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恪前腳剛出後院，前頭就有個小丫頭捧著一隻朱紅帖子進來。
她站在門邊不敢往裡走，只低著頭道：「林娘子，長孫府遞來的帖子。」
林顏剛把手裡的泥在水盆邊上拍淨。
聞言動作一停，接過來時，指尖還帶著一點薄荷葉的清氣。
方宜之原本已經起身要往前頭去。
聽見「長孫府」三個字，腳步慢了半拍。
林顏把帖子打開。
封皮素淨，裡頭字也寫得短。
只是約她幾日後去府里一趟，說是女眷小聚，順便說說婉兒近來的飲食。
她看完，又翻到背面。
空空白白，連個旁註都沒有。
「就這？」
林顏把帖子折回去。
「連句話都不多寫。」
方宜之接過來掃了一眼。
臉上的懶散收了些，扇子也沒再搖。
「長孫夫人這個帖子，不輕。」
王秀蘭正從灶屋那頭過來，手裡還沾著麵粉。
聞言立刻看他：「你又看出什麼花來了？一張帖子，怎麼就不輕？」
方宜之把帖子遞迴去，慢聲道：「王嬸，真要隨便請吃茶，府里派個管事嬤嬤來就行。」
「親自下帖子，多半不是只想見一面。」
「是想看看人，順帶看看她辦的事，到底辦成了什麼樣。」
林顏點了點頭：「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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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秀蘭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
「那就更得想明白。她是想謝你，還是想試你？」
方宜之看了林顏一眼：「兩樣都有。」
林顏沒急著開口，捏著帖子邊角輕輕撫了一下。
方宜之接著道：「婉兒那孩子，眼下好轉得明顯，長孫夫人心裡有數。」
「既然有數，就會想見見做食單的人。」
「可高門裡頭，見人從來不只看你會不會做吃的。」
「還看你說話穩不穩，手腳亂不亂，知不知道分寸。」
王秀蘭皺眉：「那不就是考人？」
「可不就是考人。」方宜之道，「你去了，別一上來就把自己說得太大，也別裝得畏首畏尾。」
「長孫家要的，多半也不是個會說漂亮話的，是個做事有章法的。」
林顏抬眼看他：「那你猜，她最想問我什麼？」
方宜之扇尖點了點帖子。
「大概就三樣。」
「婉兒吃了什麼，吃了以後怎麼樣，你這人到底靠不靠譜。」
「再往深了些，可能還想看你會不會借著長孫府往上爬。」
林顏把帖子重新合上，指腹壓住邊緣。
「那就去，按我本來的樣子去，不表演。」
方宜之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這個原則對。你一演，反倒露怯。」
王秀蘭立刻接話：「可不能去得太寒酸，也不能去得太花哨。」
「長孫家是什麼地方，最會看人穿衣裳。」
「你要是穿得像去趕集，人家一眼就知道你沒把事放心上。」
「你要是穿得像去爭臉面，別人又該猜你心思多。」
林顏無奈笑了笑：「娘，你連人家眼神都替我想到了。」
「我不替你想，誰替你想。」
王秀蘭橫她一眼。
「你平日裡做事是穩，可到了外頭，誰知道那些夫人嬤嬤嘴裡藏著什麼話。」
方宜之道：「王嬸說得對，衣裳得備一身合適的。」
「素一些，乾淨些，別壓人，也別讓人輕看。」
林顏把帖子放到桌邊：「好，衣裳的事聽娘的。」
當晚，王秀蘭果然把林顏那套體面衣裳翻了出來。
抖開一看，先是點了點頭，接著就把眉頭皺起來了。
「這兒怎麼起了線頭？」
林顏正端著熱水準備洗臉，抬頭看了一眼。
「我沒注意。」
「你能注意什麼。」
王秀蘭把衣裳往自己膝上一鋪，摸著袖口那點鬆開的線，嘴裡就開始念。
「這都要去長孫府了，哪能讓人看見半點毛邊。」
「你平時在家裡隨意些也就算了，外頭可不行。」
林顏走過去：「娘，這才剛收到帖子，聚會還得幾日呢，不用這麼急。」
王秀蘭頭也不抬：「先備著，等你真想起來，才叫手忙腳亂。」
方宜之在旁邊端著茶，慢悠悠道：「王嬸這是把林娘子當去見大場面了。」
王秀蘭橫他一眼。
「不然呢？長孫夫人的帖子，是能隨便糊弄的？」
方宜之笑道：「也是，糊弄不起。」
王秀蘭拿針線穿了半天，針尖在燈下晃了一下。
嘴裡還不忘叮囑：「到時候你說話少點虛的。」
