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廳里的茶已經換了第三回。
日頭斜斜落進窗欞,地上鋪著一片暖光。
先前問得最勤的工部侍郎夫人,正拉著旁人說自家孫女挑食。禮部侍郎夫人偶爾接一句,笑聲和氣。
林顏坐在末側,手邊的茶早涼了透。
長孫夫人同身邊嬤嬤低聲吩咐了兩句。
嬤嬤退開半步,走到林顏身旁,俯身道:「林姑娘,夫人請您去旁邊坐坐。」
林顏抬起眼。
長孫夫人已經起身,朝她笑了笑。
「諸位先坐著,我借林姑娘一會兒。」
工部侍郎夫人忙擺手:「夫人快去,我們正聽王夫人說她家那只會挑魚刺的貓呢。」
王夫人拿帕子掩嘴:「誰說貓了?」
廳里又是一陣笑。
林顏起身,跟著長孫夫人往側邊的小廳走。
門帘落下,外頭的笑語瞬間隔得極遠。
小廳不大,擺著兩張軟椅,一隻青銅香爐里燃著沉水香。
長孫夫人沒有立刻落座,只伸手示意。
「坐。」
林顏依言坐下。
長孫夫人端起茶盞,撇了撇浮沫,先開了口。
「今日請你來,一是謝你照料婉兒,二是想親眼看看你這個人。」
林顏看著她。
「看完了,夫人覺得如何?」
長孫夫人抬頭,倒被她問得笑了。
「比我預期的更沉穩,也更直接。」
「我平日做吃食,不擅繞圈子。」林顏道,「夫人想知道什麼,直接問,我也好直接答。」
「好。」
長孫夫人將茶盞放回案上,收了笑。
「那我便直說。」
「林姑娘,你如今的處境,自己清楚嗎?」
屋裡靜下來。
林顏伸手把袖口壓平。
「看到一二,但有些地方未必看得透。夫人若肯提點,不妨直言。」
長孫夫人看著她,眼神平靜。
「你的鋪子越做越大,右武衛用了你的底料,長孫府又請你做食單。你同蜀王的來往,也不是一兩日的事。」
「有些人開始留意你了。」
她停了停。
「不是欣賞的那種留意。」
林顏指尖停在袖邊。
外頭仍有人笑,隔著一層厚氈簾,聽不真切。
她神色沒變。
「所以,得把自己做乾淨。」林顏語氣不快不慢,「該做的吃食按規矩做,該交的東西按契交。別人問起食療,我只說吃食能養人,不能治病。」
「軍中的事不多嘴,旁人的事不亂沾。」
「至於別人一定要找麻煩,我能防的盡力防,防不住的,也只能盡力。」
長孫夫人沒有接話。
她看了林顏許久,才輕聲開口。
「你這態度,我放心了一點。」
林顏問:「夫人原先不放心?」
「原先只知道你手藝好,膽子不小。」長孫夫人道,「手藝好的人不少,膽子大的人也不少。可有些人一朝得了勢,便覺得自己什麼都能碰,什麼都敢說。」
「那樣的人,走不遠。」
林顏低頭看著杯底的茶梗。
「我想走得遠些。」
長孫夫人眼裡多了點笑意,隨即又斂了下去。
「有件事,我本不該多說。」
林顏抬頭。
「婉兒的事,永安殿那邊有人在打聽。」長孫夫人聲音壓得很低。
林顏捏著袖邊的手指稍稍收攏。
永安殿。
她垂下眼帘,沒問是誰。
長孫夫人繼續道:「問得不算明白,只問婉兒近來用了什麼,見了什麼人,吃食是誰安排的。」
「可他們若真關心婉兒,不會繞過我身邊的人,去問那些不該問的。」
林顏道:「是在找我的錯處。」
「是。」長孫夫人沒有否認,「也許是在看你有沒有誇大食效,也許是在等你哪句話說錯,哪件事做得不妥。」
林顏沉默片刻。
花廳里那句「你豈不是也在看病」適時浮上心頭。
那人說得平平常常,旁人聽來只當閒問。如今再回頭看,那句話便處處都是陷阱。
「多謝夫人提醒。」林顏道。
長孫夫人看著她:「我告訴你,不是叫你去同誰對抗,也不是叫你從此畏手畏腳,連飯都不敢做。」
林顏接上話頭。
「飯還是要做的。該守的口,該留的心,我會守住。」
長孫夫人點了點頭。
「眼睛睜開,就夠了。」
兩人都沒再說這件事。
長孫夫人起身,掀開帘子時,臉上已經換回了先前溫和的笑。
林顏跟在她身後回到花廳。
屋裡的話題已經從孩子挑食,說到了城外新開的綢緞莊。
工部侍郎夫人瞧見她出來,笑著招手。
「林姑娘快來評評理!她們都說小孩子不能天天吃甜的,我家那丫頭偏說吃一塊糖能多寫兩頁字。」
林顏走過去坐下。
「那她若真多寫兩頁,也得先看看寫得是不是字。」
工部侍郎夫人一愣,隨即拍著腿笑起來。
「好,這話我回去就說給她聽!」
花廳里笑聲不絕。
又坐了小半個時辰,林顏才起身告辭。
長孫夫人親自送她往外走。
到了花廳門口,長孫夫人步子一停,側頭道:「下次來,再帶一盒杏仁酥。」
林顏停住腳。
長孫夫人笑得隨意:「我家老爺方才回來,正趕上嘗了一塊。後來我叫人收盒子,才發現他已經吃了兩塊。」
林顏應下。
「好,下次專程做一盒送來。」
長孫夫人站在廊下,看著她上了馬車。
帘子放下,車輪緩緩轉動。
長孫府朱紅的側門一點點退到後頭,隔絕了外頭的聲響。
車廂里靜極了。
林顏把點心盒推到一旁,靠著車壁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