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風熱得發懶。
紅湯小院前頭卻還沒清靜下來，幾隻陶罐排在廊下，老黃正蹲著挑花椒殼裡的雜粒。
林顏一抬眼，便看見裴昀站在門口。
他今日仍是素衣，袖口收得整齊，手裡提著兩包滷味，像只是順路來買東西。
「林掌柜，照舊。」他說得平靜。
王秀蘭接過油紙包，嘴上先不客氣，「你倒是會掐時候，剛出鍋那一會兒來，聞著香，價錢也認。」
裴昀也不惱，微微一笑，「王娘子要是嫌我來得勤，下回我晚些。」
「晚些就沒了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，手上卻利落地稱了分量。
「每回都買這個數，倒像算過似的。」
「買熟了，總不好亂來。」
裴昀說完，目光落到後院那片新翻的土上。
「紫蘇長得還不錯。」
林顏把竹夾放下，順口問了一句，「你連這個也看得出來？」
「看得出來一點。」裴昀道，「土松，水潤，沒被踩亂。」
方宜之坐在窗邊，摺扇半抬，懶聲插了一句。
「裴公子這眼力，倒不像只會挑滷味的。」
裴昀看向他，「方先生這話，是夸還是防著我？」
「看你怎麼聽。」方宜之慢悠悠道。
林顏沒讓兩人繼續打機鋒，只道，「東西拿好，外頭熱，早點回去。」
裴昀點頭，像是要走，腳步卻在門檻邊停了一下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布包，放到櫃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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布包不大，捆得很緊，邊角卻壓得平整。
「川蜀的花椒種子。」他道，「我托人帶來的，你家後院若要種，可以試試。」
屋裡靜了半息。
王秀蘭先開口，「花椒種子？你上門買滷味，還帶這個做什麼，白吃白拿還不夠，連種子都要添一把？」
裴昀抬眼，語氣淡淡，「不是添麻煩，是順手。」
林顏沒立刻伸手去拿，只看著那包種子。
「你為什麼想到帶這個？」
裴昀道，「聽說你在種藥材。花椒是蜀地的，長安這邊買到的多是乾貨，新鮮花椒香氣更足。你若要試著自己留種，或許用得上。」
王秀蘭皺了皺眉，「種花椒？那玩意兒不是小樹嗎，院子才多大地方，你們一個個倒會往裡塞。」
林顏這才伸手，把布包拿起來掂了掂。
種子不算多，隔著布也能摸到細小的顆粒感。
她看了裴昀一眼。
「謝了。」
裴昀只是點頭，「不必。」
方宜之目光在那包東西上轉了一圈，忽然問，「裴家最近有什麼動向嗎？」
裴昀看他一眼，「方先生若是想探話，不妨直些。」
方宜之笑了笑，「我這不是怕林掌柜白收了東西，回頭心裡不踏實。」
林顏把種子放到一邊，「沒聽說。」
方宜之用扇骨輕輕敲了敲桌面，「那就是真的只是一包種子。」
裴昀淡聲道，「本來也只是種子。」
林顏看著他，沒接方宜之的話，只道，「你如果想做什麼，不會只帶一包種子來。」
裴昀唇角動了動，那點笑意剛浮起又收住了。
「林掌柜這話，聽著像誇我，也像防我。」
「都有。」林顏道，「你行事有分寸，我收東西也得有分寸。」
裴昀望著她，停了一瞬。
「那便夠了。」
他說完，轉身往外走。
小兕子原本抱著月月兔在後院門口蹲著，聽見動靜，噔噔噔跑出來兩步，趴在門邊往外望。
「裴叔叔？」
她踮著腳，左右看了看，回頭小聲問，「娘親，他走掉啦？」
林顏把布包遞給老黃，順手在她鼻尖上點了一下。
小兕子立刻把月月兔抱緊了些，皺起小眉頭，「喔還沒謝他呢。」
「那你追得上嗎？」王秀蘭逗她。
小兕子認真想了想，老實搖頭，「追不上，裴叔叔走得快。」
「那就下回再謝。」林顏道。
小兕子點點頭，又不放心地朝門外看了一眼，才轉身跟月月兔嘀咕。
