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顏剛答應「會吃」,王秀蘭就把門一關。
連方宜之手裡的茶都沒讓他喝安穩。
「吃是吃,話也得先問明白。」王秀蘭把長孫府的帖子往桌上一放。
「方先生,你別光笑,那府里會來些什麼人,你總該知道些吧?」
方宜之看著那帖子嘆了一聲。
「王嬸這是把我當門房使了。」
王秀蘭瞪他:「你去不去?」
「去不了。」方宜之道,「女眷小聚,我一個男子湊什麼熱鬧。」
「那你就把知道的說出來,別藏著掖著。」
林顏坐在桌邊,伸手把帖子壓平。
「娘說得對,總不能人到了門口,才知道裡頭坐著誰。」
方宜之這才收了玩笑。
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。
「長孫夫人平日裡往來的人,不會太雜。你已經見過禮部侍郎夫人,她多半會在。」
林顏點頭:「那位我認得。」
王秀蘭立刻問:「就是上回說話挺客氣的那個?」
「是她,看著溫和,話里也有分寸。」林顏道。
方宜之接著道:「還有尚書左丞夫人,你沒見過。」
「她夫家管的事不小,平日裡不愛多說話,可真開口,旁人都得聽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這種人最難打交道,她不說話,你也不知道她心裡想什麼。」
方宜之看她一眼:「王嬸說到點上了。」
王秀蘭立刻挺直腰板。
「我本來就不是只會揉面。」
林顏忍住笑:「還有呢?」
「工部侍郎夫人。」方宜之道。
「她倒是愛說笑,聽著熱鬧,可她家裡和幾處高門都有來往。」
「你若帶點什麼新鮮吃食,她八成會問做法。」
王秀蘭臉色一下嚴了:「做法不能說。」
林顏道:「能說大概,不能說細。」
王秀蘭還是不放心。
「大概也別說多,你一開口,人家順著問,問著問著就進去了。」
方宜之點頭:「這話也沒錯。」
「她若問杏仁酥怎麼做,你就說是尋常點心,火候細些罷了。」
「若問藥膳,就更要收住。」
林顏抬眼:「她們會問藥膳?」
「會。」
方宜之看著她:「長孫府請你,不可能只為吃茶。婉兒那孩子好轉,外頭雖不敢明說,心裡都看著呢。」
王秀蘭低聲罵了一句。
「一個孩子吃好了飯,也要被人盯著。」
「高門裡孩子少有小事。」方宜之道,「更何況你身上還有陛下賜的匾。」
這話一出,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小兕子原本蹲在旁邊給月月兔順毛。
聽見「匾」,立刻仰起頭。
「金金的匾?」
王秀蘭忙道:「小孩子別插嘴。」
小兕子把嘴巴一抿,抱著月月兔往林顏身邊挪了挪。
「喔不插,喔聽。」她小聲道。
林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,轉向方宜之。
「所以我在那裡,是最特殊的一個?」
方宜之對上她的視線。
「沒有官身,沒有夫家官階,卻有陛下賜匾,還被長孫夫人親自下帖。」
「你說特殊不特殊?」
王秀蘭聽得眉心直跳:「那豈不是更招眼?」
「招眼是一定的,可也不全是壞事。」
方宜之頓了頓。
「沒人敢把你當尋常廚娘隨口使喚,也沒人能明著壓你低頭。」
林顏手指在帖子邊緣停了一下。
「所以,我既不用表現得自己多厲害,也不用特別謙卑。」
「正常就行。」
方宜之扇子一合。
「對,就這個分寸。你是靠手藝、靠實效走進去的,不是去攀誰家的門檻。」
「有人客氣,你也客氣。有人試探,你只接能接的話。」
王秀蘭立刻補了一句:「有人欺負你呢?」
林顏抬頭:「那就看她怎麼欺負。」
王秀蘭瞪她:「你別一聽這話就眼睛亮。」
方宜之直接笑出了聲。
林顏無奈:「娘,我又不是去打架。」
「你這張嘴有時候比打架還嚇人。」
王秀蘭說完又覺得不妥,忙把話往回收。
「我的意思是,能不吵就不吵。」
「長孫夫人給你帖子,是看得起你,別叫旁人抓住話頭。」
方宜之道:「王嬸放心,她心裡有數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。
「她有數是一回事,我叮囑是一回事。」
