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剛在林家門前停穩。
車簾尚未掀開,小兕子的聲音先從門內傳了出來。
「娘親回來啦!」
林顏才踩著腳凳落地,小兕子已經抱著月月兔衝到跟前,鞋尖蹭過了門檻。
王秀蘭在後頭追了兩步,連聲喊:「慢些,仔細又摔著!」
小兕子哪裡肯慢,張開兩隻小手就往林顏懷裡撲。
「娘親,你吃了什麼?好不好吃?」
林顏一把將她接住,手臂被撞得微晃,笑著逗她:「你這話問得,像是我去別人家廚房偷吃了。」
「就是要問!」小兕子摟住她的脖子,大眼睛睜得圓圓的,「長孫府有酥酥嗎?有肉肉嗎?有甜甜的糕糕嗎?」
「有。」林顏抱著她跨進院子,「吃了桂花糕,還有幾樣點心。」
小兕子頓時緊張起來:「那好不好吃?」
林顏故意停頓了一下。
小兕子小臉繃緊,連月月兔都被她死死夾在胳膊底下。
「好吃。」林顏道,「不過不如咱家的。」
小兕子立刻鬆了一大口氣,腦袋點得飛快。
「就說嘛!咱家的最好吃!」
王秀蘭端著一碗熱湯從灶屋出來。
聽見這話,她先笑了一下,隨即板起臉。
「別站門口嚷嚷,進屋。林顏,你吃沒吃飽?」
林顏把小兕子放到長凳上,伸手接過湯碗。
碗裡是溫著的雞絲菌子湯。
面上撒了些細蔥花,熱氣撲騰上來,帶著家裡獨有的煙火香氣。
「吃了幾樣,沒餓著。」
王秀蘭盯著她:「你少拿這話糊弄我。那些高門大戶的宴席,盤子大得能照人,菜就擺那麼一星半點。你在那兒光顧著周旋,能吃幾口?」
「真沒餓著。」
「那也把這碗喝了。」
林顏低頭喝了一口。
湯熬得清透,極其鮮亮。
她在長孫府喝的茶早就涼透了,花廳里那些話語機鋒繞來繞去,聽得人喉嚨發乾。
如今一口熱湯下肚,緊繃的肩背才一點點鬆快下來。
林大山坐在一旁,手裡捏著個剝了一半的核桃。
見她老實喝湯,他才開口問:「酥沒碎吧?」
王秀蘭回頭瞪他:「你怎麼還惦記那點酥?」
林大山悶聲道:「她帶去的,碎了不好看。」
林顏放下湯碗,忍不住笑了:「沒碎,幾位夫人都誇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湊著腦袋過來:「夸娘親了嗎?」
「誇了。」
「怎麼夸的呀?」
林顏學著工部侍郎夫人的做派,略微抬起下巴:「說咱家的杏仁酥不膩,香得正。」
小兕子聽得眉開眼笑,轉頭去拍月月兔的腦袋。
「聽見沒有?月月兔,娘親的酥酥贏啦!」
王秀蘭嘴上嫌棄:「你輕點拍,兔子耳朵都叫你拍折了。」
方宜之靠在窗邊,手裡的摺扇半開。
今日難得沒有插科打諢。
他等林顏將一碗湯喝了大半,才出聲詢問。
「長孫夫人單獨留你,說了什麼?」
小兕子原本還在扯兔子耳朵,聽見這話,立刻安靜下來。
林顏看了王秀蘭一眼。
王秀蘭手腳麻利地收了桌上的空碟,順手把小兕子拉到跟前:「大人說話,你先去吃你的酥皮。」
小兕子扭了扭身子:「喔不吃,喔聽聽。」
「聽什麼聽。」
「喔聽得懂的。」
王秀蘭正要趕人,林顏卻抬手摸了摸小兕子的髮髻。
「沒什麼嚇人的事,聽著也無妨。」
她轉過頭,看向方宜之。
「長孫夫人提點,永安殿那邊有人在打聽婉兒近來用了什麼吃食,見了什麼人,食單是誰定的。」
方宜之手裡的摺扇停了。
屋裡靜了下來。
林大山將核桃擱在桌上,低聲道:「永安殿?那不是……」
「韋貴妃。」方宜之接了話頭。
王秀蘭攥緊了手裡的抹布,布條皺成一團。
「她還盯著咱們做什麼?上回的折騰還沒夠?」
