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顏正把昨夜泡著的花椒籽撈出來，指尖還沾著一點清水，前堂門口就傳來兩下輕敲。
小陳抬頭看了一眼，隔著門喊了一聲，「林掌柜，隔壁蘇郎中來了。」
王秀蘭手裡還攥著抹布，先皺了眉，「他又來做什麼，昨兒不是謝過了？」
「讓人進來。」
林顏把濕帕子往盆沿上一搭，「來者是客，總不能把人擋在門外。」
門一開，蘇澈就站在外頭。
今日他沒帶藥箱，只拿了一冊薄薄的小本子，外頭還裹了層青布。
他進門先拱了拱手，神色比前幾日鬆些，「林掌柜。」
王秀蘭嘴快，「你這回總不是又來問罪的吧。」
蘇澈頓了頓，認真道，「不是，來送東西。」
他說著把那本冊子遞過來，動作很穩。
「這是我這些年記下來的，有些是民間傳下來的做法，有些是我自己試過的，也有些只是聽來的，沒敢直接下結論。你看看，也許有用。」
林顏接過來，冊子很薄，邊角卻翻得發毛，明顯不是新抄幾頁糊弄人的那種。
她一頁頁翻開，裡面字跡工整，寫得很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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食材、做法、適用的症狀，後頭還用小字備註著「有效」「效果一般」「未驗證」。
她翻了兩頁，手指停在一條上面。
「白粥里加炒米，配陳皮，適合受涼後脘腹不舒。」她抬眼看他，「這些你都自己記的？」
蘇澈點頭，「斷斷續續，大概五年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得直瞅他，「五年就抄成這麼一本，你這人還真有耐性。」
林顏把冊子合上，沒急著還回去，只抬頭看他，「這東西，你花了多少心思？」
蘇澈看著她，像是沒想到她先問這個，停了一瞬才道，「心思倒不值什麼，時間是真費了些。比起放在我書架上落灰，給你更有用。」
林顏輕輕吐了口氣，「這是好東西，謝謝。」
蘇澈擺了擺手，「你先別謝得太早，我還想問你一件事。」
王秀蘭立刻警惕起來，「又問方子？」
「不是方子。」
蘇澈看向林顏，語氣很平，「我想問，你做藥膳食單，是憑直覺，還是有個法子。」
林顏把冊子翻回第一頁，想了想，「兩樣都有。」
蘇澈眉梢微動。
林顏接著道，「先看人，再試吃，吃了有效就留，沒效就改。哪個管用，用哪個。真要說法子，就是不信空話，只認結果。」
蘇澈聽完，竟點了點頭，「這法子老實。」
「老實不吃虧。」王秀蘭插了一句，「總比一張嘴就要方子的人強。」
蘇澈沒接她這句，只把視線往冊子上落了一下。
「我近來遇見個病人，坊里人，年紀不小了，常年胃裡脹，飯一吃就堵，夜裡還愛打嗝。我給他開過幾回藥，壓下去一點，又反覆。」
林顏問，「平日裡吃得雜不雜？」
「不算雜，就是捨不得扔，冷的熱的都往一塊湊。家裡人少，剩一點是一點。」
王秀蘭聽得直搖頭，「這哪是吃飯，這是糟蹋腸胃。」
蘇澈低聲道，「他自個兒也知道，可改不快。」
林顏把冊子放到桌邊，指尖在案面上點了點。
「這種人，先別想著一下子給他補。早飯別上太硬的，白粥里加點炒米，配一點切得很細的蘿蔔絲，別油煎。」
「午後若還脹，就用山楂和陳皮少少煮一點水，別濃。」
「晚飯就清些，軟些，讓他先把堵著的那口氣順出去。」
蘇澈聽得很專注，過了會兒才道，「山楂和陳皮都要用？」
「看他當日的脈象我看不見，我只說吃食上能做的。」
林顏道，「若是本來就胃酸頂得厲害，山楂就得少些。若是臉色發黃，吃兩口就飽，那就得再輕一點。人不一樣，量就不一樣。」
蘇澈沉吟片刻，「我可以試試。下周複診的時候，讓他配合著用。」
林顏看著他，「試可以，別只試一回。好的壞的都記下來，吃完舒服沒舒服，夜裡有沒有再脹，都寫清楚。積得多了，才看得出到底是食材有用，還是碰巧撞上了。」
蘇澈抬眼看她，停了半息，「你說話，像個醫者。」
