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椒籽下土後,後院東南角徹底成了小兕子的地盤。
第二日天剛亮,林顏還沒把灶上的粥攪開,就聽見後院傳來小奶音。
「黃爺爺,等等喔,喔還沒來。」
老黃拎著小水瓢站在地邊。
他看見小兕子一隻鞋穿歪了,抱著月月兔就往這邊跑,忙把瓢放下。
「慢點,別踩苗。」
小兕子兩隻腳死死釘在原地。
她低頭瞅了瞅自己的鞋尖。
小短腿往旁邊跨了一大步,繞開那塊土。
「喔沒有踩,喔今天要認識後院所有的草。」
王秀蘭端著一盆洗好的青菜從廊下過,聽見這話就笑了。
「你認識它們做什麼?」
「認識了它們還能自己跳鍋里去?」
小兕子仰起臉:「娘親要用,喔也要知道。」
王秀蘭嘴上嫌棄,腳步卻沒走。
她靠在廊柱邊看這小丫頭折騰。
老黃蹲下來,指著最先冒起來的紫蘇苗。
「這個,紫蘇。」
小兕子立刻跟著念:「紫蘇。」
「炒菜用,煮魚也能用。」
老黃耐心解釋:「受了寒,弄一點煮湯喝,也能發發汗。」
小兕子小腦袋點得飛快:「喔知道了,紫蘇是好吃的草。」
老黃想了想,覺得這話也沒錯。
「也算。」
他又指向舊陶罐里的薄荷。
「這個,薄荷。」
小兕子抱緊月月兔,連連後退:「它會偷跑。」
老黃嘴角動了動。
「會跑根,所以圈著。」
「薄荷消暑,天熱泡水喝涼快,可不能多吃,多了肚子涼。」
小兕子又後退半步:「薄荷是不能多吃的草。」
「對。」
老黃帶她看牆角竹簾下的藿香。
藿香挪了地方後精神了些。
葉子雖還沒完全挺起來,卻不再蔫巴巴地貼著土。
「這個,藿香。」
「夏天肚子不舒服,泡點水喝。」
小兕子湊過去,皺起鼻子聞了聞。
「這個味道老老的。」
「味道是重。」老黃道,「可有用。」
小兕子想了一會兒,小聲歸了類:「藿香是肚子疼的草。」
林顏正好從後廚出來,聽到這句直接笑出了聲。
她把手裡的木勺擱在碗沿上,走到小兕子旁邊蹲下。
「草不是只能這麼記。」
「紫蘇除了能做菜,葉子味道沖,蟲子不愛靠近,也能幫著驅蟲。」
小兕子猛地抬頭:「它還會趕蟲蟲?」
「會一點。」
林顏指了指陶罐。
「薄荷泡水能讓人清醒些,夏天犯困,聞一聞也舒服。」
「可你不能貪涼,知道嗎?」
小兕子兩隻小手捂住自己的肚子:「喔不貪,喔就聞聞。」
林顏又摸了摸藿香葉。
「藿香味道重,正因為重,吃多了油膩、肚子脹的時候,聞著、泡著,有時候會舒服些。」
小兕子盯著藿香看了一會兒。
「那它不是肚子疼的草。」
老黃問:「那是什麼?」
小兕子舉起手宣布:「它叫肚肚好好草。」
王秀蘭笑得盆里的青菜都晃出水來。
「你這名字起得,郎中聽見都得發愁。」
老黃倒很贊同。
「成。」
「你這麼記也行,別把樣子認錯就好。」
林顏提醒她:「只能在家裡這樣叫,出了門還是要叫藿香。」
小兕子歪頭:「為什麼鴨?」
「因為別人聽不懂。」
林顏捏了捏她的小臉。
「再說了,有些草能吃,有些不能亂碰。」
「你要是把名字叫亂了,別人學錯了,會麻煩。」
小兕子似懂非懂地眨眨眼,轉手把月月兔舉起來。
「月月兔聽見沒有?」
「在外頭叫藿香,在家叫肚肚好好草。」
王秀蘭走過去,伸手給她把穿歪的鞋撥正。
「你先把鞋認明白吧。」
「左腳右腳都分不清,還認識草。」
小兕子瞅了瞅腳丫子,小聲抗議:「它們長得太像了。」
林顏笑著起身:「行了,草藥課先到這裡。」
「等會兒吃早飯,誰也不許空著肚子圍著草轉。」
話剛落,門口傳來何小滿的聲音。
「兕子,你在不在?」
小兕子立刻跑到廊下招手。
「小滿哥哥,快來,喔上課呢。」
何小滿一聽上課,腳步瞬間停住。
「方先生今日這麼早?」
「不是方先生,是黃爺爺。」
小兕子一把拽住他的袖子,把人拖到陶罐前。
「這是薄荷,不能多吃的草。」
何小滿湊近聞了聞,張嘴打了個噴嚏。
「好沖。」
小兕子掐起腰:「它會偷襲喔,也會偷襲你。」
老黃忍著笑,把紫蘇和藿香又講了一遍。
何小滿聽紫蘇時點頭,聽薄荷時也點頭。
到了藿香,他直接捏住鼻子。
「這個味道怪怪的,不好聞。」
小兕子板起臉。
「怪才有用!」
何小滿張了張嘴,半天才憋出一句:「那也太怪了。」
「你肚肚疼的時候就不嫌怪啦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笑罵:「行了,別咒人家肚子疼。」
何小滿撓了撓頭,蹲下又看了看藿香。
「那它真能讓肚子好好?」
老黃道:「要看什麼毛病,亂吃不成,得問大人。」
