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食剛散，前堂桌面還沒擦乾，門口便來了個青衫男子。
他站在門檻外，沒有立刻進來，先拱了拱手：「林掌柜。」
王秀蘭正抱著一摞碗，聽見聲音抬頭，一眼認出是隔壁新來的蘇郎中，眉頭先動了動。
「蘇郎中？你這是看病，還是吃飯？」
蘇澈道：「都不是。來道謝。」
林顏從櫃檯後抬眼：「謝什麼？」
「昨日內子來貴鋪，林掌柜送了一碗暖胃粥。」蘇澈說話不快，語氣也平，「她這兩日胃口一直堵著，夜裡還疼。昨晚喝過後，疼意緩了些，今早也能吃半碗飯。」
王秀蘭把碗往桌上一放：「那是她自己底子緩過來了，別什麼都往我家顏兒身上算。」
蘇澈一頓，看向王秀蘭。
林顏忍不住笑：「我娘這是怕你來問罪。」
蘇澈拱手：「不是問罪。」
王秀蘭哼了一聲：「那就坐吧。站門口，別人還以為我們家欠你藥錢。」
蘇澈這才進門，在靠窗的桌邊坐下。
他坐姿端正，袖口收得齊整，像是連一粒灰都不願沾上。
林顏給他倒了碗溫水：「那粥沒什麼稀奇，就是山藥小米粥，加了兩片陳皮。蘇娘子剛搬家，累著了，空腹又久，吃重了反倒不受。」
蘇澈接過水，手指在碗沿停了一下。
「山藥健脾，小米溫和，陳皮理氣。」他抬眼，「這三樣放一起，是有想法的。」
林顏道：「普通人家常做法罷了。」
「普通人家未必會在這個時候放陳皮。」蘇澈道，「放多了燥，放少了沒用。你放兩片，是怕她胃裡堵，卻又不想沖得太過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聽得臉色變了變，壓低聲音問林顏：「他這是誇你，還是審你？」
林顏道：「聽著像夸。」
蘇澈道：「是夸。」
方宜之坐在窗下，手裡的摺扇慢慢敲了一下桌面：「蘇郎中這夸法，像太醫院查案。」
蘇澈看向他：「我已不在太醫院任事。」
「習慣還在。」方宜之懶洋洋道，「問一句粥，也問出藥案的味道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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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澈沒有惱，只道：「職業所致。入口之物，不能不問清。」
王秀蘭這回倒點了頭：「這話還算聽得過去。」
林顏看了蘇澈一眼：「蘇郎中若只是道謝，謝意我收了。若還有話，不妨直說。」
蘇澈沉默片刻。
「我想知道，林掌柜是按什麼來配這些食材的。」
王秀蘭臉一下拉了下來：「又來問方子？」
蘇澈立刻搖頭：「不是方子。方子我自己也能開。」
「那你問什麼？」
「問道理。」蘇澈道，「內子說，你給人做吃食，不只看食材，還看人當時的氣色、胃口、睡得好不好。我想聽聽這個。」
林顏沒有馬上答。
前幾日太醫院吳醫官剛來過，眼下又來了個從太醫院出來的郎中，哪怕住在隔壁，也不能因為一碗粥就什麼都往外說。
蘇澈似乎看出她的顧慮，把袖中一個小紙包放到桌上。
「這是薄荷籽和一點紫蘇籽。昨日內子說，林家後院在種草葉，原本想換一把薄荷。眼下你們還沒長成，我先拿這個來。」
王秀蘭看著那紙包，臉色鬆了些，嘴上仍硬：「來問話還帶東西，倒比那些空手套方子的強。」
蘇澈道：「我不白拿。」
林顏這才把紙包收下：「那就聊聊。說錯了，蘇郎中別笑。」
