民已經坐在案邊,身上還穿著朝服,案旁壓著兩本沒看完的摺子。
聽見簾外的小腳步聲,他抬起了頭。
小兕子剛跨進門,就舉起懷裡的小陶罐。
「父皇!」
李世民眉宇間的倦色稍松,朝她伸出手。
「慢些跑,朕在這裡。」
小兕子撲到他身邊,卻沒有先爬上凳子,而是鄭重地把陶罐放到了食案上。
「父皇,這是喔自己養的菊花,曬乾了泡出來的蜜。」
李世民低頭看那小罐子。
陶罐不大,外頭還用細布扎著口。布上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,旁邊像模像樣寫著兩個字。
菊花。
字寫得不齊,卻能認出來。
「你自己養的?」李世民抬眼看她。
小兕子立刻解釋:「是喔、娘親、奶奶、黃爺爺一起養的。娘親說,菊花配蜂蜜喝,對眼睛好。」
李世民伸手擰開罐口。
一縷清淺的菊香混著蜜味散開,不甜不膩,乾淨清爽。
他看了小兕子一眼:「你娘親說對眼睛好,你就記住了?」
小兕子坐直小身子,答得半點不猶豫。
「喔每次都記,娘親的話都是對的。」
殿內安靜了一瞬。
李世民望著她,忽然笑了,叫來內侍:「取溫水來,沖一盞。」
內侍應聲退下。
小兕子趴在案邊,眼巴巴看著。
等那盞菊花蜂蜜水送上來,她連早飯都顧不上吃,盯著李世民抬手喝了一口。
李世民喝了半盞,放下茶盞。
「好喝,香氣淡,不膩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,臉上全是得意。
「喔就說嘛!」
李世民伸手點了點她額頭:「這話該叫你娘親聽見。」
「喔回去告訴娘親。」小兕子趕緊道,「父皇說好喝。」
「先吃飯。」李世民將一塊蒸餅掰開,放到她的小碟里,「今日進宮這樣早,餓不餓?」
小兕子拿起蒸餅,咬了一小口,點點頭:「餓餓。」
「近來在家學了什麼?」
小兕子把嘴裡的餅咽下去,立刻舉起手。
「草草!」
李世民眉梢微動:「草藥?」
「嗯!」小兕子掰著手指數,「紫蘇姐姐,能煮湯,還能趕蟲蟲。薄荷住大屋,聞起來涼涼的。藿香伯伯,肚肚不舒服的時候,可以聞聞。」
她說到這兒,又壓低聲音。
「在外頭叫藿香,在家叫肚肚好好草。」
李世民忍著笑:「還有呢?」
「花椒!它原來在土裡睡覺,現在醒啦。黃爺爺說,不能亂挖,挖了就不長了。」
李世民看著她說得頭頭是道,問:「這些,都是你娘親教的?」
小兕子搖頭:「老黃爺爺教的,娘親補充的,喔自己背會的!」
她說完就停下,睜著大眼睛,滿是期待地等著。
李世民哪裡看不出她在等誇獎,抬手摸了摸她的小髻。
「記性很好。」
小兕子一下高興起來,低頭又多吃了兩口粥。
早飯後,李世民沒有立刻讓人送她回去,只道:「帶公主去御花園走走。」
小兕子抱上月月兔,跟著內侍往外走。
李世民也起了身,難得沒急著回去看摺子。
御花園裡,新翻過的土還帶著濕氣。
花圃邊插著木牌,幾排新種下的草葉長得整整齊齊。
小兕子原本還在看樹上的鳥,走近後忽然停住腳步。
她蹲下來,盯著那一片葉子看了很久。
「這是什麼草草?」
陪在旁邊的內侍忙回道:「公主,這是白芍。太醫院說陛下近來勞神,需慢慢調養,特意種在園裡的。」
小兕子回過頭,看向李世民。
「父皇,你要養身體嗎?」
李世民看著她:「人總要養一養。」
小兕子又低下頭,想伸手碰,卻記得林顏說過不能亂摘。
她的手指停在半空,又乖乖縮了回去。
「這個,娘親認識嗎?」
李世民目光落在那片白芍上,停了片刻。
「你問她去。」
小兕子眨眨眼。
李世民語氣平常,像在說一件小事:「若她認識,讓她說說怎麼吃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這句話記進心裡,認真得連月月兔都抱緊了些。
「好,喔回去問娘親。」
傍晚,林顏正在灶屋裡揉面。
手裡的麵團剛壓開,外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「娘親!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衝進來,額前碎發跑亂了,鞋尖沾了泥都沒顧上擦。
她扒住灶台邊,仰起小臉,語氣又急又鄭重。
「白芍怎麼吃?」
「父皇問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