小兕子馬上接話:「問娘親,問黃爺爺,也可以問蘇叔叔。」
林顏走過來,敲了敲她的小腦袋。
「還有一句。」
「不能自己摘,不能自己吃。」
小兕子捂著腦袋連連點頭。
「喔知道,喔只聞。」
何小滿也表態:「我也不摘。」
沒過多久,柳鶯鶯抱著一本小冊子來了。
她本來是來找小兕子看綠糕鳥,進門就被拖到了後院。
「鶯鶯姐姐,喔給你講草。」
柳鶯鶯聽得極認真。
老黃說一句,她便低頭寫一句。
字雖小,筆畫卻極清楚。
「紫蘇,炒菜,祛寒,驅蟲。」
她寫完抬頭:「是這樣嗎?」
老黃點頭:「差不多。」
「薄荷,消暑,提神,不能多吃。」
「對。」
柳鶯鶯筆尖停在藿香那一頁。
「藿香……肚子不舒服可以用,幫助消化,味道重。」
小兕子急著跳腳:「還有肚肚好好草。」
柳鶯鶯看了她一眼,真在旁邊添了一小行字。
「小名,肚肚好好草。」
林顏端著碗險些笑出聲。
方宜之從廊下踱步經過。
「柳小娘子這冊子若傳出去,太醫院怕是要多一個新方名。」
王秀蘭拿眼剜他:「你少逗孩子。」
柳鶯鶯抱著冊子,抬頭問老黃:「這些草,可以畫下來嗎?」
「我怕光寫名字,回頭認錯。」
老黃點頭:「當然可以。」
「葉子形狀畫准些,邊上再寫味道。」
柳鶯鶯抱緊小冊子:「那我下午來畫。」
小兕子高高舉起手:「喔也畫。」
何小滿撇嘴:「你畫的薄荷肯定像小圓餅。」
小兕子不服氣:「小圓餅也漂釀。」
到了下午,後院果真多出三張鋪開的紙。
柳鶯鶯坐在小凳上,畫得連頭都不抬。
紫蘇葉邊帶尖,她畫得極好,連葉背那點紫意都用淡墨壓了壓。
薄荷被她畫得圓潤。
小兕子在旁邊直點頭,強調「它本來就胖」。
藿香她畫得最久,湊近來回看,葉脈描得一絲不苟。
何小滿蹲在一邊看半天,小聲嘟囔:「藿香畫得比它自己好看。」
小兕子馬上糾正:「不許說藿香伯伯不好看。」
何小滿趕緊改口:「它有用。」
「這還差不多。」
林顏端著薄荷蜂蜜水出來時,蘇婉正好從門外經過。
蘇婉手裡提著藥包,目光落到柳鶯鶯攤開的畫上,腳步停了。
「這是你畫的?」
柳鶯鶯抬起頭,耳尖唰地紅透。
「嗯。」
蘇婉走近兩步,蹲下細看。
她沒急著夸,手指點向紫蘇葉邊。
「這裡畫得准。」
「紫蘇葉邊不是全圓的,有些細齒。」
「薄荷葉要再輕一點,葉面沒這麼厚。」
「藿香這個很好,你連葉脈走向都看了。」
柳鶯鶯握緊手裡的筆,嘴角一點點往上翹。
「我能再改嗎?」
「當然能。」蘇婉放輕聲音,「你畫得很仔細,比我見過的不少藥材圖都清楚。」
小兕子立刻用力拍手:「鶯鶯姐姐最厲害!」
何小滿表示贊同:「嗯,比我畫得好。」
王秀蘭從後廚探出頭:「你畫過嗎?」
何小滿很老實:「沒有。」
王秀蘭笑出聲:「那你還比。」
蘇婉看著幾個孩子圍著三張草圖說話,面上的神色鬆快不少。
林顏遞過去一碗水。
「走了這麼一段,喝口吧。」
蘇婉接過,低頭吹了吹水汽。
「你這後院,比醫館還熱鬧。」
林顏笑了笑:「醫館可不能讓他們這麼鬧。」
「這裡就認認草,不碰藥方。」
蘇婉點頭:「這樣好,孩子記得住樣子,以後不容易誤摘。」
林顏目光在柳鶯鶯和蘇婉的手上轉了個來回。
蘇婉懂藥,鶯鶯心細能畫。
若真把常用食材、草藥都畫成小圖,教孩子或給鋪里人辨認,遠勝過光靠嘴說。
只是這念頭還早。
林顏沒提,只把剩下的水端給幾個孩子。
「畫歸畫,先喝水。」
「薄荷水一人半碗,不許多。」
小兕子立刻用兩隻手捧緊陶碗:「因為薄荷不能多吃。」
「也不能多喝。」林顏補上一句。
小兕子乖乖把碗往外推了推:「那喔喝小小口。」
當天夜裡,院裡靜得只剩蟲鳴。
小兕子卻翻來覆去不肯睡。
她把月月兔放在小枕邊,大眼睛困得直眨,偏還要硬撐。
林顏替她掖好被角:「睡吧。」
「不行,喔要給月月兔背今天學的草。」
王秀蘭在外頭聽見動靜,揚聲喊道:「月月兔又不用考狀元。」
小兕子不接茬,衝著兔子嘀咕。
「紫蘇,是好吃的草,會趕蟲蟲。」
「薄荷,是不能多吃的草,會偷襲鼻子,也會涼肚肚。」
她頓住,小臉皺成一團想了半天。
「鶴香……鶴香是……」
林顏在旁邊輕聲提醒:「藿香。」
「喔香?」
「藿香。」
小兕子困得小腦袋一點一點,嘴皮子還在動。
「鶴香……肚肚好好草……味道老老的……」
她把月月兔往懷裡一揉,聲音細成蚊蠅。
「算了……月月兔你記住就行,喔明天再背。」
尾音剛落下,呼吸聲便勻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