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恪來得比平日早。
林顏還蹲在後院東南角,拿指尖輕輕撥開紫蘇旁邊一片小草。
老黃剛把薄荷從舊陶罐里挪進一隻大瓦罐,正往罐沿里塞碎瓦片。
小陳在前頭喊了一聲:「掌柜的,李公子來了。」
王秀蘭正端著一盆濕布從廊下過,抬頭一看,見李恪已經邁進後院,嘴上先道:「今日怎麼這麼早?鋪子裡早飯都還沒收淨呢。」
李恪拱手:「王嬸,今日路過,來看看。」
方宜之坐在窗邊,扇子一晃:「路過得真巧,剛好路過林家後院。」
李恪看他一眼:「方先生今日也起得早。」
「我沒起早。」方宜之慢悠悠道,「我是昨夜睡得晚。」
王秀蘭嫌他礙眼:「那你回去補覺,別在這兒占窗。」
林顏聽得想笑,抬手把手上的土拍掉:「你來得正好,苗都活得不錯。」
李恪的目光落到那片小小的菜地上。
紫蘇已經不是前幾日那兩點嫩綠了,三四片葉子舒展開,葉背泛著一點紫色。藿香在竹簾底下也緩過來些,葉片沒再垂著。
唯有花椒籽埋下的那一小塊土仍安安靜靜,旁邊插著小木牌,上頭歪歪扭扭寫著「花椒」。
那字一看就是小兕子描過的。
李恪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,沒急著說話。
老黃把薄荷的新罐子扶正,道:「這東西長得太快,舊罐壓不住了。」
王秀蘭立刻接話:「我就說它不是省心的草,才幾日就要換大屋,照它這麼長,往後是不是要給它單獨買院子?」
林顏看著那罐薄荷笑:「真長到那份上,我就拿它泡水賣。」
方宜之道:「那小掌柜又要說,薄荷不能多吃。」
話音剛落,裡頭還沒傳來小兕子的聲音,王秀秀先瞥他:「你倒記得清楚。」
李恪蹲下來,伸手輕輕碰了一下紫蘇葉尖,動作放得很輕,生怕把葉子碰斷。
「長得不錯。」
老黃點頭:「這批苗根好,水也沒澆過頭。」
林顏道:「主要是有人天天盯著,澆水都要先問一遍。」
王秀蘭哼道:「可不就是她?一早起來鞋都沒穿好,先跑來看草。」
李恪聽見這話,眼裡帶了點笑意。
他又看向林顏:「你打算種多少種?」
林顏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後院這塊地方原本只曬菜,如今紫蘇、薄荷、藿香、花椒,再加上兩盆白菊,已經占得差不多。
「夠用就行。」林顏道,「先從藥膳里常用的食材開始,能自己養一點是一點。紫蘇、薄荷、藿香這些用得勤,也容易壞,自己種著放心。再往後,就看地方夠不夠。」
王秀蘭一聽,立刻警惕:「你這話我不愛聽。什麼叫再往後?後院就這麼大,你還真想把它變成藥田?」
林顏抬頭看她:「娘,我沒說現在就種滿。」
「你嘴上沒說。」王秀蘭道,「你眼睛已經在量牆角了。」
方宜之笑出聲:「王嬸這眼力,真不該只看灶台。」
王秀蘭回頭:「方先生,你再說一句,我就讓你把薄荷罐搬到周嬸家去。」
方宜之立刻閉了嘴。
李恪看著這一家子你一句我一句,神色比剛進門時鬆了些。他低頭看著那片土,道:「蜀地有幾種藥膳常用的食材,長安不常見。若你要試,我讓人帶種子來。」
林顏動作一頓。
王秀蘭的臉先變了:「又是蜀地?路那麼遠,帶來不花錢?」
李恪道:「不費什麼事。」
王秀蘭盯著他:「你們這些公子哥說不費事,往往就是別人費事。」
這話說得直,院裡靜了一下。
李恪沒有惱,反而低了低眼:「王嬸說得對。若讓人帶,我會讓他們照價算,不叫下面的人白跑。」
王秀蘭這才哼了一聲:「這還差不多。我們家占便宜也不占這種便宜。」
林顏看向李恪:「要哪些?」
李恪道:「砂仁,白豆蔻,益智仁。」
老黃抬起頭:「這幾樣可不好種。」
林顏也皺了皺眉:「砂仁我知道,溫中健脾,煮湯煮粥都能用。白豆蔻和益智仁……長安這氣候能活嗎?」
李恪道:「砂仁和白豆蔻可以試。只是長安比蜀地幹些,要遮陰,也不能讓土太燥。益智仁麻煩些,怕冷,若真要養,恐怕得搭暖棚。」
王秀蘭立刻擺手:「暖棚?不行不行。咱們這是開食鋪,不是養祖宗。草還得住棚子,那我還不如先給兕子搭個大些的玩屋。」
屋裡立刻傳來小兕子的聲音:「喔要玩屋!」
王秀蘭一怔,隨即朝里喊:「誰叫你聽牆根了?先把臉洗乾淨!」
小兕子的腳步聲啪嗒啪嗒響起來。
林顏忍住笑:「娘說得也沒錯。益智仁先不碰,費地費力,眼下不合適。」
李恪點頭:「那先試砂仁和白豆蔻。」
老黃想了想:「若真帶來,別多。先各一小包,能出苗再說。土要另調,後院這塊地未必都合適。」
