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顏去後院看紫蘇時,老黃正蹲在牆角,拿手指量著花椒籽下土的位置。
「這邊不能再擠了。」老黃抬頭說,「紫蘇要長,藿香也要展葉。薄荷還得換大罐,花椒小苗出來也得留地方。」
林顏腳步一停。
王秀蘭正好端著洗好的碗從廊下過,聞言立刻接話:「聽見沒有?我早說這後院不是田莊,你還一天到晚往裡塞草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蹲在薄荷罐旁邊,聽得小臉嚴肅。
「不能塞,塞了草草會擠哭。」
方宜之坐在窗下喝茶,慢悠悠道:「小掌柜這話,倒比許多掌柜明白。地就這麼大,東西卻都想種,遲早要打架。」
林顏看著牆角那片竹簾,又看了看兩隻新空出來的舊花盆。
「我還想種菊花。」
王秀蘭差點把碗放重:「還種?」
林大山正在給花椒籽旁邊搭小木牌,聞言也抬起頭:「菊花是花,不是草,地方要更大些吧?」
老黃點頭:「要間距。菊花若擠在一塊,枝葉悶,秋後花開得不好。後院最多擺兩盆,再多就礙事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林顏蹲下撥了撥盆里的土,「菊花能泡茶,曬乾了能留,入湯入羹也用得上。暑熱往後便是秋燥,到時候鋪里若做菊花茶,能省不少事。」
王秀蘭一聽「省」字,臉色稍稍鬆了些,可嘴還是硬:「能省事,也得先有地方。你總不能把灶台上也擺兩盆。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:「不行,灶台會熱熱,花花會燙。」
「你倒知道。」王秀蘭伸手點她額頭。
老黃想了想,說:「也不是只能種在後院。坊里窗台寬的人家,可以擺花盆。院牆邊不礙路的地方,也能放。公共空地若沒人用,擺兩盆也成,只是要有人看著,別讓孩子碰翻。」
林顏眼睛亮了亮:「這倒是個法子。」
方宜之把茶盞往桌上一放:「這法子好,不過難處也在這兒。你家的花,放到別人家窗台上,算誰的?誰澆水?誰要是摘了,你又怎麼說?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說清楚不就行了?這點小事,哪有你們說得那麼彎繞。」
林顏看向她:「娘,這事得去問問周嬸和柳老太太。周嬸家窗台寬,柳老太太后院有一角常空著,若她們願意,咱們先試七八盆。」
王秀蘭把碗往盆里一放。
「你別去。」
林顏一怔:「為什麼?」
「你去說,她們多半會客氣。嘴上說行,心裡還得想你是不是又要做大買賣,占了她家地方。」
王秀蘭擦了擦手,語氣比平日穩。
「我去。周嬸跟我熟,柳老太太也常來往。我說話比你順。」
方宜之挑眉:「王嬸今日倒主動攬事。」
王秀蘭瞥他:「我不攬,難道等你搖扇子把花搖出來?」
小兕子立刻拍手:「奶奶厲害!」
王秀蘭本來還繃著,被她一喊,嘴角壓都壓不住。
「你少捧我。你也別跟去,去了就只會問人家什麼時候開花。」
小兕子立刻抱緊月月兔:「喔可以問得很小聲。」
林顏笑了笑:「好,那就麻煩娘了。」
王秀蘭嘴上哼了一聲,回屋換了件乾淨外衫,還順手抓了兩包新蒸的米糕。
林顏看見了,故意問:「娘不是去借窗台嗎,怎麼還帶糕?」
「空手上門好看?」
王秀蘭回頭瞪她,「你做買賣做傻了?求人辦事,先讓人嘴甜一點。」
方宜之端著茶盞笑:「這話比我講半日都管用。」
王秀蘭懶得理他,提著小籃就出了門。
她先去了周嬸家。
周嬸正在門口擇豆角,見她來,眼睛一亮:「喲,秀蘭,你今日怎麼有空?」
王秀蘭把米糕往她桌上一放:「別裝。你家窗台是不是空著?」
周嬸手一頓:「怎麼一進門就惦記我窗台?」
「不是惦記,是借用。」
王秀蘭坐下,也不繞彎,「顏兒想種幾盆白菊,後院放不下。你家窗台寬,日頭好,借三盆的位置。」
周嬸聽完沒立刻答應,先往自家窗台看了一眼。
「花盆擺上去倒是好看,可我哪裡會伺候?養死了算誰的?」
「老黃來安置,澆水也教你。你嫌麻煩,就讓小陳隔兩日來看看。」
「那這花開了呢?」
王秀蘭等的就是這句:「曬乾了,給你留一份。秋天泡茶喝,清清爽爽,比外頭買的放心。」
周嬸手裡的豆角啪嗒落回盆里。
「真的給我留?」
「我騙你做什麼?三盆花占你窗台,開了不給你一點,我都嫌丟人。」
