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顏剛進裡屋,小兕子已經把月月兔端端正正擺在枕邊。
「娘親,講兩個。」
她伸出兩根短短的手指,想了想,又悄悄多翹起半根。
林顏看見了,故意問:「這是兩個,還是兩個半?」
小兕子趕緊把手藏到身後,眨巴著眼睛:「月月兔要半個。」
王秀蘭端著燈進來,聽見這話,沒好氣地笑:「兔子還會聽故事了?你先把腳擦乾淨,剛才在院裡跑了一圈,鞋底都是灰。」
小兕子立刻坐到小凳上,乖乖抬腳:「喔擦,擦乾淨聽。」
林顏坐在床沿,伸手替她把沾歪的小襪子理好。
外頭方宜之和林大山還在低聲說話,灶屋裡湯鍋小火咕嘟著。
長孫府那些繞來繞去的話,好像被這一屋子的熱氣隔在了門外。
可第二日一早,新的麻煩就自己找上門了。
蘇婉來時,手裡提著一隻小籃子,籃子裡放著幾塊自家蒸的米糕。
她站在林家前堂門口,往裡看了兩眼,像是怕打擾生意。
小陳先瞧見她:「蘇娘子,找掌柜的?」
蘇婉點點頭:「若林娘子忙,我等一會兒也成。」
林顏正在後院看藿香。
聽見動靜,她擦了擦手出來:「怎麼站門口?進來坐。」
蘇婉把籃子遞過去:「昨日蒸的,不是什麼好東西,給兕子嘗嘗。」
小兕子正蹲在門檻邊數白菊花盆,聽見自己的名字,立刻抬頭:「給喔的嗎?」
蘇婉笑了笑:「給你,也給你娘親。」
小兕子很懂事地沒有伸手搶,只仰頭看林顏:「娘親,可以吃嗎?」
「等會兒洗手再吃。」林顏接過籃子,看向蘇婉,「你今日來,不只是送糕吧?」
蘇婉臉上的笑淡了些。
她低頭捏了捏袖口,聲音也放輕了。
「是有件事,不知該不該開口。」
王秀蘭正從灶屋出來,一聽這話,先把眉頭皺了:「有什麼該不該的?鄰里住著,直說就是。別先把話繞得讓人心裡發慌。」
蘇婉被她說得一怔,反倒鬆了口氣。
林顏道:「開口,直說。」
蘇婉看了看後院的方向:「你們種藥膳食材,我也不知道該不該開口……蘇澈那邊,最近來看診的人多了些。」
「這是好事。」林顏道。
「是好事。」蘇婉忙點頭,「張家小孫子退熱以後,坊里人知道他看得准,來問診的人就多了。可診金收得低,藥也不敢開得貴,尋常幾味藥走得快。」
王秀蘭聽明白了:「藥不夠了?」
蘇婉抿了抿唇:「砂仁和藿香快用完了。東市藥鋪說下批貨要等半月,西市那邊有,可價錢翻了上去,還不知成色。蘇澈昨夜翻了半宿藥櫃,今早出診前還說,若再斷兩日,有幾張方子就不好開了。」
林顏沒有立刻答應,先問:「你想要我後院的?」
蘇婉臉一下紅了。
「我知道這話不合適。你們這些也是剛種起來的,原本是給食單和鋪子用的。」
「我就是想問問,藿香能不能勻幾株?砂仁若有……」
「砂仁沒有。」林顏打斷得乾脆,「還沒種起來。李恪說要給我尋活籽,如今連籽都沒到。花椒也才剛出一點動靜,不能碰。」
蘇婉眼底那點期待壓了下去,忙道:「是我糊塗了,我不該急著問。」
林顏看她一眼:「我還沒說完。」
「藿香現在只能摘幾片葉子,真挖株給你,根傷了,後頭也用不上。」
「可這事不是不能辦。」
蘇婉愣住: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們診所要的量不大,東市斷貨,未必別處也斷。」
林顏道:「我幫你找找更合適的渠道。」
蘇婉更驚訝了:「你幫我找?」
王秀蘭立刻接話:「她就是這脾氣,聽見人家有難處,就想著搭手。可醜話先說在前頭,幫忙歸幫忙,價錢、成色、來回損耗,都得說清。我們家不白占別人的,也別讓別人白占我們。」
蘇婉忙道:「這是自然。診所用藥,哪能叫林家墊。」
林顏點頭:「李恪那邊有蜀地的藥材來源,我問一聲,能不能搭個順路。若能帶,按市價給。若帶不了,再想別的法子。」
蘇婉聽到「李恪」兩個字,停了一下。
「這……使得嗎?」
王秀蘭也看向林顏,眼神裡帶著同樣的顧慮。
蜀王府的路子,終究不是街口買兩把青菜那麼簡單。
林顏看懂了她們的遲疑,沉吟片刻,給出了讓她們安心的答覆。
「量不大,不借名頭,不讓他為難。」
「只是問問有沒有順路的貨。能成就成,不能成也不強求。」
蘇婉低聲道:「會不會給你添麻煩?」
「麻煩多少都有。」林顏說得坦白,「可坊里有人生病,郎中手裡沒藥,這也不是小事。你先把診所常缺的藥列出來,藥材名、每月大概用多少、多久補一次,都寫清楚。我不怕問,怕問得含含糊糊。」
蘇婉立刻道:「我今晚就寫。」
小兕子在旁邊聽了半天,忽然插嘴:「蘇叔叔沒有草草了嗎?」
蘇婉低頭看她,聲音軟了些:「不是沒有草草,是有些藥快用完了。」
小兕子皺起小眉毛,把月月兔往懷裡一抱:「那病病的人怎麼辦?」
