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停在長孫府側門。
林顏先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點心盒。
盒外的布依舊整齊,杏仁酥沒被顛碎。
引路的嬤嬤上前行禮,語氣客氣得挑不出錯:「林姑娘,夫人已經在花廳等著了。」
林顏下車,把盒子交給身邊丫頭。
「勞煩嬤嬤。」
那嬤嬤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素淨的衣袖和髮釵上停了停,笑道:「姑娘請。」
林顏跟著往裡走。
長孫府的路比她想的更深。
廊下花木修得整齊,青石地洗得發亮。
連拐角處站著的丫頭都垂手斂目,半點閒話也無。
今日這場小聚,絕不只是喝茶說笑。
剛到花廳外,裡頭已經有女子的說話聲傳出來。
「……聽說年紀不大?」
「能叫長孫夫人親自下帖子,年紀大不大倒不打緊。」
「那也得看本事是不是傳得太過。」
林顏腳步沒停。
嬤嬤輕咳一聲,挑開帘子。
花廳里一瞬安靜下來。
林顏抬眼看去,心裡先有了數。
不是三五個人。
廳中坐著十三四位女眷。
衣料珠釵都不張揚,卻處處透著貴氣。
有人端著茶盞打量她,有人只略略掃過一眼。
還有一位夫人指尖停在杯沿上,眼神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也有兩道目光更直接些。
從她髮釵一路看到鞋面。
林顏上前行禮:「見過長孫夫人,見過諸位夫人。」
長孫夫人坐在上首,見她進來,起了半身。
笑意溫厚:「林姑娘來了,快過來讓我看看。」
她這一動,廳里幾位夫人的神色也跟著變了些。
林顏走近。
長孫夫人握了握她的手,掌心溫熱:「早就想見你了。婉兒的事,我代她謝謝你。」
林顏並未順勢居功。
她道:「是婉兒自己用心配合,夫人也照看得細。我只是做了該做的。」
旁邊有人輕輕放下茶盞。
長孫夫人眼底笑意更深:「這話說得實在。婉兒若在這裡,怕是要替你爭一句,說林姐姐做的飯最有用。」
廳里響起幾聲笑。
一位圓臉夫人道:「小孩子嘴裡的話,最騙不了人。」
另一位夫人卻道:「孩子貪口腹,吃得香了,自然覺得好。」
這話不算刺人,卻也不算好聽。
林顏笑了笑。
「能叫孩子願意吃,是第一步。」
「吃下去之後,睡得如何,疼不疼,飯量有沒有慢慢上來,也要一併看。只香不管用,也不能長久。」
那位夫人眼皮抬了抬,端起茶杯,沒有再說。
長孫夫人適時拉著林顏入座:「你帶了點心?」
林顏道:「家裡做的杏仁酥。不是什麼貴重東西,想著帶來給夫人和諸位嘗嘗。」
「心意最難得。」長孫夫人吩咐丫頭,「切小些,給各位夫人分一分。」
點心盒打開。
杏仁香氣不重,卻極其乾淨。
酥塊大小齊整,邊角收得利落。
工部侍郎夫人先拈了一塊,咬下去後眼睛微亮。
「這個味道正,不膩,後頭還有杏仁香。」
她說完便看向林顏:「林姑娘,這酥皮怎麼做的?我家廚娘做的,總覺得油氣重。」
王秀蘭臨出門前的叮囑在林顏耳邊過了一遍。
她回道:「酥皮不難。油和面的分量要拿穩,烤的時候火不能急。杏仁先焙過,香氣會更淨些。」
工部侍郎夫人追問:「油麵怎麼拿?幾分面幾分油?」
廳里又有兩位夫人看了過來。
林顏沒有藏著掖著:「這個要看麵粉乾濕。」
「若是尋常白面,油少了不起層,油多了膩口。家裡做,先少放些,揉開看手感,再慢慢添。」