「裴叔叔送了種子，不過喔不知道謝他了沒有。」
月月兔當然不會答，小兕子還是認真說完，像這事真得記在心裡才算數。
老黃把布包打開，倒出幾粒細小的褐色種子看了看，捏了一粒在指腹間碾了碾。
「像是川蜀紅花椒的籽，皮殼完整，沒受潮。」
林顏問，「能種？」
「能。」老黃道，「就是要等。花椒樹不是一兩個月能見東西的，種下去，少說也得三四年才有個像樣的收成。崇仁坊這地方，日頭足，土也不算太濕，倒是能活。」
王秀蘭一聽就皺眉，「三四年？那不是比養孩子還慢？」
小兕子立刻抬頭，「喔才不慢，喔長得很快！」
方宜之笑出聲來，「你拿自己比花椒樹，倒也不怕輸。」
小兕子不服氣，「喔會長大，花椒也會長大。」
老黃把種子重新攏好，「長大歸長大，還是得先醒種。先泡一晚，明日下土。要是這批好，往後就能自己留著。」
林顏點頭，「那就種。慢慢等。」
王秀蘭嘴上還硬，「你倒不嫌麻煩。」
「嫌也得種。」林顏看向那包種子，「蜀地來的東西，能留一點是一點。」
她剛把話說完，門口便傳來一聲極輕的咳。
李恪站在門外。
他手裡提著一隻薄瓷茶盞，像是剛從哪兒過來，連袍角都還帶著點外頭的熱氣。
「誰送的？」
他進門便問，目光落到櫃檯上那包布上。
林顏抬眼看他，「裴昀，川蜀花椒種子。」
李恪的神色沒有變，手裡的茶盞卻在桌上放得比平時更穩些。
他沉默了兩息，才道，「花椒這東西，蜀地的確實好。」
王秀蘭先一步接話，「你這句倒說得像真知道。」
李恪看向她，語氣平穩，「吃過，便知道一點。」
方宜之在旁邊慢吞吞補了一句。
「李公子這口氣，像是怕人搶了你什麼。」
李恪掃他一眼，「方先生想多了。」
「我倒未必。」方宜之道。
林顏把那包種子往旁邊一推，「先喝茶。你今天來得正好，老黃剛說這東西得先醒一晚。」
李恪「嗯」了一聲，卻沒立刻坐下，反倒跟著林顏往後院去。
後院那隻木盆已經擺好了，裡頭盛著清水，老黃正拿小竹勺往裡撥種子。
小兕子蹲在旁邊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像在看什麼稀罕寶貝。
「裴叔叔送的。」她先一步開口，強調道，「他說是川蜀來的花椒種子。」
李恪垂眼看了看木盆，「他倒有心。」
「順手。」林顏道。
李恪沒接這話，只看著老黃手下那點動作，「怎麼種？」
老黃倒也不怕他問，直接道，「先泡醒，明日撈出來晾半日，再下土。花椒怕悶，別埋太深，土薄些，水別澆猛了。」
李恪伸手把木盆邊緣推正了一點。
「放這裡？」
「對，別讓風直接吹著。」老黃道，「明日要是天好，就能下。」
李恪聽完，沒有多說，只是順手把旁邊歪了半截的木杌子扶正，像真是閒著搭把手。
小兕子仰頭看看他，又看看那盆種子，小聲道，「裴叔叔送了禮，三鍋鍋也來幫忙，真熱鬧。」
李恪看向她，聲音緩了些，「你也算一份。」
小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，「喔也算！」
「你算什麼？」王秀蘭從後頭追出來，正好聽見，「你最多算一張嘴，站那兒指揮得比誰都勤。」
小兕子不服，「喔會澆水。」
「半瓢水也好意思說。」王秀蘭嘴上這麼說，臉卻沒繃住。
林顏看著那盆種子，心裡已經把後院的空位過了一遍。
花椒樹慢是慢，可蜀地來的東西，能多留一點，往後總有用處。
等李恪喝完茶離開，天色已經斜了下來。
院裡風小了些，老黃把泡著的種子仔細蓋好，王秀蘭領著小兕子去收晾著的簸箕，方宜之抱著扇子又坐回了窗下。
林顏回到屋裡，攤開紙，把今天看見的情況一條條寫下來。
她寫得很慢，筆尖在「裴昀」兩個字上停了一下。
花椒，蜀地紅花椒。
來源：裴昀。
她想了想，又在名字下面，輕輕點了一個墨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