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宜之這句話落下沒多久，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來人停在門口，喘了兩口氣，才掀簾進來。
是李恪身邊的阿福。
他顧不上行禮，先把一封蓋著宮印的文書遞到林顏面前。
「林掌柜，宮裡傳話，吳醫官那份草稿已經遞上去了，聖上看過後，要見你。」
王秀蘭手裡的茶碗一晃，差點灑在桌上。
「見林顏做什麼？她又沒犯事。」
阿福趕緊道：「不是問罪，說是要當面問食療的事。」
方宜之接過文書看了一眼，臉色卻沒有鬆開。
「聖上親自召見，哪有隻問吃飯這麼簡單的。」
林顏把文書收進袖中，轉頭看向李恪。
「你早知道？」
李恪站在門邊，沉默片刻，才道：「昨日便聽到了風聲。」
「所以你今日來得這樣早。」
「我想先同你說。」
「現在說也不遲。」
林顏看著他，「宮裡要問什麼？」
李恪沒有繞彎子，「吳醫官的報告裡，寫了婉兒的病案，也寫了阿梅和趙伯。蘇澈那邊的記錄，被一併送了上去。」
蘇澈眉頭皺了起來。
「我的病案沒有答應送宮裡。」
「吳醫官只摘錄了結果，沒有帶姓名。」李恪道，「可有人說，既然林家能用食療緩病，便該把食單交出來，由太醫院統一整理。」
王秀蘭當即拍了桌子。
「交什麼交？這是林顏一鍋一鍋試出來的，誰伸手都想拿？」
方宜之抬眼，「這才是召見的目的。」
林顏低頭看著那封文書，忽然問：「誰在後面推？」
李恪沒有回答。
門外卻傳來一道聲音。
「我。」
裴昀掀簾進來，臉色少見地沉著。他手裡拿著一枚折斷的竹籤，走到桌邊後，將竹籤放下。
「這是裴家送去太醫院的信號。有人想借吳醫官的報告，把林家的食單變成公家的東西。」
林顏看著那枚竹籤，「你來告訴我這個？」
「我還帶了一句話。」裴昀垂下眼，「若你交出方子，裴家可以替你在太醫院說話，保你一個藥膳女官的名頭。」
王秀蘭立刻冷笑起來。
「好大的臉，拿我家東西換個名頭。」
裴昀沒有反駁，只看向林顏。
「這是裴家給我的最後一個機會。」
「你答應了嗎？」
「沒有。」
屋裡靜了一下。
林顏拿起那枚竹籤，掰成兩截，丟進灶膛。
「那就回去告訴裴家，方子不交，名頭也不要。」
裴昀看著灶膛里的火，忽然低聲道：「我知道了。」
他轉身要走，林顏卻叫住了他。
「裴公子。」
裴昀回頭。
「謝謝你種著那盆花椒。」林顏道，「它還活著。」
裴昀怔了怔，隨即笑了一下。
「那便好。」
第二日，林顏進了宮。
李世民坐在殿中，吳醫官立在一側，長孫夫人也在。小兕子被乳母牽著，遠遠看見林顏，立刻掙開手跑了過來。
「娘親！」
這一聲喊出來，殿內幾個人的目光都變了。
林顏蹲下接住她，「跑什麼，摔著怎麼辦？」
小兕子抱著她的脖子，小聲告狀：「皇祖父不讓喔去找你，說要先問話。」
李世民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「她在宮裡念了你半日，朕還能不讓她見？」
林顏起身行禮，「見過陛下。」
「免禮。」李世民指了指桌上的幾張紙，「吳醫官說，你的食單能幫病人緩解症狀，你怎麼看？」
「能幫一些人，不能幫所有人。」林顏答得很快，「食療要看體質，得配合郎中判斷。病重了先看病，不能拿一碗湯頂藥。」
吳醫官在旁邊點頭。
李世民又問：「若太醫院要你的方子呢？」
「思路能談，配方不交。」
「為何？」
「因為他們拿去之後，若照著一張紙給所有人吃，出了事，百姓不會去找寫紙的人，只會說林家害人。」
李世民看了她許久，忽然笑了。
「你倒把後果想得清楚。」
「我只是不想拿旁人的命試錯。」
這句話落下，殿外忽然傳來通報。
「魏王殿下到。」
李泰帶著人進來，笑意溫和。
「父皇，兒臣聽說民間食療要入太醫院，特來看看。若真有良方，交由朝廷收攏，也能惠及百姓。」
