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顏剛把柳鶯鶯那疊草木圖收進木匣,前頭王秀蘭就喊了一聲。
「林顏,外頭來人了,還是那個吳醫官。」
林顏抬頭,手裡的匣子還沒合嚴,便聽見前堂那邊有人進門。
腳步不急,卻落得很穩。
她把匣蓋一扣,順手推回櫃裡,抬腳往前頭去。
吳醫官今日沒穿前幾回那身板正官服,只著一件尋常青布直裰。
袖口卻收得一絲不亂,手裡還提著個薄薄的灰布袋。
他一進門先看了眼柜上新擺的玫瑰蜂蜜膏,又掃過牆邊那幾張草藥圖,目光在林顏臉上停了一瞬。
「我來得冒昧。」他道。
王秀蘭把茶壺往桌上一放,「你這回可不是順路了吧,進門就帶東西,准沒好事。」
吳醫官看她一眼,倒也不惱,把布袋放到桌上,語氣很直。
「確實不是順路。我帶了份草稿,想請林娘子先看一眼。」
林顏伸手接過,抽出裡頭疊得整齊的幾頁紙。
紙上字跡工整,分成幾段,開頭便寫著食療輔助治病幾個大字。
她一頁頁往下翻,屋裡一時安靜下來,只剩她指腹擦過紙面的細響。
看到中段那句時,她眉頭動了一下。
「民間藥膳食單輔助調理,效果優於單純藥物。」
她把那行字點出來,沒抬頭,「這句得改。」
吳醫官「嗯」了一聲,像是早料到她會挑出來,「怎麼改?」
林顏把紙往他面前一推。
「改成,配合藥物使用,效果更佳。」
「別拿它和藥擺成兩邊,藥是藥,食是食,話說得太滿,後頭容易出事。」
吳醫官低頭看了看,拿過筆,幾乎沒猶豫,便在那行字旁邊劃了一道,重新添上她說的那句。
「你說得對,我當時用詞不夠嚴謹,謝你提醒。」
王秀蘭在旁邊哼了一聲,「知道不嚴謹就好,別拿一張嘴亂往外遞刀子。」
吳醫官沒反駁,繼續往下翻。
翻到婉兒那一段時,他指尖停住了,抬眼問林顏,「這裡我想加一句說明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食單由林掌柜制定,且不是一回定死的。」他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字句,「中間根據長孫娘子的反饋改過幾次,有些是減了,有些是添了,最後才定成現在這樣。這個過程,我覺得必須寫進去。」
林顏點頭,「加上去。」
吳醫官看著她,「你不怕這樣寫,顯得麻煩?」
「藥膳本來就不是一張死方子。」林顏把紙翻回去,「人和人不一樣,今天和明天也不一樣。吃了不對,就得改,哪有一次寫死的道理。真要寫成一成不變,才是害人。」
吳醫官聽完,抬眼看她,眼裡那點審視淡了些。
「我在太醫院八年,懂這個道理的人不少,肯下這個力氣說清楚的人,不多。」
林顏把草稿又往後翻了兩頁,順手在旁邊拿了支筆,直接遞給他。
「這裡再補一句,婉兒的食單是和郎中一起商量著改的,不能叫人看了以為我一個人替她治病。」
吳醫官接過筆,沒立刻寫,反倒先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倒是一直拎得清。」
「我不拎清點,早讓人坑了。」林顏說得平平,「你這份東西是要遞給聖上的,錯一個字,後頭就能被人咬住。」
吳醫官「嗯」了一聲,低頭改字。
那筆走得很快,幾處塗改都改得乾淨利落,連旁邊一絲墨漬都沒蹭出來。
改完後,他把草稿重新推回林顏面前。
「這樣呢?」
林顏看過,點頭,「這樣才像話。」
這時蘇澈正從後院進來,手裡還拿著剛整理好的藥包。
他一進門,腳步便頓了下,顯然也看見了吳醫官。
兩人隔著一張桌子對上視線,誰也沒先開口。
屋裡靜了片刻。
還是吳醫官先點了下頭,「蘇博士。」
蘇澈也點頭,「吳醫官。」
兩個稱呼一出來,倒像把從前那點舊事都順手壓回去了。沒熱絡,也不見尷尬,就是各自站得穩,彼此都知道對方是什麼脾氣。
吳醫官看著他,停了一會兒才道:「聽說你出來坐診了。」
「是。」蘇澈把藥包放到旁邊,「總得做事。」
吳醫官聞言,竟輕輕笑了一下,「我聽坊里人說,你診費低,人也好。」
蘇澈抬眼,語氣還是淡的,「就是做事而已。」
「做事的人,就是好的。」吳醫官說得很平,卻不是敷衍。
林顏坐在兩人中間,端起茶壺,一人面前倒了一杯熱茶。
「先喝茶,別一來就拿話互相試。」
吳醫官低頭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茶湯上,像是把那點熱氣也一起吞了下去。他又翻了翻草稿,忽然問:「林娘子,這份東西遞上去後,太醫院裡大約會有人來尋你。」
林顏手裡的茶壺停了一下,「來做什麼?」
「問你藥膳的路數,問你怎麼判,問你怎麼改。」吳醫官道,「也可能有人想看你到底是不是只會做幾樣吃食。我先跟你透個底,你有個準備。」
王秀蘭立刻接了話,「問就問,能說的說,不能說的別想。」
吳醫官看了她一眼,倒沒覺得冒犯,「對,能說的說,不能說的也不必硬說。只是,太醫院若真來人,怕不會只看一眼就走。」
林顏放下茶壺,語氣很穩,「來了我接待。能說的說,配方不對外,其他沒問題。」
吳醫官看著她,點了點頭,「有你這句話,我就好往上遞了。」
他把草稿重新折好,收進布袋裡,臨起身前又補了一句。
「還有,若他們問得太細,你只管往藥食配合這條線上說,不必逞強去接所有話。你守住邊界,比什麼都重要。」
林顏應得乾脆,「我知道。」
吳醫官起身拱了拱手,走前又看了蘇澈一眼,「蘇博士,你既出來坐診,便好好做。」
蘇澈道:「你也是。」
吳醫官走後,門帘一落,屋裡一下安靜下來。
王秀蘭端著空碗往灶屋去,嘴裡還嘀咕,「一個兩個,說話都跟拿繩子勒著似的。」
林顏沒接這句,只把那份草稿收好,放到櫃邊。
蘇澈坐在原處,指尖在茶碗邊緣輕輕轉了一下,像是在想什麼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開口。
「他是太醫院裡,少有的真正在意醫學本身的人。你們合得來。」
林顏看著他,「你和他呢?」
蘇澈垂了垂眼,聲音還是平平的,「我們有分歧,但互相尊重,這就夠了。」
林顏靠在椅背上,想了想,「有分歧還肯尊重,比沒分歧更難得。」
蘇澈看了她一眼,沒接話,只把茶喝完了。
屋外風從門縫裡鑽進來,帶著點秋涼。
林顏剛要起身去後頭看鍋,方宜之就倚在門邊,慢悠悠接了一句。
「這話,倒是比院子裡的藥草還養人。」