「不會。」
「山藥小米粥，我看的是蘇娘子累、餓、胃裡發空，又帶著孩子，夜裡睡不好。」
林顏說到這裡，停了停。
「這個時候不能給太甜的，也不能給油厚的。山藥頂一點，小米軟一點，陳皮開一開堵著的氣。」
「但若她本來就口乾舌燥、舌紅煩熱，我就不會放陳皮。」
蘇澈眼神動了動：「你還看舌？」
林顏道：「大概看，不診病。只是做吃食時避開明顯不合適的。」
蘇澈低頭喝了口水，過了半晌才道：「這和醫案里的辨證，有些相近。」
方宜之笑了：「林掌柜剛說了，她不診病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蘇澈抬眼，「所以我說相近。」
王秀蘭盯著他：「你可別回頭說我家顏兒私下行醫。」
蘇澈道：「不會。行醫要診脈、開方、用藥。她做的是飲食調護。」
林顏把「飲食調護」這四個字記在心裡，面上卻不顯：「蘇郎中分得清就好。」
這話落下，前堂安靜了些。
方宜之的扇子停住，林顏也抬眼看他。
蘇澈不想多談自己，話鋒一轉：「你方才說，有些人不宜用陳皮。那生薑和紅棗呢？」
林顏道：「看人。」
蘇澈眉頭微皺：「生薑辛溫，紅棗甘溫，兩者同用，醫書里有調和營衛之說。可若不用藥引，只靠食材，也能達效？」
「程度不同。」林顏道，「若是病重，當然要用藥。可日常畏寒、胃口弱，或是受了涼剛起頭，用一點姜棗水，發一發、暖一-暖，夠用了。」
蘇澈追問：「若是虛火上浮呢？」
「那就不合適。」
「若是小兒？」
「更輕。不能照大人的量。」
「若是婦人產後？」
王秀蘭立刻豎起耳朵：「你問這個做什麼？」
蘇澈被打斷，停了停：「我只是順著問。」
林顏看向他：「產後也得看情況。不是所有人都能一味進補。有人虛寒，有人堵，有人奶水不通，有人睡不好。吃得太重，反而壞事。」
蘇澈這次沉默了更久。
林顏也沒催他，只把櫃檯上的帳冊合上，免得被外人瞧見。
過了片刻，蘇澈低聲道：「我在太醫院時，有同僚說，食療是旁門。飯就是飯，治不了病。病人若信這些，反耽誤正經醫治。」
王秀蘭沒忍住：「飯治不了病，可人不吃飯能活？」
方宜之低笑一聲：「王嬸這句，比經義好懂。」
蘇澈沒有反駁，只道：「我當時沒說什麼。」
林顏問：「那你現在呢？」
蘇澈看著桌上那隻空碗，指節輕輕按住碗沿：「現在我覺得，旁門不旁，只是沒人認真去做。若亂做，確實誤人。若認真做，也許能少許多人受罪。」
王秀蘭端茶的動作慢了半拍。
林顏看著他，忽然覺得昨日蘇婉那句「他這脾氣，吃過虧」，大概不是隨口說的。
方宜之這時起身，拿過一隻乾淨茶盞，倒了半盞深色茶湯，推到蘇澈面前。
「蘇郎中，喝這個。」
蘇澈看他：「這是？」
「陳皮普洱。」方宜之道，「林掌柜這兒待客常用的。你剛說了那麼多，喝完再說有趣不有趣。」
蘇澈接過茶盞，先聞了一下，才入口。
茶湯溫熱，陳皮的香氣壓著茶澀，喝下去後，喉間那點滯意被慢慢帶開。
他放下盞：「有趣。」
方宜之笑：「哪裡有趣？」
「不是藥，卻有藥理。不是方，卻有分寸。」蘇澈道，「若只說味道，陳皮壓澀。若說用處，它又不止壓澀。」
林顏看了方宜之一眼：「方先生今日倒勤快。」
方宜之重新坐回窗邊：「我只是怕好話被你們說得太硬，沒人聽得懂。」
這時，後院傳來小腳步聲。
小兕子不知什麼時候從門邊探出半個腦袋，手裡還舉著一片紫綠的葉子。
她看了看蘇澈，又看了看林顏，小聲問：「娘親，喔可以給叔叔聞聞嗎？」
林顏招手：「過來。」