那夫人笑道:「你這話說了,又像沒說。」
林顏也笑:「點心這東西,寫成一串數,換了麵粉也會變。」
「夫人若真喜歡,我下回做一小盒不同火候的,讓廚娘嘗著學,比聽我說更准。」
這話一出,工部侍郎夫人先怔了怔,隨即笑開。
「這倒是個明白法子。」
坐在她旁邊的尚書左丞夫人這時才開口。
聲音和緩,不高不低:「聽說林姑娘的藥膳,是自己摸索出來的?沒有拜過師?」
廳中說話聲立刻輕了下去。
這句話聽著是尋常閒問。
可「沒有拜過師」幾個字落下來,分量就不一樣了。
林顏放下茶盞,答得平穩:「是自己摸索的。」
「我從前看過一些食療的書,也問過懂醫理的人。只是書上寫的,不能照搬到每個人身上。」
「能試的,先從尋常吃食試起。有用的留下,沒用的便放下。」
尚書左丞夫人看著她:「若有人問你,憑什麼說有用呢?」
「憑吃過的人怎麼變。」
林顏直視回去:「比如原先吃兩口就脹,後來能多吃半碗。原先夜裡胃疼,後來疼得少了。」
「若吃了反倒不舒坦,那再好聽的道理也不能用。」
有夫人插了一句:「那你豈不是也在看病?」
話音一落,廳里更靜了。
長孫夫人端著茶,沒有出聲。
林顏抬眼看向說話的人。
「夫人這話問得要緊,所以我更不敢亂說。」
「看病要診脈,要辨證,要開方用藥,那是郎中的本事。」
「我做的是飯食,最多是讓人吃得更合適些。真有病痛,還是得請大夫。」
那位夫人又道:「可婉兒好了許多。」
「婉兒是吃得穩了,睡得安些,身子慢慢養起來了。」
林顏不急不緩,「這不是我一碗湯就能換來的。夫人照看,府里大夫看顧,婉兒自己願意配合,少哪一樣都不成。」
尚書左丞夫人指尖在杯沿上輕輕一頓。
長孫夫人這才笑著接話:「我聽婉兒說,林姑娘做的食單,每一道菜都寫明了為什麼這樣搭配。不只說好吃,也說為什麼這麼吃。」
禮部侍郎夫人點頭:「這倒難得。」
「許多人說食補,張口便是什麼都能補。聽著熱鬧,細問卻說不清。」
林顏道:「吃食沒有那麼神,有人適合,有人不適合。」
「就拿今日的杏仁酥來說,偶爾吃一塊是點心。若本就咳喘不適,或胃裡不舒坦,還一口氣吃許多,那也不妥。」
工部侍郎夫人忙把手裡剩下半塊看了看。
「那我還吃不吃?」
廳里的笑聲頓時鬆快起來。
林顏道:「夫人若平日吃杏仁無礙,今日一塊半塊不妨事。只是點心終歸是點心,不能當飯。」
長孫夫人環顧四周,笑道:「聽見沒有?不能當飯。」
工部侍郎夫人嘆道:「我家小孫女若聽見,怕是要怪你。」
林顏也跟著笑:「那就說是我說的。」
茶換過一輪。
話題從婉兒轉到時令菜,又轉到各家孩子挑食。
也有人旁敲側擊問紅湯小院,問右武衛那邊是不是也用她的底料。
林顏能答的便答。
不能往深處說的,便用一句「按契做吃食,軍中自有驗收」擋回去。
長孫夫人沒有替她擋太多。
只是每到話頭偏得過深時,便出言輕輕撥回來。
直到日頭偏西,小聚才散。
林顏起身告辭時,長孫夫人親自送到了花廳外。
「今日叫你累著了。」
林顏道:「夫人言重。諸位夫人問的,也都是家裡常遇著的事。」
長孫夫人看著她,聲音壓低了些。
「往後若還有人問,你仍這樣答。」
林顏頓了頓:「我明白。」
長孫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:「婉兒念著你,改日再讓她見你。」
林顏應下,隨嬤嬤出了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