林顏道:「砂仁喜陰濕,放藿香旁邊那塊竹簾下能不能試?」
老黃看了看:「可以擺盆里,不要直接下地。萬一不成,挪也方便。」
王秀蘭皺著眉:「又擺盆?家裡盆都快不夠了。」
林大山從門口探進來,手裡還拎著半截舊木桶:「舊桶劈開能做兩個。」
王秀蘭看他:「你什麼時候聽見的?」
林大山悶聲道:「剛進來。」
方宜之笑道:「林叔這舊桶來得也巧。」
林大山有些不自在,把木桶放到牆邊:「能用。」
林顏看著那半截舊木桶,心裡已經有了數:「那就先用舊桶,底下打孔,墊碎瓦。種不好也不心疼。」
王秀蘭聽見「不心疼」三個字,臉色總算緩了些:「種可以,先說好,別把吃飯的地都讓給草。還有,外頭若有人問你是不是要開藥鋪,你怎麼說?」
這話一出,方宜之的扇子也停了停。
前頭太醫院剛來過,坊里又新搬來蘇郎中,如今林家後院一日日多出這些藥食兩用的東西,街坊瞧著新鮮,嘴也快。說是種菜無事,說成私下配藥,就麻煩了。
李恪看向林顏,沒有替她答。
林顏蹲在地邊,語氣平穩:「就說種來做吃食。能入湯的入湯,能泡水的泡水。有人病了,找蘇郎中,找醫館。我們家不診病。」
王秀蘭這才點頭:「這句要常說。」
老黃道:「我也盯著。孩子們認草可以,不許亂摘亂泡。」
方宜之重新搖起扇子:「這倒好,林家後院以後還得立規矩。」
林顏看他:「你可以寫。」
方宜之手一頓:「我?」
王秀蘭立刻拍板:「就你。寫得明白點,別弄那些酸文。什麼草能碰,什麼草不能碰,寫大字,貼後院門口。」
方宜之張了張嘴,最後只道:「王嬸吩咐,我哪敢不寫。」
小兕子正好洗完臉跑出來,額前還有一縷濕發貼著,懷裡抱著月月兔,一眼看見李恪蹲在紫蘇旁邊,立刻喊起來:「爹爹鍋鍋!」
她撲到半路,被林顏伸手一攔。
「慢點,別踩苗。」
小兕子立刻改成小碎步,繞過花椒那塊土,抓住李恪的袖子:「你來看喔的草了嗎?」
李恪低頭看她,聲音放輕:「嗯,來看你的草。」
小兕子一下高興起來,拽著他往前挪:「這個是紫蘇姐姐,能煮湯,也能趕蟲蟲。這個是薄荷,它搬大屋啦,因為它長胖胖,還會偷襲鼻子。」
李恪認真聽著,點頭:「嗯。」
「這個是藿香伯伯。」小兕子想了想,壓低聲音,「在外頭叫藿香,在家叫肚肚好好草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笑罵:「你還知道壓低聲?」
小兕子很嚴肅:「娘親說別人聽不懂。」
李恪看向那幾株藿香:「這個名字倒好記。」
小兕子立刻更得意,拉著他去看小木牌:「這個是花椒,還沒醒。」
老黃糾正:「不是沒醒,是還沒發芽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喔知道,它在土裡睡覺。」
李恪彎腰看著那塊平平的土,竟也順著她的話道:「那就讓它多睡幾日。」
小兕子滿意極了,又把他拉到薄荷罐邊:「你看,它有大屋,可是不許亂跑。爹爹鍋鍋,你也跟它說。」
李恪頓了頓,真對著那盆薄荷道:「不許亂跑。」
方宜之用扇子遮住半張臉,肩膀輕輕抖了一下。
王秀蘭也沒忍住笑,偏還嘴硬:「一個兩個都陪她胡鬧。」
林顏站在旁邊,沒有插話。
李恪蹲在小兕子身邊,袖口沾了一點土,他也沒有立刻拍掉。
小兕子仰著臉講得亂七八糟,他卻聽得很認真,偶爾問一句「這個是誰澆的」「那個要幾日看一次土」。
小兕子每答一句,都要看林顏一眼,像等著她點頭。
林顏便點頭。
後院不大,牆角堆著舊桶和碎瓦,薄荷味、泥土味、灶上飄來的米香混在一起。
這一刻,安靜得讓人不想打斷。
等前頭有客人來,小陳又喊了一聲,王秀蘭先回去招呼,老黃也去看灶。
方宜之慢悠悠起身,說要給後院寫規矩,走之前還看了李恪一眼。
「李公子,薄荷都聽你訓了,往後若亂跑,可得算你一份。」
李恪淡聲道:「方先生先把字寫清楚。」
方宜之笑著走了。
李恪又站了一會兒,才對林顏道:「砂仁和白豆蔻,我讓人先尋活籽。若只有乾貨,就不送來占地方。」
林顏點頭:「好。先少量試,不成也不用硬撐。」
「嗯。」
他看著那片紫蘇,忽然道:「等砂仁長出來,你第一個試的方子,能讓我嘗一口嗎?」
林顏頓了一下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,眼巴巴看著她:「娘親,給爹爹鍋鍋嘗嘛。」
林顏看了李恪一眼:「行。」
李恪點頭,轉身往外走,腳步比來時輕了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