林顏摸摸她的頭:「所以要想辦法。」
小兕子立刻跑到後院門口,指著藿香道:「肚肚好好草,可以分一點點。」
王秀蘭趕緊把她拉回來:「你別亂指揮。那草還沒長大,分多了就沒了。」
小兕子小聲道:「一點點也不行嗎?」
老黃從後院出來,手裡還沾著泥:「摘幾片葉子可以,挖株不行。蘇娘子若急用,今日先帶十來片回去,應個急。」
蘇婉忙擺手:「不用不用,蘇澈說還能撐兩日。」
林顏道:「帶著吧。幾片葉子不礙事,別耽誤病人。」
蘇婉看著她,眼眶有些發熱,最後只低頭行了一禮。
「多謝。」
當天傍晚,蘇婉果然送來了清單。
紙不大,字卻寫得整齊。
砂仁、藿香、陳皮、乾薑、白豆蔻,還有幾味常見藥材,後頭都標了每旬大概用量。有些地方還添了小字,說哪幾味是急用,哪幾味可以緩。
王秀蘭湊過來看了一眼,嘖了一聲:「蘇娘子這字,比方先生寫給後院的規矩還清楚。」
方宜之正坐在窗邊喝茶,聞言抬頭:「王嬸,我寫的是大字,貼給孩子看的。」
「那你也沒她寫得順眼。」王秀蘭道。
方宜之把茶盞放下,懶得爭。
第二日,李恪來得不算早。
林顏把那張清單遞給他時,他正要去看後院新冒頭的花椒芽。
小兕子在旁邊蹲著,壓低聲音提醒:「花椒醒啦,你輕輕看。」
李恪應了一聲,先接過清單。
看了幾行,他眉梢動了動。
「蘇澈這個郎中,是在太醫院待過的吧?」
林顏道:「對,後來出來了。」
「因何出來?」
「他說得不多。只聽說脾氣直,和上峰不合。」
李恪把清單又看了一遍。
「這幾味藥,蜀地能尋到。」
「藿香、砂仁都不難,白豆蔻要看貨路。」
「只是藥材和食材不同,成色差一點,用起來就差許多。」
林顏道:「所以我才先問你。若不穩,就不用搭。」
李恪看她:「你已經答應蘇家了?」
「答應幫忙問,沒答應一定成。」
李恪低頭笑了下:「這話倒是你會說的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插話:「李公子,這事若麻煩,就直說。林家和蘇家是鄰里,不是要拿你的名頭壓人。」
李恪正色道:「王嬸放心。只是搭一段順路的貨,不麻煩。我會讓人問清成色和價錢,若合適再送來。」
林顏道:「診所用得不多,先少量。別叫人為了這點東西單跑一趟。」
「我明白。」李恪把清單收好,「三日內給你回話。」
小兕子聽見「三日」,立刻伸出手指數:「一日,二日,三日,藥草草就來嗎?」
李恪蹲下看她:「若路上順,便來。」
小兕子認真點頭:「那你告訴藥草草,不許迷路。」
李恪看著她,聲音放得很輕:「好,我告訴它們。」
藥材的事暫時落下,林顏卻沒鬆懈。
她讓老黃看著後院藿香,能摘的只摘老葉,不許傷心葉。
蘇婉送來的幾塊米糕,小兕子分了一塊給何小滿,又把半塊留給月月兔,結果被王秀蘭逮著說了半天。
到了第三日午後,蘇澈親自來了。
他剛從外頭出診回來,衣擺上沾著灰,藥箱還背在肩上。
進門後,他沒有先坐,只朝林顏行了一禮。
「蘇郎中這是做什麼?」林顏避開半步,「坐下說話。」
蘇澈沒有坐,聲音比平日低些:「藥材的事,內子同我說了。我不知道怎麼回報。」
王秀蘭端茶的手一頓,嘴上先道:「什麼回報不回報的,先喝口水。你臉都曬白了。」
蘇澈接過茶,卻沒喝,只看著林顏。
林顏道:「你繼續好好給坊里的人看病,就是回報了。」
蘇澈怔了一下。
林顏把話說得平平常常。
「崇仁坊里有老人,有孩子,也有捨不得花錢去大醫館的人。」
「你願意開這個小診所,願意收低診金,本就幫了許多人。」
「藥材能順手搭一把,我便搭一把。」
蘇澈握著茶盞,指節慢慢鬆開。
「你這話說的,和我選擇出來坐診的理由一樣。」
林顏看著他。
蘇澈低頭喝了一口茶,才接著道:「讓普通人也有郎中看,不是只有有錢人才能治病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息。
林顏笑了笑。
「所以我們是同路的。」
蘇澈抬起頭,像是沒料到她會這麼說。
過了片刻,他才很輕地點頭。
「是同路的。」
他沒有再多說,把茶盞放回桌上,又朝王秀蘭和林顏行了一禮,背起藥箱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,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追了兩步。
「蘇叔叔,藥草草快來啦。」
蘇澈停下,回頭看她,臉上那點慣常的拘束鬆了些。
「嗯,快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