這一天,林顏沒再碰後院的苗。
前頭客人散了,她便進灶屋做點心。
王秀蘭看見她拿杏仁,湊過來問:「你真要帶吃的去?」
「空手不好。」
林顏把杏仁倒出來,挑去碎壞的。
「帶太貴重的也不合適,杏仁酥尋常,可做得精細些,不張揚。」
王秀蘭看著那一小碟杏仁:「長孫府什麼點心沒有?」
「有是有。」林顏把手洗淨。
「我的心意是我的,又不是去比誰家富貴。」
方宜之倚在門邊。
「這倒穩,名貴了像獻寶,太隨便又像不懂禮,杏仁酥剛好。」
王秀蘭嘴上還在念叨:「你們一個兩個說得都好聽。做不好,看人家笑話。」
林顏把麵團揉勻,抬頭看她。
「那娘幫我看火?」
王秀蘭立刻把袖子一挽。
「我不看著,你還真敢一個人弄?」
小兕子聞著香氣跑到灶屋門口。
她扒著門框探頭。
「娘親,酥酥是給喔的嗎?」
「這是帶去長孫府的。」林顏道。
小兕子小臉一下垮了。
王秀蘭立刻心軟:「鍋邊有邊角料,等會兒烤一小塊給你。」
小兕子眼睛亮起來。
「奶奶最好!」
王秀蘭沒好氣地道:「一塊酥就最好了?你這孩子沒出息。」
小兕子認真回嘴:「兩塊更好。」
灶屋裡笑了一片。
杏仁酥出爐時,外皮泛著淺淺的金色。
林顏沒有急著裝盒。
等熱氣散了,才一塊一塊挑出來。
大小不齊的留在家裡,邊角不整的也留下。
最後放進盒裡的,每一塊都差不多大小。
王秀蘭拿草紙托著,嘴裡還在念:「這塊邊上有點裂,換掉。」
「娘,那點裂不礙事。」
「去高門做客,礙不礙事不是你說了算。」
王秀蘭把那塊拿出來,直接塞到小兕子手裡:「你吃。」
小兕子捧著杏仁酥,眼睛彎成了小月牙。
「喔幫娘親吃壞壞的。」
林顏低頭看她:「慢點,別掉渣。」
小兕子立刻用兩隻小手接著。
「不掉,掉了月月兔吃。」
「月月兔不吃渣。」王秀蘭拍掉手上的粉,「你自己撿乾淨。」
小兕子鼓著腮幫子點頭。
等點心盒蓋上,王秀蘭又用乾淨布包了一層。
她把盒子推到林顏面前。
看了半晌才道:「明日你出門前再看一遍,別壓壞。」
林顏應下。
到了赴約那日。
天剛亮,王秀蘭就把林顏叫起來。
衣裳前一晚已經熨過,髮釵也挑了素淨的一支。
林顏剛坐下,王秀蘭便拿梳子替她理鬢髮。
「別動。」王秀蘭道,「這邊有點散。」
林顏坐著沒動。
「娘,你昨晚已經看過三遍了。」
「昨晚是昨晚,今日是今日。」王秀蘭把髮釵扶正。
「到了門口,先別急著說話。」
「有人引你走,你就跟著走。有人問你點心,你就說一點心意。有人問婉兒,你就按實說。」
方宜之坐在旁邊喝水。
「王嬸這話,比我說得明白。」
王秀蘭瞥他:「你那些話繞來繞去,誰聽得懂?」
方宜之放下杯子。
「那我再說句不繞的,林娘子,今日少說多聽。」
「真有人把話往藥方上引,你就把話送回吃食上。」
林顏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王秀蘭替她理好髮釵,手指在釵尾停了一下。
「你就記住,你是靠本事吃飯的人,不需要在誰面前低頭。」
林顏看著銅鏡里的人,輕聲道。
「娘說得對。」
王秀蘭又補了一句:「但也別剛進門就懟人。」
林顏:「……我知道。」
方宜之低頭咳了一聲,像是在忍笑。
王秀蘭轉頭:「你笑什麼?我說錯了?」
「沒錯。」方宜之立刻端正神色,「半個字都沒錯。」
門外車夫已經等著。
小陳把點心盒捧出來。
林大山站在門邊,手裡還拿著掃帚。
他半天憋出一句:「路上慢些,別把酥顛碎了。」
王秀蘭氣得拍了他一下。
「你就惦記酥?」
林大山悶聲道:「酥碎了不好看。」
林顏接過點心盒。
「爹說得也對。」
小兕子從屋裡跑出來,懷裡抱著月月兔。
鞋子險些穿反。
王秀蘭一把扶住她。
「又跑!摔了怎麼辦?」
小兕子顧不上鞋,舉起月月兔。
「娘親,月月兔說祝你吃好喝好!」
林顏彎腰把她抱了一下。
小兕子貼在她耳邊。
「娘親回來,也給喔講長孫府有沒有酥酥。」
「好,等我回來。」林顏摸摸她的小臉。
小兕子又認真補了一句:「不要被壞壞欺負。」
王秀蘭臉色微變:「小孩子亂說什麼。」
林顏卻笑了笑。
「不會。」
她上了馬車。
帘子落下前,看見王秀蘭還站在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