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黃髮現紫蘇冒芽時,天才剛亮,後院的土還帶著夜裡的潮氣。
他原本只是照例去看一眼水氣夠不夠,手裡的小瓢剛放下,眼睛便停在那一壟細土上。
兩片嫩葉從土裡探出來,細得像能被風吹彎,顏色卻綠得透亮。
老黃盯了片刻,忽然轉身往前堂走。
王秀蘭正在淘米,見他進來,先問:「黃叔,咋了?薄荷又跑了?」
老黃難得聲音比平日快些:「紫蘇發芽了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米篩一停:「真發了?」
「發了。」
林顏剛把昨夜泡好的綠豆端出來,聽見這句,也放下盆子:「走,看看。」
王秀蘭嘴上嫌棄:「幾棵草,瞧把你們急的。」
話沒說完,她已經把米篩往灶邊一擱,擦了手往後院去。
林大山扛著半截木樁從門邊進來,聽見動靜,也跟著轉身:「發芽了?」
小兕子還沒完全睡醒,抱著月月兔從屋裡探出腦袋:「什麼芽芽?」
林顏朝她招手:「紫蘇。」
小兕子的眼睛一下睜圓了:「紫蘇姐姐醒啦?」
她連鞋都差點穿反,王秀蘭回頭一把扶住她:「慢點,別一腳踩進地里。芽剛出來,經不起你這一撲。」
小兕子立刻收住腳,雙手抱緊月月兔,小聲道:「喔輕輕走。」
後院東南角那一小塊地,昨日還只是翻開的黑土,今日卻多了兩點嫩綠。
一大家子圍過去,誰也沒先說話。
林顏蹲下看了看,伸手在旁邊土面輕輕碰了一下:「土還潤,昨晚沒幹。」
老黃點頭:「夜裡涼,水沒白澆。」
小兕子趴得更低,鼻尖差點碰到土,被林顏一把托住額頭。
「別貼太近。」
「喔看看嘛。」小兕子壓著聲音,像怕吵醒它,「娘親,它好小呀。」
「剛出來都小。」
「那它什麼時候能吃?」
王秀蘭沒忍住笑:「才冒頭你就惦記吃?」
小兕子理直氣壯:「娘親種它,就是要用鴨。」
林顏道:「還要等一段時間,等它長大,葉子多了,才能摘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:「那喔等。喔每天來看它,喔不催它。」
林大山一直蹲在旁邊,盯著那兩片葉子看了半天。
王秀蘭瞥他:「你看出花來了?」
林大山慢吞吞站起來,拍了拍膝上的土:「長得挺好。」
林顏笑了:「爹這話不容易。」
方宜之從廊下探出頭,手裡端著茶盞:「林叔一句長得挺好,抵得上旁人夸半日。」
林大山被說得有些不自在,轉身去拿鋤頭:「我再把邊上的土松松。」
老黃立刻攔住:「別動它根邊。剛發芽,動多了不好。」
林大山的手停在半空,又默默把鋤頭放回牆邊。
王秀蘭看得好笑:「你也有被人攔鋤頭的時候。」
小兕子蹲在紫蘇旁邊,小手背在身後:「爺爺不能嚇到紫蘇姐姐。」
林大山低頭看她一眼,悶聲道:「嗯,不嚇。」
紫蘇看完,老黃又去看薄荷。
那隻舊陶罐被小兕子插了一圈歪歪斜斜的小柵欄,罐里的薄荷葉還沒怎麼長高,罐邊卻已有幾根細白須子從土縫裡探出來。
老黃伸手撥了撥,眉頭輕輕一動:「這東西真快。」
林顏湊過去:「髮根了?」
「發了。」老黃拿了兩片薄木板,順著罐內邊緣擋了擋,「就這速度,不出半月就要換大罐子。」
小兕子立刻緊張:「它要搬家?」
「屋子太小,它住不下。」老黃道。
小兕子瞪著薄荷:「你不要長太胖,罐罐會累。」
方宜之笑了一聲:「小娘子,薄荷未必聽得懂。」
「聽得懂。」小兕子認真道,「它都知道偷跑,肯定聽得懂。」
王秀蘭拿著水瓢路過,順手在小兕子頭頂輕輕點了一下:「你再念叨,它明日真跑給你看。」
小兕子趕緊把月月兔往陶罐前一放:「月月兔看著你。」
林顏看著那幾根探出來的細須,對它的長勢心裡有了底:「黃叔,回頭找個大些的破缸也行,底下多墊碎瓦?」
老黃點頭:「成。薄荷不挑,就是不能讓它和紫蘇擠一處。」
「那就先備著。」林顏道,「別等它真擠壞別的。」
藿香那邊卻沒這麼熱鬧。
幾株苗靠著牆邊,葉片有些耷拉,只在根旁冒出一點淺淺的嫩芽,不細看幾乎看不出。
小兕子看了半天,遲疑道:「藿香伯伯是不是還沒睡醒?」
老黃蹲下來,撥開旁邊一片土:「慢些正常。它怕曬,昨日午後這邊太陽過了頭,今天挪一挪。」
王秀蘭皺眉:「昨日不是說半陰嗎?」
老黃道:「看著半陰,午後還是曬進來了。」
林顏立刻道:「挪到牆角那片竹簾下?」
「那裡好些,透風,又不直曬。」
林大山聽了,馬上去搬竹簾。
王秀蘭見他動作急,忙喊:「慢點!別把我曬菜的架子扯倒。」
「我曉得。」林大山應了一聲,卻還是碰得木架晃了晃。
王秀蘭氣得過去扶:「你曉得個啥!」
林顏和老黃小心把藿香連根帶土移出來,換到半陰角落。
小兕子站在旁邊,兩隻小手緊張地攥著衣擺。
