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湯小院的鍋還沒燒起來,右武衛的人先到了。
這回來的是鄭校尉身邊的錄事,姓韓。
他平日說話不多,今日卻主動拱手。
「林掌柜,鄭校尉讓我來問一句,第四批底料,最早能定在哪日?」
王秀蘭正端著一盆洗淨的陶罐出來,聞言眉頭一挑。
「喲,這回倒催得早。」
韓錄事臉上有些不自在:「不是催,是先確認。軍中那邊用得順,怕臨時排不開。」
老黃從灶邊抬頭:「第三批才交完沒幾日。」
「正因交得穩,才要提前問。」韓錄事看向林顏,「鄭校尉說了,若林掌柜這邊產量安排得過來,第四批可按原契往後走。若要改時辰,也請早些說,免得軍中那邊臨時換糧菜。」
林顏沒有立刻應下,只問:「第四批還是照原數?」
「眼下是照原數。」韓錄事頓了頓,「不過校尉也說,若再穩一批,後頭許會談加量。」
王秀蘭立刻看了林顏一眼。
林顏神色沒變:「第四批先照原數。加量是後話,人手、鍋具、料,都得先對得上。」
韓錄事點頭:「這話我帶回去。」
他剛走,王秀蘭就把陶罐往架上一放。
「聽見沒有?又要加量。前頭說五十罐不盲目漲,軍供這邊也一樣,你可別一聽人家夸,就把自己累死。」
林顏笑了笑:「娘,我還沒答應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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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宜之坐在窗下,扇子敲了敲桌沿:「你沒答應,旁人卻已經把你當成能答應的人了。三批都穩,後頭再想退,就沒那麼好退。」
老黃把火鉗放下:「第四批先算料。上回蠟封和罐口改過,存得更久些,軍中若真看重這個,後頭不能再隨便換。」
正說著,門口又進來一人。
李恪身上還帶著外頭的熱氣,手裡提著一隻細長木匣。
進門先看林顏:「韓錄事來過了?」
「剛走。」林顏給他倒了碗溫水,「你也為第四批來的?」
「半是。」李恪坐下,指尖在碗沿停了一下,「軍中反饋不錯。底料耐煮,油香不散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,前頭你讓人把封蠟加厚,又在罐口墊了一層油紙,存放後味道比第一批穩得多。」
老黃聽得眼睛動了動:「放了多久?」
「近一個月。」李恪道,「開罐後沒有酸敗味,香氣還在。軍中有人拿第一批剩下的半罐比過,說第四批若照這個封法,冬季存放會更省心。」
王秀蘭聽完先鬆口氣,轉頭又罵:「這些軍漢也是,剩半罐放一個月,也不怕吃壞肚子。」
李恪道:「他們就是想試。」
林顏道:「試可以,別拿人命試。下回跟鄭校尉說,超過我寫的日子,不許再吃。」
李恪看她一眼,點頭:「我會帶話。」
小兕子抱著月月兔從後院探頭:「三鍋鍋,你帶好吃的了嗎?」
王秀蘭一聽就笑:「你三鍋鍋進門,你先問吃的?」
李恪從木匣里取出一包蜀地蜜餞:「帶了。」
小兕子立刻跑過來,兩隻手伸到半路,又停住,回頭看林顏。
「娘親,喔可以吃一顆嗎?」
林顏接過看了看:「一顆。吃完喝水。」
小兕子歡歡喜喜捏了一顆,含進嘴裡,眼睛都彎了。
「甜甜的。」
李恪的目光軟了一下,隨即又看向桌上的料單:「第四批要照原法做?」
林顏翻開料單,指尖在其中一行停住。
「原本是這麼想,可剛才小陳回來,說東市那家香料鋪的蓽撥漲價了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漲多少?」
「兩成多。」林顏道,「不是一家漲,三家都漲了。」
老黃臉色沉了些:「蓽撥雖用得不多,可少了它,後味會塌。」
方宜之放下扇子:「這東西主要從嶺南、蜀中幾條路進來。前陣子我聽人說,南邊今年雨水亂,收成不好,商隊又壓了一手。短時跌不回來。」