林顏道:「沒查問到我跟前,也沒拿主子的款壓人。只是繞著長孫府的人旁敲側擊。」
方宜之垂眸思索,慢慢將扇骨合攏。
「這是探底,還沒到動真格的時候。」
王秀蘭聽得火大:「探什麼底?」
「探林顏和長孫家的交情深淺,探長孫夫人護不護短,也探她在食療這事兒上,有沒有逾矩。」方宜之道,「若長孫府只把她當個廚娘,問幾句也就罷了。若長孫夫人肯出頭保人,有些人下手前就得好好掂量掂量。」
王秀蘭冷嗤一聲:「她們倒會挑軟柿子捏。」
方宜之道:「所以眼下宜靜不宜動。」
林顏應聲:「我亦作此想。」
「這筆帳先記著。」方宜之看向她,「後院的規矩照舊,食單照做。有人問起,還是那套說辭——只做吃食,不問診看病。」
王秀蘭越聽越憋屈:「這飯真是難做。做差了惹人嫌,做好了又礙了別人的眼。」
林顏重新端起湯碗,將最後兩口喝淨。
「難做也得做。」
王秀蘭看她這副不咸不淡的模樣,想念叨兩句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,轉身往灶屋走。
「湯喝完,我再給你盛半碗。」
林顏忙攔住她:「娘,我真吃不下了。」
「那就再喝兩口。」
方宜之看著王秀蘭的背影,低笑了一聲,隨即正了神色。
「李恪那邊,你遞話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方宜之抬眼:「不打算說?」
林顏沒有立刻作答。
長孫夫人的提醒仍言猶在耳。可眼下不過是下人間的幾句碎嘴,連個管事都沒露面。
李恪近來本就政務繁雜,此時若送去一句含糊不清的信兒,徒增掛礙罷了。
「還不到驚動他的地步。」林顏道,「等那邊真有動作再議。此時遞話,只會讓他分神。」
方宜之端詳了她好半晌。
「你能這麼想最好。」
林顏抬眸對上他的視線。
「但你心裡得有一桿秤。」方宜之語氣微沉,「別等火燒眉毛了,才想起來搬救兵。」
「我曉得分寸。」
小兕子在旁邊聽得半懂不懂。
見兩個大人終於停下那些繞口的談話,她立刻從長凳上溜了下來。
小人兒抱起月月兔,熟門熟路地撲到林顏腿上,兩隻小手捂著嘴,湊到她耳邊。
「娘親。」
「嗯?」
「喔今天等你等得好辛苦。」
林顏偏頭看她:「怎麼辛苦了?」
小兕子指了指月月兔,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守著什麼天大的秘密。
「月月兔都等困了。」
林顏沒憋住笑。
小兕子見她笑了,自己也咯咯樂起來,使勁把兔子往她懷裡塞。
「它等娘親,眼睛都要閉上啦。」
林顏順手接過那隻軟塌塌的布偶,揉了一把小兕子的髮髻。
「辛苦我們小兕子了。今晚娘親給你講兩個故事。」
小兕子頓時來了精神。
「兩個?」
「對,兩個。」
「那月月兔也聽嗎?」
「月月兔也聽。」
小兕子從她腿上滑下去,抱著月月兔就往裡屋跑。
「月月兔!娘親要講故事啦!你不許睡著!」
她跑得急,小布鞋踩在青磚上啪嗒作響。
到了裡屋門邊,又回過頭催促。
「娘親快來!」
林顏看著那道歡快的背影,把空了的湯碗推回桌沿。
方宜之沒再多言。
灶屋裡,王秀蘭還在翻找著要不要給她弄個熱碟子。
院外的天色一點點暗沉下去,晾衣竿上的粗布衣裳被晚風吹得輕輕觸碰。
林顏站起身,挑開門帘,朝裡屋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