小兕子立刻跑進來，把那片葉子雙手遞給蘇澈：「叔叔，這個香，你聞一下。」
蘇澈接過，低頭一聞：「紫蘇？」
小兕子眼睛亮了：「對鴨！你認識！」
「哪裡來的？」
「後院種的。」小兕子挺起小胸脯，「喔澆的水！」
王秀蘭在旁邊拆台：「苗昨日才下，你澆了半瓢，也好意思說是你種的？」
小兕子認真道：「半瓢也是水鴨。黃爺爺說，水不是越多越好。」
蘇澈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模樣，進門後一直緊繃的臉終於鬆了些。
他把紫蘇葉還給她：「你記得很對。澆多了，根會爛。」
小兕子立刻回頭喊：「娘親，叔叔也懂！」
林顏笑道：「蘇叔叔本來就是郎中。」
小兕子想了想，又問：「那叔叔會不會教薄荷不亂跑？」
蘇澈一怔：「薄荷？」
王秀蘭笑得不行：「後院那盆薄荷被她關起來了，說不許亂跑。」
蘇澈也笑了一下，雖然很淺，卻比方才那句「有趣」更像真笑。
小兕子滿意了，抱著月月兔又跑回後院，邊跑邊喊：「薄荷聽話，叔叔也說啦！」
前堂里氣氛緩下來。
林顏趁勢問：「蘇郎中，我也有件事想請教。」
蘇澈坐直：「你說。」
「坊里尋常人家，最常見、又能用吃食輔助調理的毛病，多不多？」
蘇澈看她一眼：「你想做什麼？」
王秀蘭也立刻看過來：「顏兒，你又想折騰？」
林顏沒否認：「先問問，不一定做。」
蘇澈沒有馬上答，手指在茶盞邊停了停：「若是病，就該看郎中。」
「這個我認。」林顏道，「所以我問的是輔助。比如胃口弱的人怎麼吃得舒服些，氣血不足的人日常怎麼補得穩些，易受風寒的人平時怎麼避。不是替你開方，也不搶你病人。」
蘇澈聽到最後一句，抬眼看她。
林顏也看著他：「蘇郎中，我做吃食有我的規矩。你行醫有你的規矩。若要往深處走，邊界得先說清。」
方宜之在旁邊輕輕敲了敲扇骨，沒有插話。
蘇澈沉默片刻：「最多的，是三樣。」
林顏取來一張紙。
「第一，脾胃虛弱。孩子、老人，還有久病後的人都多。」
林顏寫下第一行。
「第二，氣血不足。婦人多，讀書人也不少。」
王秀蘭嘀咕：「讀書人坐著也虛？」
方宜之慢聲道：「王嬸，讀書也耗人。」
王秀蘭瞥他：「你耗的是茶。」
蘇澈沒忍住又笑了一下，接著道：「第三，體虛易感風寒。換季時尤其多。」
林顏把三樣一一記下，筆尖停在紙邊。
蘇澈看著那張紙：「你若真要做，不能寫成人人都能照吃的單子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也不能掛治病的名。」
「這個我更知道。」
「若有人吃壞了，會找你，不會找道理。」
林顏抬頭：「所以才要先問你。」
蘇澈怔住。
林顏把紙折起：「你不必現在答應什麼。我只是記一筆。以後若有拿不準的，我會先問郎中。你若覺得不合適，可以直說。」
蘇澈看著她手裡的紙，半晌道：「可以問。」
王秀蘭張了張嘴，最後只道：「那診費怎麼算？」
蘇澈道：「鄰里請教，不收。」
王秀蘭立刻搖頭：「不行。白問久了，人情最貴。該給給，該算算。」
林顏笑了：「娘說得對。」
蘇澈看了王秀蘭一眼，竟也點頭：「那就按次算。若只是辨食材，不按診病收。」
林顏把這句也記到紙角。
蘇澈起身告辭時，林顏送到門口。
後院裡，小兕子正蹲在薄荷罐前，小聲訓話。
「你要乖，不能欺負紫蘇姐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