王秀蘭立刻道:「那就跟他們壓價。咱們也不是頭一回買。」
林顏搖頭:「壓得下來一點,壓不回原價。軍供一批用量不小,後頭若加量,這個缺口會越滾越大。」
李恪看著她:「你想換?」
「先試。」林顏道,「換不好,寧願多花錢,也不能把味道砸了。」
老黃點頭:「這話對。」
於是這一日,紅湯小院後廚沒像往常那樣早早起大鍋,反倒支了三隻小銅鍋。
老黃把底油熬好,林顏分成三份。
第一鍋減蓽撥,加少量白胡椒。
第二鍋以乾薑和少許草果補後味。
第三鍋用更少的蓽撥,配一點新到的紅花椒殼。
小陳站在旁邊,聞得直揉鼻子:「掌柜的,這三鍋聞著都辣。」
王秀蘭瞪他:「讓你聞,不是讓你打噴嚏。」
小陳委屈:「王嬸,這辣氣自己鑽鼻子。」
林顏拿筷子沾了一點,先嘗第一鍋,眉頭輕輕皺起。
「沖了,前頭尖。」
老黃也嘗了,搖頭:「軍中煮肉還行,煮菜就顯薄。」
第二鍋入口,香氣厚些,卻有一股悶味。
老黃道:「這個耐煮,可吃到後頭髮沉。」
林顏把小碗推開:「不行。夏天還罷,冬天軍中一鍋煮久了,越煮越悶。」
第三鍋剛盛出來,小兕子就抱著月月兔挪到門邊,眼巴巴地看。
林顏看見她的小模樣,笑道:「只能嘗一小口,還得拌米飯。」
小兕子立刻點頭:「喔就小小口。」
王秀蘭拿來一粒米飯,蘸了點湯汁餵她:「辣了就吐出來,不許逞能。」
小兕子認真嚼了嚼,眨眨眼。
「喔覺得一樣好吃。」
林顏低頭笑了:「你說的算。」
小兕子一下挺直腰,轉身就朝外喊:「小陳哥哥,娘親說喔說的算!」
小陳立刻配合:「那小掌柜覺得能賣嗎?」
「能!」小兕子舉起月月兔,「月月兔也說能!」
王秀蘭笑罵:「月月兔嘴都沒有。」
方宜之嘗完第三鍋,扇子停在掌心。
「確實差得少。紅花椒殼補了香,蓽撥少了些,後味還在。」
老黃又拿青菜、豆腐、干肉分別煮了一遍,越煮神色越亮。
「掌柜的,這法子普通廚子想不到,但一試就是對的。」
王秀蘭聽不懂這個詞,卻聽懂了省錢:「能少多少?」
林顏把料價一列:「按這一鍋算,香料這一項能降兩成。整批下來,不會傷味道,也能把漲價那一塊補回來。」
李恪把第三鍋的小罐樣品封好:「我帶走,讓隨行的人試吃。」
林顏把封好的小罐遞給他:「別只趁熱吃。放兩日再開一罐,重點看兩件事。」
「第一,存放後有沒有發悶發酸。第二,接近用完的時候,香氣還能不能掛住。」
李恪接過:「我記下了。」
方宜之在旁邊道:「他記下不算,得讓吃的人說實話。王府里的人嘴太會看主子臉色。」
李恪掃他一眼:「那就讓不認得我的人吃。」
林顏點頭:「最好。不好就是不好,別替我省面子。」
李恪看著她,聲音低了些:「你放心。」
傍晚,前堂客人散盡,方宜之把第四批的算單草稿推到林顏面前。
「按新料比走,香料省下這一塊,罐、蠟、油紙照舊。人工我沒動,老黃那邊不能再壓。」
王秀蘭湊過來看:「你們寫這些彎彎繞繞,我看著腦袋疼。」
林顏拿筆改了一處:「這裡不對。」
方宜之挑眉:「哪裡?」
「運損比例低了。」林顏道,「現在是夏末,第四批若往後壓,碰上入秋轉涼還好,若再談冬季預備,路況、封罐損耗都要留多一點。」
方宜之看著她改過的數字,沉默片刻。
他拿回草稿,添上一筆。
「你這是連後頭都算進去了。」
「軍供不能只看眼前一鍋。」林顏道,「今天省下來的錢,得給明天可能壞掉的罐留口氣。」
老黃在旁邊低聲道:「這話穩。」
王秀蘭把燈芯撥亮:「穩歸穩,你也該吃飯了。算了一天,粥都涼了。」
小兕子趴在桌邊,小聲補了一句:「娘親,喔說的算,第三鍋好吃。」
林顏抬手摸摸她的小腦袋:「嗯,小掌柜立功了。」
小兕子滿意得不行,抱著月月兔去後院找薄荷報喜。
林顏把最後一處數字核完,將那張草稿疊起,在上面寫了一行字。
第四批,有改動,有把握。
她把紙放進冊子裡,合上,起身往後院走去。
「我去看看紫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