周嬸立刻把豆角盆往旁邊挪:「成!三盆就三盆。我明兒就把窗台擦出來。」
「不是明兒,下午苗就到。」
「這麼急?」
周嬸嘴上說急,人已經起身去拿抹布,「那你等等,我現在擦。」
王秀蘭在周嬸家坐了半個時辰,出來時,周嬸還追到門口喊:「秀蘭,白菊要白的啊,別弄黃的,我喜歡白的!」
王秀蘭擺擺手:「知道了,挑剔得很。」
她又去了柳老太太家。
柳老太太正在廊下看柳鶯鶯描草圖,見王秀蘭來,先讓丫頭添茶。
王秀蘭把來意一說,柳老太太沒有立刻應,只問:「這菊花,是林掌柜鋪中要用?」
「鋪里要用,家裡也用。」
王秀蘭道,「不瞞您說,顏兒想曬乾留著泡茶、入湯。後院擠不下,才想著問問您。」
柳老太太看向後院一角:「那裡空著,原本也只是落葉積灰。擺兩盆倒不妨事。」
王秀蘭忙道:「我們不白放。秋後花成了,曬乾給您留一份。」
柳老太太笑了:「你不說,我也會應。說了,倒像我貪你們這點花。」
王秀蘭也笑:「老太太不是貪,是講究。我們家做入口的東西,也得講究。占了地方,總要有來有往。」
柳老太太點頭:「這話我愛聽。讓老黃來放吧,鶯鶯也能跟著畫花。」
柳鶯鶯眼睛亮了亮,卻沒有插話,只把筆握緊了些。
王秀蘭回來時,天還沒黑。
她一進門,小兕子就撲到門邊:「奶奶,花花有屋屋了嗎?」
王秀蘭故意板臉:「你怎麼不問奶奶累不累?」
小兕子立刻改口:「奶奶累不累?花花有屋屋了嗎?」
方宜之沒忍住笑出聲。
林顏迎上來,給王秀蘭倒了碗溫水:「怎麼樣?」
「周嬸借三個窗台,柳老太太借後院一角,兩盆沒問題。」
王秀蘭喝了一口水,「你那幾盆白菊,夠放了。」
林顏眨了眨眼:「娘,你怎麼說服她們的?」
王秀蘭把碗一放:「我說種出來的菊花曬乾了給她們留一份,能泡茶喝,兩個人立刻就答應了。」
林顏沉默了一下,朝她豎了豎拇指。
「娘,你很會談。」
「談什麼談。」王秀蘭擺手,「就是知道別人要什麼。周嬸要新鮮,柳老太太要體面,給她們一個能拿得出手的由頭,不就成了?」
方宜之扇子一停,正色道:「王嬸,您這句話,說出買賣的根本了。」
王秀蘭被他說得不自在,轉頭罵:「少給我戴高帽。等會兒苗來了,你也別躲。」
方宜之慢悠悠道:「我能做什麼?」
「你能看著小兕子別把花盆當月月兔的屋。」
小兕子立刻反駁:「喔不會!花花住花盆,月月兔住喔懷裡。」
下午,送苗的人果然來了。
七盆白菊苗不算高,葉片卻精神。
老黃一盆盆看過,又讓林大山挑了扁擔,自己拎著兩隻花盆往外走。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跟在後頭,走得昂首挺胸。
王秀蘭喊她:「你跟去做什麼?」
「監督!」小兕子回頭,「花花搬家,要有人看著。」
林顏忍笑:「那你只許看,不許伸手搬。」
「喔知道,喔是小監督,不是大力士。」
第一站是周嬸家。
周嬸早把窗台擦得發亮,連旁邊的舊竹篩都挪開了。
見老黃搬花來,她忙把凳子讓出來:「放這兒,日頭正好。三盆都放得下嗎?」
老黃把花盆擺好,伸手比了比間距:「別挨太近,風要過得去。」
周嬸彎腰看了又看:「什麼時候開花?」
小兕子立刻答:「老黃爺爺說,要到秋天。」
周嬸笑眯眯看她:「那我等到秋天。」
小兕子點頭:「你要記得澆水,可是水不是越多越好。」
周嬸樂得不行:「哎喲,還教起我來了。」
老黃認真道:「她說得對。三日看一次土,幹了再潤,別天天灌。」
周嬸這才收了笑,點頭記下。
第二站到柳老太太家,柳鶯鶯已經等在後院,懷裡抱著小冊子。
兩盆白菊擺到牆邊後,她蹲下看了半日,小聲問:「等它開了,我能畫嗎?」
林大山憨憨道:「能,開了更好看。」
小兕子補充:「還要寫名字,白菊,不要寫成肚肚好好草。」
柳鶯鶯抿嘴笑:「我記得。」
等一圈安置完,天邊已經染了晚霞。
小兕子一路走回來,累得趴在林大山肩上,嘴還不閒著:「花花都有屋屋啦,周嬸三個,柳奶奶兩個,家裡兩個。」
王秀蘭在後頭道:「還數得挺清楚。」
當晚,林顏鋪開菜地筆記,把後院的位置畫出來,又在旁邊添了周嬸家窗台和柳老太太后院一角。
後院兩盆,周嬸三盆,柳老太太兩盆,共七盆白菊。
秋後採摘,曬乾備用,可做菊花茶,亦可入湯羹。
她寫到最後,筆尖停了停,又在旁邊補了一句。
王秀蘭聯絡,無需我出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