林顏抬眼，「魏王說得好聽。那若交了方子，出了問題，誰擔責？」
李泰笑容停了一瞬。
「自然由太醫院審定。」
「審定之前呢？」
「自然不會讓未經驗證的東西流出去。」
「那便不該讓我的方子離開林家。」林顏道，「我做一百碗，是一百碗的火候和用量。你們抄一張紙，便想讓千家萬戶照著做，出了差錯，誰能分清是食材、體質，還是做法出了問題？」
吳醫官拱手，「陛下，林娘子說得對。太醫院能驗證藥方，卻不能把飲食調護當成固定藥方。」
長孫夫人也道：「婉兒當初的食單，改過不止三次。若只抄最後一版，確實容易誤人。」
李泰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李世民拿起那幾張紙，緩緩道：「吳醫官，報告照改。民間食療可記，可驗，可推廣能推廣的規矩，方子由各家自守，病案不得妄傳。」
吳醫官應聲，「是。」
李泰還想開口，李世民已經抬了抬手。
「魏王若有更好的法子，拿出實證再說。」
殿中沒人再接話。
李世民低頭看向小兕子，「明達，你還記得你娘親教你的話嗎？」
小兕子點點頭，奶聲奶氣道：「生病要找蘇叔叔，飯飯不能亂吃，白芍也不能亂吃。」
李世民眼底微動。
林顏的手指也停了一下。
這個名字，終於從小兕子嘴裡說出來了。
李世民抬眼看她，「你養了她兩年。」
「她是我女兒。」
「她是朕的女兒。」
王秀蘭不知道何時也來了，聽見這句話，臉一下白了。
林顏卻沒有退開，只把小兕子往懷裡抱緊。
「陛下既然知道，為何現在才說？」
李世民沉默片刻，「因為朕想看，她在你這裡過的是什麼日子。」
小兕子仰頭問：「皇祖父，喔還可以回林家嗎？」
李世民看著她，許久才道：「可以。只要你願意。」
小兕子立刻把臉埋進林顏懷裡。
「喔願意。」
那日之後，宮裡沒有帶走小兕子。
李世民下旨認回公主，卻准她仍住在林家，逢節入宮。林顏的食療記錄被收進醫食協作檔，吳醫官負責太醫院，蘇澈負責坊間病案，方子仍留在林家。
秋去冬來，紅湯小院的軍供翻倍簽下了契約，劉阿福成了守火的主手，張小貴接了零售和罐裝，玫瑰蜂蜜膏成了崇仁坊最搶手的秋冬吃食。
趙伯的腿在幾個月後穩定許多，阿梅也能一口氣做完半日織活。
柳鶯鶯的草木圖裝滿了三個木匣，最後一本封面上寫著：林家草木錄。
砂仁苗熬過了第一場寒霜，花椒樹也抽出了新的葉子。
第二年春天，林顏和李恪成婚。
婚事沒有大操大辦，長孫府送來綢緞，盧老夫人送來一對玉佩，周嬸提著醃菜罈子，何家娘子送來新曬的蘿蔔乾，柳老太太把柳鶯鶯畫的喜鵲圖掛在門口。
王秀蘭一邊替女兒理衣襟，一邊紅著眼罵：「嫁出去也得回來吃飯，敢把娘家忘了，看我不去王府門口罵人。」
林大山站在旁邊，憋了半天，只說出一句：「沈公子，以後好好待她。」
李恪鄭重拱手，「岳父放心。」
小兕子穿著新衣服，抱著月月兔跑來跑去。
「娘親，今天沈小鍋鍋要變成夫君了嗎？」
林顏耳根一熱，「誰教你的？」
方宜之坐在院門邊，慢悠悠道：「宮裡教得比我快。」
李恪走到林顏面前，伸出手。
「林掌柜，跟我回家？」
林顏看了看他，又看向身後的林家小院。
花椒在牆邊迎風搖著，薄荷從陶盆里冒出新葉，砂仁苗安安靜靜立在背風處，門邊那塊紅湯小章被日頭照得發亮。
她把手放進李恪掌心。
「回家。」
小兕子在旁邊拍著手喊：「成親啦，娘親和沈小鍋鍋成親啦！」
王秀蘭罵她小聲些，自己卻先笑出了聲。
鑼鼓從巷口響起來，林顏穿著嫁衣，和李恪並肩走出院門。
那一日，長安城裡人人都知道，林家雅廚的掌柜嫁給了蜀王。
只有林家人知道，她嫁的還是那個會替她傳話、會帶回砂仁苗、會陪她等花椒長大的沈公子。
而門後的灶火沒有熄，紅湯的香氣順著春風飄過整條街。
全文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