林顏還沒接話，方宜之就從裡間慢悠悠出來，手裡端著一壺茶，聞言只淡淡道，「她本來就是。」
蘇澈回頭看他一眼，神色頓了頓，卻沒追問，只是重新看向林顏，目光里多了點說不清的認真。
王秀蘭把茶碗往桌上一擺，「喝茶。你們一個問一個答，倒把我這灶台邊說成了醫館。」
方宜之給蘇澈斟了半盞茶，笑得懶散，「蘇郎中若真把這裡當醫館，那可就錯了。這裡賣的是吃食，順手救人，不是掛招牌給人瞧病。」
蘇澈接過茶，低頭聞了聞，「陳皮的香氣壓得住茶澀。」
「有點眼力。」方宜之道。
「不是茶重，是陳皮用得恰好。」蘇澈喝了一口，慢慢放下，「你們家做事，都講分寸。」
林顏翻著那本冊子，忽然在一頁邊角看見兩行極小的字，寫著「病後胃弱者，宜先少食，忌急補」，「小兒夜驚，先定神，不可先壓」。
她手指在那兩行字上停了停，抬眼時神色也緩了些。
「你這冊子裡，倒不是全靠聽來的。」
蘇澈道，「有些是看過人受罪，才知道不能亂試。」
小兕子正好從後院跑進來，手裡還攥著一片紫蘇葉，見屋裡多了個生人，先剎住腳，躲到林顏身邊，探出半個腦袋看他。
「娘親，他又來啦？」
林顏把冊子往她面前一放，「蘇叔叔送東西來了。」
小兕子眼睛一亮，伸手摸了摸冊子，「這個可以吃嗎？」
王秀蘭差點笑出來，「你這小腦袋裡就沒別的？」
小兕子很認真，「有呀，還有月月兔。」
蘇澈看著她，眼裡那點拘謹也淡了些，「不能吃，是寫字的。」
「喔。」小兕子點點頭，忽然想起什麼，把手裡的紫蘇葉遞過去，「那叔叔聞聞，這個香。」
蘇澈接過來，低頭一聞，「是紫蘇。你們後院種的，長得不錯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，「喔澆的水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拆她台，「半瓢水也算你？」
「算。」小兕子一點不退，「黃爺爺說了，水不是越多越好。」
蘇澈聽得微怔，隨即笑了一下，「這話說得對。」
小兕子見他笑了，膽子也大了些，湊過去小聲問，「蘇叔叔，你會不會教薄荷不亂跑？」
「薄荷？」蘇澈愣了愣。
王秀蘭接話接得快，「後院那盆薄荷，昨天才被她拿樹枝圍起來，說不許偷跑。」
蘇澈低頭看著小兕子，語氣放輕，「薄荷長得快，確實愛亂竄，得圈著養。」
小兕子立刻滿意了，「你看，叔叔也懂。」
方宜之在旁邊喝茶，慢悠悠補了一句，「這孩子現在聽見有人懂草藥，比聽見人誇她還高興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，「她哪天聽見人誇她，能把尾巴翹天上去。」
屋裡幾句玩笑一過，蘇澈重新把目光落到林顏手裡的冊子上。
「這東西，我原本想再整理一遍，挑出能用的給坊里人看。可想來想去，還是先給你。」
林顏翻到中間一頁，頁腳有一行小字，寫著「用後腹鳴減，次日可食半碗」。
她指尖輕輕敲了敲那行字，「這個人後來怎麼樣？」
蘇澈道，「好了些，三日後能起身，但我沒敢說全是這道吃食的功勞，只記了結果。」
「這就夠了。」林顏道，「我最怕那種開口就把話說滿的。說滿了，真出了岔子，誰都兜不住。」
蘇澈看著她，「你倒謹慎。」
「我這是怕惹麻煩。」林顏把冊子攏好，抬頭時語氣很平，「也是怕害人。」
蘇澈沒出聲，只是看她的目光又重了些。
過了會兒，林顏把冊子放到桌邊，朝他道，「你這冊子，我先借兩日，仔細看看。若有能補的，我會寫在旁邊給你。」
蘇澈點頭，「好。」
他起身告辭，林顏送到門口，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方宜之端著茶盞踱過來，懶洋洋地開口：「一個肯花五年功夫記一本冊子的郎中，倒也難得。」
林顏「嗯」了一聲，目光落在桌上那本裹著青布的冊子上，心裡已有了判斷。
這樣的人，值得深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