「人家問你什麼，你就答什麼，別學那些見了高門就拐彎抹角的人。」
林顏坐在一旁看著她縫，低聲道：「我知道。」
「知道也不夠。」王秀蘭抿了抿唇。
「你那張嘴，平日裡能懟人，去了外頭可別一著急就把實話全禿嚕出來。」
「娘，我什麼時候全禿嚕過。」
「你少頂嘴。」
王秀蘭拿針扎斷線頭，抖了抖衣襟。
「還有，笑歸笑，別笑得太滿。人家看著呢。」
方宜之在邊上聽得直點頭：「王嬸這話，像是替林娘子把路都鋪了一遍。」
王秀蘭冷哼一聲。
「我不鋪，她自己能走穩？」
林顏瞧著她那副嘴硬心軟的樣子，心口忽然軟了一下。
夜裡燈火不算亮。
王秀蘭就坐在窗下，一針一針把那點線頭壓平。
順手還把領口和袖邊都理了理。
等她忙完，天已經黑透了。
她又把衣裳掛起來，退後兩步看了一圈，才終於滿意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顏剛起身，就被王秀蘭叫過去試衣。
「站好，別動。」
林顏抬起手臂，任她前後打量。
王秀蘭繞著她看了整整三遍。
連袖口都翻開看了。
又伸手把她鬢邊那一縷頭髮理順，嘴裡還不肯鬆口。
「還是太素了些。」
方宜之在旁邊剛喝了一口茶，差點嗆住。
「王嬸，這都快把人看出花來了，還素？」
「長孫夫人那樣的人，什麼花沒見過。」
王秀蘭理直氣壯。
「咱們穿得太花，顯得輕浮。太素，又怕人家覺得咱們不重視。」
「這樣就正好，乾淨，穩當。」
林顏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新熨過的衣裳。
衣料不算多貴重，卻熨得平平整整。
袖邊和領口都收得妥帖，穿在身上只覺利落。
她伸手摸了摸腰側：「娘，這樣行了。」
王秀蘭還不放心，伸手把她腰帶又緊了半分。
「別松。去人家府里，坐也要坐直了。」
「喝茶慢點，別跟在家裡似的吃得快。」
林顏失笑：「我又不是去搶飯。」
「小心些總沒錯。」
王秀蘭道：「再說了，長孫家那種地方，擺出來的茶點你未必吃得慣。」
「去之前先墊一口，別餓著自己。」
小兕子正抱著月月兔從旁邊蹭過來。
仰著臉看了半天，突然伸出小手去摸林顏的袖子。
「娘親穿這個，很漂釀。」
王秀蘭一聽，臉上的線條一下子就軟了，彎腰摸了摸她的頭。
「你娘穿什麼都好看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月月兔抱緊，眼睛亮亮的。
「喔以後也要好看！」
王秀蘭被她逗得笑了一下：「你先把臉洗乾淨再說。」
小兕子很認真地點頭：「洗乾淨，也要漂釀。」
林顏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樣子，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。
「好，等你長大了，娘也給你挑好看的衣裳。」
「要和娘親一樣的嗎？」
「嗯，和娘親一樣。」
小兕子立刻高興起來，轉頭去看王秀蘭。
「奶奶，喔也要新的。」
王秀蘭嘴上嫌她：「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新衣裳。」
話是這麼說，她還是轉身去翻柜子。
嘴裡嘀咕著：「等過陣子天氣涼了，再給你做一身厚的，省得你亂跑著凍著。」
林顏看在眼裡，沒拆穿她。
屋裡正熱鬧著，林大山從門外進來。
肩上還帶著剛從院裡掃起的幾片落葉。
他剛才顯然在外頭聽了不少，進門後先看了看林顏身上的衣裳，又看了看王秀蘭忙前忙後的樣子。
沉默了一會兒，最後只說了一句。
「去了好好吃，別餓著自己回來。」
屋裡靜了一瞬。
小兕子眨了眨眼，沒忍住，抱著月月兔先笑了出來。
方宜之也跟著笑，扇子在掌心敲了兩下。
「林大叔，您這個叮囑，是所有叮囑里最實用的。」
林大山一本正經地點頭：「那當然。」
王秀蘭本來還想說他兩句，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只低頭掖了掖林顏腰間的帶子。
林顏看著她爹，又看了看一旁認真得有點發憨的王秀蘭，心裡忽然一陣發熱。
她伸手拍了拍林大山的肩膀。
低聲道：「放心，我會吃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