「娘親,它會疼嗎?」
林顏動作放輕:「會不舒服,所以要快點給它安好。」
「那喔不說話。」小兕子立刻閉緊嘴,連呼吸都放輕了。
等藿香重新種下,老黃用半瓢水潤了根,又把竹簾斜斜支起。
小兕子這才小聲問:「藿香伯伯,你好點沒?」
方宜之端著茶盞站在廊下看了許久,直到蘇婉從門外經過,才抬了抬眼。
蘇婉手裡提著一隻小籃,像是要去街口買菜,聽見院裡孩子說話,腳步慢下來。
王秀蘭眼尖:「蘇娘子,買菜去?」
蘇婉停在門外,笑道:「嗯。聽見小娘子說紫蘇,就想看看是不是發芽了。方便嗎?」
「看個芽有啥不方便。」王秀蘭朝小陳喊,「把門開開。」
小兕子一見蘇婉進來,立刻跑過去拉她袖口:「阿姨,喔的苗長出來了!」
蘇婉順著她的力道走到地邊,蹲下認真看了看那兩片嫩葉。
「長得很好。」她聲音輕,眼裡帶了點笑,「葉色正,土也不干。」
小兕子驕傲得不行:「喔澆了半瓢水。」
王秀蘭又拆台:「那半瓢還是你黃爺爺舀好了,你才倒的。」
小兕子不服:「是喔倒的,喔手沒有抖。」
蘇婉笑著點頭:「那也很厲害。小苗最怕水多,你記得住就好。」
小兕子立刻看向林顏:「娘親,阿姨也說喔厲害。」
林顏笑道:「聽見了。」
蘇婉看完紫蘇,又看薄荷罐邊的木片:「薄荷髮根這麼快?」
老黃道:「快得有點霸道。」
蘇婉輕輕撥了一下葉尖:「我夫君說,薄荷若養活了,夏日能省不少事。只是它鮮葉好用,幹了就差些。」
林顏道:「等長起來,給你留。」
蘇婉這回沒再推辭,只道:「那我拿藥草籽來換。上回我說過的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道:「你們兩口子倒都愛換來換去。」
蘇婉抿嘴笑:「不白拿,心裡踏實。」
林顏看她氣色比前兩日好些,眼下青影還在,卻不像初來時那麼繃著,便問:「昨夜睡得如何?」
蘇婉怔了一下,隨即道:「孩子夜裡醒了兩回,比前日好。那碗粥……我丈夫昨晚又提了一次。」
方宜之在廊下悠悠開口:「蘇郎中還惦記粥?」
蘇婉有些不好意思:「他就是那性子,想明白一件事,會翻來覆去琢磨。他說若林掌柜方便,還想再同你聊一聊。」
王秀蘭臉色頓時謹慎起來:「聊歸聊,可別又一問問半日。我家還開著鋪子呢。」
蘇婉忙道:「不會耽誤太久。他也知道分寸。」
方宜之輕輕晃了晃茶盞:「有分寸這話,得聽他自己說。」
林顏看了方宜之一眼,又對蘇婉道:「方便。讓他有空過來,不必拘束。不過我還是那句話,我做吃食,不診病。他若願意替我把把邊界,我反倒省些心。」
蘇婉看她的目光,溫和了許多:「這話我會帶到。」
小兕子仰頭問:「叔叔要來看紫蘇姐姐嗎?」
「也許會。」蘇婉道。
「那喔給叔叔看薄荷屋屋。」小兕子轉身指著陶罐,「它要搬大屋了,因為它長胖。」
蘇婉忍不住笑,伸手替她把跑散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:「好,我也回去告訴他,薄荷長胖了。」
王秀蘭看見這個動作,嘴上沒說什麼,只把水瓢遞給林大山:「別傻站著,把那邊濕泥踩平,回頭兕子摔了又要哭。」
小兕子立刻道:「喔不哭。」
王秀蘭哼道:「你昨日被薄荷沖了鼻子,還說它偷襲。」
「它就是偷襲嘛。」小兕子小聲嘀咕。
蘇婉笑意更深了些。告辭時,她走到門邊,又回頭看了林顏一眼:「林掌柜,謝謝你。」
林顏道:「謝什麼?」
蘇婉提了提籃子:「也說不清。就是覺得,搬來這裡後,日子沒那麼亂了。」
王秀蘭聽不得這種話,立刻擺手:「行了行了,快買菜去。晚了好菜都讓人挑走了。」
蘇婉點頭離開。
方宜之望著她背影,喝了口茶:「你這鄰居,心防鬆了不少。」
林顏低頭把藿香旁邊的土壓實:「松不松是她的事。咱們別逼人說不想說的。」
「你倒會收人心。」
「我沒收。」林顏抬頭,「她帶著孩子搬來,眼睛紅得藏不住。給碗熱的,算什麼收人心?」
方宜之頓了頓,扇子在掌心輕輕一敲:「所以才更難得。」
王秀蘭聽不下去:「方先生,你一大早站那兒說閒話,不如幫我把空碗端進去。」
方宜之看著手裡的茶盞:「王嬸,我這還沒喝完。」
「那就喝快點。」
小兕子蹲回紫蘇旁邊,小聲道:「紫蘇姐姐,你要快快長,娘親等你呢。」
林顏看著那兩片嫩葉,又看了眼半陰處剛挪好的藿香,心裡那點懸著的勁終於放下一些。
當晚鋪子關門後,她借著燈,把白日裡看見的幾樣情況寫在菜地筆記上。
六月末,紫蘇發芽,薄荷髮根,藿香緩慢。
註:藿香需遮陰,下次注意。
筆尖停了停,她翻到背面,又寫下一句。
等第一批紫蘇長成,試做紫蘇鴨湯,看效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